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故道盡頭是殘陽如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9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枯黃的落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像是無家可歸的孤魂。陳默策馬穿過長街,馬蹄聲敲碎了黃昏的寧靜。
    他沒有去丞相府領受赤壁之後穩定局勢的封賞,而是徑直來到了那座清幽卻顯得格外寂寥的府邸——荀府。
    府門半掩,往日門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再。自從曹操進位魏公的風聲傳出,這裏便成了許都權貴們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地。
    陳默推門而入,一股濃鬱的檀香混合著苦澀的藥味撲麵而來。庭院深處,琴聲錚錚,如泣如訴。
    那曲調非是《高山流水》的雅致,而是一曲斷腸的《廣陵散》,每一個音符都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悲涼與焦躁,仿佛在質問蒼天,又似在送別故人。
    荀彧跪坐在案前,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低頭撫琴,十指蒼白,兩鬢竟已斑白如霜。
    “守拙,你來了。”
    琴聲未停,荀彧的聲音沙啞地響起,帶著一絲早已預料到的疲憊。他沒有抬頭,似乎不願讓老友看到自己此刻眼中的灰敗。
    陳默在他對麵緩緩坐下,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王佐之才。記憶中的荀文若,永遠是那個衣帶當風,留香三日的謙謙君子。
    是那個在潁川書院指點江山,眼中有光的青年。而如今,他就像這深秋的殘陽,雖然拚命想要照亮這大漢的江山,卻終究抵不過夜幕的降臨。
    “文若兄。”陳默輕聲喚道,自顧自地提起案上的茶壺,倒了兩杯早已涼透的殘茶,“赤壁雖敗,但丞相根基未損,如今欲借平定西涼之勢重整旗鼓。這天下大勢,分久必合,終究是要歸於一統的。”
    “一統……”荀彧的手指猛地按住琴弦,發出一聲刺耳的裂帛之音。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眸子裏,此刻布滿了血絲,死死地盯著陳默。
    “是以漢室之名一統,還是以曹氏之名代漢?”
    這個問題,尖銳得如同剛出鞘的利劍,直接刺破了兩人之間維持了十餘年的默契與溫情。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他緩緩放下茶杯,眼神中原本的溫和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了無數次生死算計後,沉澱下來的冷峻與霸道。
    “文若兄,你我皆知,那坐在許都龍椅上的,早已不再是統禦四海的天子,而隻是一個符號,一個牌位。”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雷,回蕩在空曠的庭院中。
    “百姓要的是活路,是這碗裏的飯,身上的衣,不被亂兵殺戮,不被饑荒餓死。至於那個位置上坐的是姓劉還是姓曹,對於這天下的蒼生而言,真的重要嗎?”
    “荒謬!簡直是大逆不道!”
    荀彧霍然起身,寬大的衣袖帶翻了茶盞,冰涼的茶水潑灑在案幾上,沿著木紋蜿蜒流淌,如同幹涸的血跡。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禮樂崩壞,則天下大亂!守拙,你變了!當年的你,雖然行事乖張,不拘一格,但我知你心中是有大義的!如今你怎麼也成了這般……這般唯利是圖、蔑視君父的亂臣賊子!”
    荀彧指著陳默,手指顫抖,眼中滿是失望與痛心。
    陳默也站了起來,身形挺拔如鬆,逼視著搖搖欲墜的荀彧:“大義?孔明在江東講王道,我在北方行霸道。王道太遠,遠得救不了眼前的火;霸道太近,近得讓人害怕。但亂世重典,唯有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他向前逼近一步,氣勢如虹:“文若兄,你所謂的漢室,早已爛到了根子裏!世家兼並土地,宦官外戚亂政,這四百年的大樹,根已經朽了!你拚命維護的,不過是你自己心中那個完美的、卻早已不存在的道德牌坊!”
    “你……”荀彧臉色慘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頹然跌坐在席上。
    看著老友如此模樣,陳默心中猛地一痛。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他知道曆史的走向,知道不久之後,那個象征著君叫臣死的空食盒就會送到這裏。
    那是他絕對不允許發生的結局。
    “文若兄,”陳默走上前,雙手重重地按住荀彧單薄的肩膀,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顫抖。
    “時代變了。這輛戰車已經全速衝起來了,誰也停不下來。你可以選擇不下車,不幫忙推車,但算我求你……千萬不要擋在車輪前。”
    “活著……哪怕是作為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個舊時代死去。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不是嗎?”
    荀彧抬起頭,看著陳默那雙真誠卻又冷酷的眼睛。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那個在赤壁大火中,以一人之力扭轉乾坤的靈魂。
    他突然明白,眼前這個人,為了那個所謂的新世界,已經做好了背負千古罵名、甚至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準備。
    “阿弟……”荀彧突然改了口,隨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澀笑容,“若是孔明在此,定會與你辯個三天三夜,罵你是個離經叛道的瘋子吧。”
    “他會罵我,但他懂我。”陳默轉過身,不再看荀彧那張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也不敢再看,“就像我懂他一樣。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終結這個亂世。”
    陳默大步向門外走去,夕陽如血,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顯得格外孤寂。
    剛一跨出府門,陳默臉上的悲戚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肅殺。
    “先生!”門外的親衛統領迎了上來。
    “傳我將令,”陳默的聲音冷得像冰窖裏的風,“從今日起,荀令君府邸由安北軍接管。對外宣稱令君身體抱恙,需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連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另外……給我盯死丞相府那邊的動靜。若是有人送食盒過來,不管是誰送的,全部給我扣下!把裏麵的東西倒了,換成滿滿當當的熱飯熱菜再送進去!若是讓令君看到一個空的食盒,若是讓他少吃了一粒米,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
    “諾!”親衛統領雖不明所以,但被陳默的殺氣所懾,立刻領命。
    就在這時,一名身著黑衣的暗衛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牆角的陰影中,單膝跪地,遞上一份密封的竹筒:“啟稟先生,漢中急報,張魯有異動。另外……我們在城南的一處廢棄宅院裏,發現了司馬家死士的蹤跡,還有……鷹狼衛的暗號。”
    陳默接過密報,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竹筒,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剛才的悲傷與無奈瞬間被一種獵人發現獵物的興奮所取代。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荀府大門,心中默念:文若兄,你就在這裏好好休息吧。外麵的髒活累活,殺人放火的事,交給我來做。
    “終於露頭了嗎?”陳默捏碎了手中的竹筒,眼眸深處仿佛有兩團幽火在燃燒,“司馬仲達,既然你這隻塚虎耐不住寂寞想出來跳舞,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隻是不知道,這次你的脖子,有沒有那麼硬!”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