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泥濘路人鬼難分,斬校尉軍魂重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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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漏了。
不僅僅是雨,更像是蒼天震怒,傾倒下的億萬鈞冰冷鞭撻。華容道,這條在史書中注定要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小徑,此刻已化作人間煉獄。
這不是路,是一張吞噬生命的巨口。
泥漿混雜著腐爛的枯葉、馬糞,以及不知何時倒下的屍體,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每一腳踩下去,淤泥便像無數隻鬼手死死拽住腳踝,那是大地的詛咒,要將這支敗軍永遠留在這裏。
“快走!別停下!停下就是死!”
曹操披頭散發,原本威嚴的胡須此刻沾滿了泥汙,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他眼中的光芒在搖曳,那是梟雄末路的驚惶。
然而,恐懼比泥沼更粘稠。
戰馬悲鳴著陷落,無論騎手如何鞭打,隻能越陷越深,直至絕望地被泥漿沒過口鼻。老弱殘兵背著沉重的濕草,那是用來填坑的,可填著填著,人也就成了坑裏的一部分。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啊!”
一聲淒厲的哭嚎撕裂了雨幕。一名身披校尉甲胄的壯漢突然崩潰,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在他麵前,一名傷兵因為腿斷了,正艱難地在泥水中爬行,擋住了他的去路。
“滾開!別擋老子的活路!”
校尉咆哮著,手中的環首刀高高舉起,沒有砍向敵人,而是砍向了自己的袍澤。
“噗嗤!”
鮮血噴濺,瞬間被暴雨衝刷成淡紅色的溪流。那傷兵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倒在血泊中,渾濁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周圍的士卒麻木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憤怒,隻有死一般的沉寂。在生存的本能麵前,人性脆弱得像一張濕透的紙。那校尉喘著粗氣,跨過屍體,正欲繼續前行,一道寒光突然在雨幕中炸裂。
快。準。狠。
一顆碩大的人頭衝天而起,滾落在泥湯裏,臉上還凝固著猙獰的求生欲。
無頭屍體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塌,濺起一片汙濁的泥水。
陳默收回滴血的長劍,麵無表情地站在屍體旁。他那件標誌性的鶴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潔白,滿是泥汙與血漬。
發髻散亂,甚至一隻靴子都在剛才的跋涉中被爛泥吞沒,赤著的一隻腳,就這樣踩在冰冷刺骨的汙泥裏。
但他站在那裏,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定住了這即將崩塌的軍心。
“誰敢拋棄袍澤,這就是下場!”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雷雨,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膜。那是透著骨子裏的冷酷,卻又蘊含著一種讓人想哭的溫暖。
他沒有擦拭臉上的雨水,而是彎下腰,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將那名被砍傷並未立刻斷氣的小兵緩緩扶起。那小兵渾身泥漿,血流不止,陳默卻毫不嫌棄,將他沉重的身軀背在了自己並不寬厚背上。
那一刻,天地間仿佛靜止了。
他是誰?他是陳默,陳守拙,是曹操都要禮讓三分的先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謀主。此刻,他卻像個最卑微的輔兵,赤足背著一個隨時可能咽氣的小卒。
陳默微微佝僂著身子,感受著背上微弱的心跳,對著周圍那些呆滯的士兵吼道:“都看著幹什麼?手斷了嗎?幫忙!隻要我陳守拙還有一口氣,就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兄弟!我們要回家,一起回!”
“一起……回……”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火,點燃了死灰。
一直跟在後方,神色陰鬱的甘寧,此刻死死盯著那個泥猴一般的背影。他本是錦帆賊出身,看慣了江湖義氣,卻最瞧不起文人的虛偽。這一路敗逃,他對曹營的涼薄早已心灰意冷。
可現在,他覺得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
“媽的……”甘寧猛地抹了一把臉,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先生那樣的貴人都拚了命,我們這群大老粗矯情個屁!”
“錦帆營的兄弟!都給老子過來!”甘寧一把扯掉沉重的頭盔,露出猙獰的刺青,大吼道,“背人!推車!誰特麼敢掉隊,老子親自送他上路!”
“諾!!”
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
許褚衝上來了,徐晃衝上來了,無數普通的士卒衝上來了。有人攙扶傷員,有人合力推車。
泥漿依舊冰冷,雨水依舊無情,但那股名為“軍魂”的東西,在這絕境中,重新長出了脊梁。
曹操騎在馬上,看著在泥水中艱難前行的陳默,那赤足踩在泥裏的畫麵,深深刺痛了他的眼。他顫抖著手握住劍柄,又緩緩鬆開,長歎一聲。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臨死前說唯守拙可托後事,孤今日方知其意。此人,不僅有謀天下的腦子,更有撐起蒼穹的脊梁!
行軍還在繼續,但氣氛變了。
陳默一邊推著車,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他的肺部像火燒一樣疼,雙腿灌了鉛般沉重,內心更是忍不住吐槽:這該死的鬼天氣,等回了許都,我一定要睡他個三天三夜,誰叫也不醒!
“先生,您歇歇吧,俺來!”許褚心疼地想要接過陳默手中的車轅。
“歇不得。”陳默搖了搖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那雙眸子卻在黑暗中亮得嚇人,“仲康,前麵還有最後一關。如果我沒猜錯,那裏站著的,是整個三國最難過的一道坎。”
話音未落,前方探馬連滾帶爬地衝了回來,聲音帶著哭腔,那是極度恐懼後的崩潰:
“丞相……先生……前麵……前麵有人擋路!”
“多少人?”曹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一人……一刀……”探馬牙齒都在打顫,“是……是關雲長!”
轟隆!
天空一道驚雷炸響,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個名字的分量。
這三個字,比這漫天的風雨更讓人窒息。武聖的威壓,哪怕隔著雨幕,也能讓人感到那股撲麵而來的寒意。
全軍駭然,曹操更是麵如死灰。
唯有陳默,緩緩直起了腰。他將背上的傷兵交給身後的甘寧,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滿是泥汙的衣冠,甚至試圖擦去劍鞘上的汙漬。
“先生?”甘寧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眼中滿是擔憂。
陳默回頭,展顏一笑,那笑容在雨中顯得格外從容:“莫慌。雲長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淩弱。這一關,不動刀兵,隻誅人心。”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赤著那隻腳,一步一步,走向了華容道的盡頭。
那裏,一道青色的身影傲然挺立,手握青龍偃月,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橫亙在生與死的界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