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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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都的冬日,冷得有些刺骨,仿佛連空氣都被凍結成了鋒利的冰碴,吸入肺腑便是一陣生疼。
    丞相府的大殿之內,數十個巨大的銅獸炭盆裏,銀霜炭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噼啪聲。
    然而,這足以讓尋常人家過個暖冬的火力,卻驅不散那股凝固在大殿中央,令人窒息的寒意。
    赤壁一役,敗了。
    敗得慘烈,敗得狼狽,敗得讓那個橫掃北方、不可一世的龐大軍事集團,在一夜之間成了天下的笑柄。
    雖然核心精銳虎豹騎在陳默近乎未卜先知的調度下提前撤離,保全了元氣,但那連營三百裏的衝天火光。
    那數十萬大軍(雖多為降卒與後勤)的潰散,以及那紙麵上觸目驚心的戰損清單,都是實打實的。
    朝堂之上,涇渭分明。
    左側,是漢室舊臣。他們低垂著眼簾,看似恭順,但那偶爾交換的眼神中,卻藏著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
    孔融雖死,但他的魂魄仿佛還在這些人心中遊蕩——看吧,這就是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下場!天道好還!
    右側,是曹營眾將與謀士。往日裏趾高氣揚的他們,此刻一個個像是一群被拔了毛的鬥敗公雞,腦袋幾乎垂到了胸口。
    張遼緊握著拳頭,指節發白。徐晃咬著嘴唇,滲出血絲。就連素來膽大包天的虎癡許褚,此刻也漲紅了臉,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是羞愧,更是恐懼。
    曹操高坐在主位之上,麵沉如水。他沒有發怒,沒有咆哮,隻是半眯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案幾。
    “篤、篤、篤……”
    那聲音沉悶而單調,每一下都像是重錘,狠狠地砸在眾人的心尖上。這是一種無聲的淩遲,比雷霆震怒更讓人膽寒。曹操在等,等一個解釋,或者說,等一個能讓他體麵收場的台階。
    許褚是個粗人,這種死一般的壓抑讓他覺得自己快要炸開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剛想出列請罪,替主公分擔這難堪的沉默,卻忽然感到一道溫潤如玉的目光掃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陳默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那雙眼裏沒有恐懼,沒有慌亂,隻有如深潭般的平靜。陳默微微搖頭,那動作輕微得幾乎不可察覺,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硬生生地把許褚到了嘴邊的話給逼了回去。
    隨後,那一襲白衣,動了。
    在這滿堂皆著深色朝服、氣氛肅殺的大殿中,陳默的一身素白顯得格外刺眼,卻又格外聖潔。
    他緩步走出列陣,步伐不急不緩,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竟生出一種陌上人如玉的出塵感。
    即使是那些平日裏看不慣他媚上的腐儒,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安北侯身上,有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魔力——那是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領袖氣質,仿佛隻要他站出來,這天塌下來,也有人頂著。
    陳默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衣擺,鄭重跪下,雙手加額,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丞相,赤壁之敗,罪在臣一人。”
    陳默的聲音不大,清越而平穩,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全場嘩然。
    荀彧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深深的擔憂。程昱的手猛地抓住了衣袖,指甲幾乎刺破布料。
    剛歸附不久,還在適應北方官場的甘寧更是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心中狂吼:這小白臉是不是瘋了?這口鍋是能隨便背的嗎?這可是要掉腦袋,滅九族的罪啊!
    曹操敲擊案幾的手指驟然停住。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死死地盯著台下的那個背影。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讓人戰栗的寒意:
    “哦?守拙,你且說說,這八十三萬大軍之敗,罪在何處?”
    陳默緩緩直起上半身,神色平靜,仿佛他談論的不是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罪名,而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風月閑談。
    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其罪一,臣身為首席軍師,統籌三軍方略。獻連環計之時,臣未能察覺其中隱患,反以為是渡江良策。黃蓋詐降之際,臣未能識破苦肉之計,致使火船突入。此乃臣謀略之失,視人不明,罪無可恕!”
    此言一出,身後的謀士團裏,賈詡的眼皮微微一跳。誰都知道,當時連環計是大家集體商議通過的,甚至曹操自己也拍板叫好。先生這是把所有謀士的失誤,一個人扛了。
    陳默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其罪二,臣自詡博學,通曉天文地理。然隆冬之際,竟未料到會有東南風起。天時不利北方,此乃天意弄人。然,臣身為軍師,未能夜觀天象,提前預警,致使火攻得逞,此乃博學之失,學藝不精!”
    曹操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一條,最為關鍵。將戰敗歸結為天意和風向,便巧妙地避開了曹操指揮無能的事實。非戰之罪,乃天亡我也。這是在為曹操保留最後的尊嚴。
    陳默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羞愧難當的武將。張遼、徐晃等人接觸到他的目光,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曹操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淒涼而決絕的笑意,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
    “其罪三……臣明知丞相愛才心切,昔日在那當陽長阪便不忍傷了劉備性命,此番對陣江東,丞相亦懷菩薩心腸,不忍對孫氏趕盡殺絕,意在招降。故而,臣在調度之時,揣摩上意,並未令三軍全力以赴,心存僥幸,致使大軍雖未傷筋動骨,卻折了丞相的威風。此乃臣之私心,誤國誤民,罪該萬死!”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腦海中炸響。
    說得滴水不漏,卻又驚心動魄!
    他將戰術上的無能轉化為謀略之失,將戰略上的潰敗歸結為天意難測,最後,竟然將曹操的猶豫不決和指揮失誤,美化成了愛才心切,心懷慈悲!
    這哪裏是請罪?這分明是在給曹操築起一座金光閃閃的台階!這分明是在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身家性命,為整個曹營集團止損!
    荀彧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眼眶竟有些濕潤。他想起了當年在潁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那個說著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陳守拙。
    如今,為了這所謂的霸道大業,為了維係這個即將分崩離析的集團,他竟甘願自汙至此,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在自己那一身白衣之上。
    “守拙啊守拙,你這是在玩火……”荀彧心中暗歎,卻也明白,除了陳默,沒人有這個膽量,也沒人有這個資格,在這個節骨眼上,把這盤死棋盤活。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曹操看著台下的陳默,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欣慰,有震撼,更多的是一種吾道不孤的感慨。
    他當然知道赤壁是怎麼輸的。是他飄了,是他輕敵了,是他急於求成了。他也知道陳默這是在演戲。
    但這場戲,陳默演得太投入,太逼真,逼真到連他這個導演,在這一瞬間都差點信了——原來我曹孟德不是輸給了周瑜,而是輸給了自己的仁慈?
    先生啊先生,你這馬屁拍得,真是驚天地泣鬼神。雖然明知道你在胡扯,但為什麼聽起來這麼順耳呢?這鍋你背得這麼漂亮,我要是不配合你演完這出戲,豈不是對不起你的演技?
    曹操緩緩站起身。
    那一瞬間,大殿內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
    他手按在了腰間的倚天劍上,一步步走下台階。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回蕩。
    一步,兩步,三步。
    他來到了陳默麵前。
    “嗆啷——!”
    一聲龍吟,倚天劍出鞘半寸,森寒的劍光映照在陳默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上,也映照出曹操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陳默沒有躲閃,隻是微微仰頭,直視著那柄足以奪去他性命的利劍,目光清澈,宛如赤子。
    “丞相,請斬臣頭,以謝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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