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來自西川的加急軍報，終於撕開了這層迷霧。
    劉備撕下了仁義的麵具，與同宗兄弟劉璋徹底決裂，雙方在益州大打出手，戰火燃遍了巴山蜀水。消息傳回許都，朝野震動。丞相府的議事廳內，氣氛熱烈得仿佛要將屋頂掀翻。
    “丞相！機不可失啊！”
    夏侯惇是個急脾氣，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那大耳賊主力入川，荊州必然空虛。此時不打，更待何時？末將願領精兵五萬，直取荊州，斷了劉備的後路！”
    “元讓說得對！”曹仁也附和道，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若是讓劉備在益州站穩了腳跟，有了天府之國的糧草，再想滅他，難如登天！丞相，下令吧！”
    主戰派的將領們一個個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披掛上陣。曹操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赤壁之敗的陰影雖然淡去，但那份痛楚依舊刻骨銘心。他在猶豫，這是一場豪賭。
    “不可。”
    一個清朗的聲音，突兀地切入了這嘈雜的爭論中。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陳默一身青衫，從人群後方緩緩走出。與周圍那些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武將相比，他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有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感。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折扇——這是他找工匠特製的，如今已成了許都文人爭相模仿的時尚單品。
    啪的一聲輕響，陳默合上折扇，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此時南征，乃是下策。”
    “守拙，你又來潑冷水！”曹仁不滿地嘟囔道，“難道眼睜睜看著大耳賊做大？”
    曹操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那雙銳利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期待：“守拙，說說你的理由。”
    陳默走到懸掛在牆壁上的巨大輿圖前，用折扇柄點了點益州的位置，又劃向江東。
    “丞相請看。劉備雖入川，看似勢如破竹，但劉璋經營益州多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這場仗，劉備沒那麼容易贏。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此時我們若大軍南下荊州，孫權會怎麼想？他會感到唇亡齒寒。為了生存，他必會再次與劉備聯手。到時候，我們麵對的不是一個劉備，而是孫劉再次結盟。赤壁之火，丞相難道想再看一次嗎？”
    聽到赤壁二字，曹操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敲擊桌麵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依先生之見？”
    “等。”陳默吐出一個字，眼神深邃，“等他們咬得滿嘴是毛，等他們精疲力盡。我們隻需坐鎮中原，休養生息，積蓄國力。同時，派人去漢中張魯那裏添把火，讓他給劉備找點麻煩。這叫坐山觀虎鬥，漁翁得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曹操臉上，意味深長地說道：“更重要的是，丞相，我們的敵人，不僅僅在外麵，更在內部。攘外，必先安內。”
    曹操眼神一凜，他聽懂了陳默的弦外之音。這些年地盤大了，內部派係林立，世家大族蠢蠢欲動。
    尤其是那個一直讓陳默忌憚的司馬家，雖然抓不到把柄，但總感覺像是一條毒蛇盤踞在陰影裏，令人背脊發涼。
    沉默良久，曹操長舒一口氣，大手一揮：“準了！傳令下去，三軍休整，暫緩南征。著力恢複民生，屯田積糧。沒有孤的命令，誰敢言戰，定斬不饒！”
    ……
    傍晚，雨終於停了。
    殘陽如血，將許都古老的城牆染成了一片金紅。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雨後的清新。曹操負手而立，望著西邊的晚霞，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顯得有些蕭瑟。
    陳默站在他身後半步，陪著這位梟雄看這如畫江山。
    “守拙啊，”曹操突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少有的疲憊和蒼涼，“孤今年已經六十了。這天下，究竟何時才能一統？孤還能看到那一天嗎？”
    陳默看著曹操鬢角那刺眼的白發，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曆史上的曹操，終其一生也沒能看到天下一統。而在這個時空，因為自己的存在，北方形勢比曆史上好得多，但南方的阻力依然巨大。
    “丞相，”陳默輕聲道，“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如今三分之勢已成，非一朝一夕可破。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輸了。隻要中原穩固，百姓富足，人心向背，時間就在我們這一邊。拚到最後，拚的不是刀劍，而是國力，是壽命。”
    “壽命……”曹操喃喃自語，隨後大笑起來，笑聲震動了城樓上的旌旗，“哈哈哈！守拙說得對！孤還要留著這把老骨頭，看那大耳賊和碧眼兒先死！孤要熬死他們！”
    笑聲豪邁，卻掩不住那一絲對歲月的無奈。
    “對了，那個司馬懿……”曹操笑聲漸歇，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殺機，“最近聽說他在家修身養性，連門都不出，說是病了。你派去的暗部，可有什麼收獲？”
    陳默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陰霾：“此人極善隱忍，簡直就是個烏龜精。我幾次設局引他入甕，都被他巧妙化解。上次派去的刺客，連他的麵都沒見到，就莫名其妙地失蹤了。丞相，此人不死，我心難安。”
    “既然守拙如此忌憚，那便找個理由，殺了吧。”曹操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殺一隻雞。
    “不可。”陳默阻止道，“無罪而殺士大夫，必失人心。司馬家是河內望族，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要殺他，就要讓他身敗名裂，死得明明白白，絕不能給丞相留下”好殺名士”的汙點。”
    其實陳默心裏清楚，司馬懿身上似乎也有一種氣運護體，每次必死之局都能逃脫。這讓他這個穿越者都感到了一絲無力。但他不會放棄，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獵殺，看誰能笑到最後。
    “守拙，你看那是什麼？”曹操突然指著天邊。
    隻見夕陽落下，一顆流星劃破天際，帶著長長的尾焰，墜落在西北方向。
    “將星隕落……”陳默眉頭微皺，手指輕輕掐算（雖然多半是裝模作樣），“看來西涼那邊，馬超要不安分了。”
    曹操冷哼一聲，手按劍柄：“馬兒不死，孤睡不著覺。看來，休養生息之前，還得先打一場硬仗，徹底平定西涼！”
    兩人正說著話，陳默忽然感覺背後一陣惡寒，仿佛被什麼陰冷的毒物盯上了一般。
    他猛地回頭，隻見城樓的陰影處，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兵正低著頭，拿著掃帚，緩緩掃過他們剛剛站立的地方。
    那老兵動作遲緩，看起來毫無威脅，但在他握著掃帚枯瘦的手背上，赫然有一個不起眼的青色刺青——
    那是一隻正在結網的蜘蛛。
    陳默瞳孔猛地一縮。那是……早已覆滅的袁紹死士黑網的標誌？
    不，袁紹已死多年，河北也已被自己安撫，黑網早就該煙消雲散了。這隻蜘蛛，為何又爬出來了？而且，還爬到了曹操的身邊？
    那老兵似乎察覺到了陳默的目光，微微側頭，帽簷下的陰影裏，似乎有一雙渾濁卻冰冷的眼睛，衝著陳默無聲地咧嘴一笑。
    風起，吹動城頭的火把，光影搖曳間，那隻蜘蛛仿佛活了過來，正欲擇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