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這座扼守漢江咽喉、號稱鐵打的堅城，此刻像一位被卸去了重甲、抽去了脊梁的巨人，溫順而屈辱地匍匐在曹軍的腳下。
    厚重的城門大開，吊橋放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歎息。劉琮背縛荊條，麵色慘白如紙，率領著蔡瑁。
    張允及荊州文武數百人，跪伏於道旁。他們瑟瑟發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眼那位即將踏碎他們尊嚴的北方霸主。
    曹操沒有急著進城享受勝利者的榮耀。他站在高聳的城樓之上，雙手重重地按在斑駁的女牆上，粗糙的掌心感受著這座古城千年的滄桑與涼意。
    他的目光越過漢江，投向那浩渺無垠的南方，眼中燃燒著一種名為征服的狂熱火焰，那火焰比天邊的殘陽還要熾熱。
    “守拙啊。”曹操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是長途行軍與極度興奮交織後的產物，“你看這荊襄九郡，沃野千裏，帶甲十萬。昔日劉景升坐擁此地，名為八俊，實則守戶之犬，空耗了這大好河山；如今它落入孤的手中，便是孤吞吐天下、飲馬長江的基石！”
    陳默站在曹操身側半步的位置，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臣子的恭謹與知己的親密。與曹操一身戎裝不同，他今日未著甲胄，隻穿了一襲月白色的儒衫，衣袂飄飄，宛如濁世佳公子。
    腰間那枚象征安北侯身份的玉佩在風中輕撞，發出清脆的鳴響。他手中輕搖著一把特製的折扇——這是他嫌棄羽扇太像神棍，特意找工匠改良的，扇麵上隻有簡單的水墨留白，透著一股子清冷的高級感。
    聽到曹操的感歎，陳默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風化雨，竟讓周圍原本肅殺凝重的空氣都柔和了幾分。
    這便是他那令無數人稱奇的特質——無論身處何等修羅場，隻要他在，便能讓人感到莫名的心安與信服。
    城下的降卒偷偷抬眼，看到那位白衣先生的瞬間，心中的恐懼竟莫名消散了不少。
    坊間戲稱這是仁聖光環，隻有陳默自己內心吐槽：這大概是某種穿越者自帶的親和力MAX，或者說是……該死的魅魔屬性？
    “丞相，”陳默收起折扇，扇骨輕輕敲擊著掌心，指了指城下那些跪伏的荊州官員，語氣平靜卻透著洞察人心的犀利。
    “地盤易得，人心難安。劉景升雖無進取之誌，但在荊州經營二十載，恩澤深厚，盤根錯節。如今劉琮雖降，但這滿城的世家大族，蔡家、蒯家、龐家……他們跪的是丞相的兵鋒，心中怕是還在打著各自的算盤，想著如何在新朝廷裏分一杯羹。”
    曹操聞言，猛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陳默的手。那雙手因常年握劍而布滿老繭，此刻卻熱得燙人，緊緊地攥著陳默，仿佛抓住了這亂世中唯一的定海神針。
    “所以孤才需要你！”曹操目光灼灼，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依賴，“孤往昔隻知馬踏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那是霸道。是你，在官渡教孤釋憾，在河北教孤撫民，那是王道。如今這荊州的一團亂麻，若是孤來處理，怕是又要殺得人頭滾滾。唯有你的仁心，能解此局。守拙，這荊州，是你送給孤最好的禮物，孤絕不容許它在孤手中亂掉！”
    陳默感受著曹操手掌的力度，心中湧起一股**。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亂世，能得一位雄主如此毫無保留的信任，甚至願意為了配合他的理念而收斂殺心，夫複何求？
    “丞相放心。”陳默反手握住曹操的手腕，眼神清澈而堅定，“荊州士族既然想演戲，咱們便陪他們演一出好戲。他們要名，我們給名。他們要利，我們給利。我會讓他們明白，跟著丞相，遠比跟著劉表更有前途。”
    說到此處，陳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語氣驟冷，“但若他們想要這荊州的控製權，或者暗中勾結外敵……那就得問問我手中的刀，答不答應了。仁慈，也是要有牙齒的。”
    “咳咳……”
    一聲刻意的輕咳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深情的氛圍。荀彧站在不遠處，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眼神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打了個轉：“丞相，您握著守拙的手都快出汗了。這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怕旁人誤會？若是讓許都的那位卞夫人知道了，怕是要怪守拙先生搶了她的風頭，到時候枕邊風吹起來，守拙可吃不消。”
    周圍的許褚、張遼、徐晃等將領聞言，皆是哄堂大笑。許褚更是咧著大嘴，甕聲甕氣地喊道：“俺就說嘛，丞相對先生比對俺們親多了！俺老許都要吃醋了！”
    他們看著陳默的眼神，充滿了親近與敬重。在曹營，陳默不是高高在上、算無遺策的冷血軍師，而是能與他們大碗喝酒、並在關鍵時刻救他們性命的生死兄弟。這種情誼，是在一次次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
    曹操也不惱，哈哈大笑鬆開手，用力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震得陳默身形微晃：“文若這是嫉妒了！好！今日大喜，不談公事！走，進城！孤倒要看看，這襄陽城的酒，有沒有許都的烈！有沒有河北的醇！”
    眾人簇擁著曹操走下城樓，歡聲笑語一片，仿佛這並不是一場戰爭的結束，而是一次老友的重逢。
    唯有陳默，在轉身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他再次回頭，看向南方。
    那裏是新野，是樊城，是江夏。
    那裏有滔滔不絕的長江水，有連綿起伏的群山。
    更有那個他最想見，也最不想見的故人。
    那個總是拿著羽扇，自比管仲樂毅的青年。
    “孔明……”陳默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逐漸變得深邃而複雜，手中的折扇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你我曾在潁川同窗共讀，指點江山，那時你說要輔佐明主，安定天下。如今，你選了劉備，我選了曹公。這天下的棋盤，終於要由我們二人，來落子廝殺了嗎？”
    風更大了，吹亂了陳默鬢角的發絲，也吹皺了這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江水。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大步跟上了曹操的步伐，白衣如雪，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座即將掀起驚濤駭浪的襄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