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那一夜的星光不僅照亮了襄陽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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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沒有什麼絲竹亂耳的盛大慶功宴,隻有一張斑駁的案幾,兩隻粗陶大碗,一爐畢剝作響的紅泥小火爐。
    坐在左側的,是剛剛兵不血刃吞並荊州、意氣風發的曹操;坐在右側的,是一身青衫、麵色微醺,被世人尊稱為先生的陳默,字守拙。
    “守拙啊,你看這荊州。”曹操指著亭外漆黑如墨的夜空,那裏隱約可見漢江蜿蜒的輪廓,仿佛一條沉睡的巨龍。
    “劉景升守了它近二十年,名為八駿,實則坐談客耳。他守著這金甌無缺之地,卻隻知吟風弄月。如今落入我手,某方知這江山之重,重如千鈞啊。”
    陳默端起酒碗,借著爐火的微光,輕輕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道**。
    他看著眼前的曹操,這個男人今晚不僅僅是高興,那雙閱盡滄桑的眸子深處,透著一股子從骨髓裏滲出來的孤獨。
    隨著地盤越來越大,權柄越來越重,能跟曹操說真話、敢跟曹操說真話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郭嘉病重留守許都,荀彧在後方調配糧草,身邊雖有千軍萬馬,能對飲者,唯陳默一人。
    “明公,荊州雖得,但江東未平。”陳默放下酒碗,眼神清明,如同一盆冰水澆在火炭上。
    “孫權雖年少,卻有猛虎之姿,據長江之險;周公瑾風流倜儻,更有經天緯地之才。這杯慶功酒,咱們喝得還是早了些。”
    曹操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豪邁,震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守拙總是這般掃興!不過,孤就喜歡你這股子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靜勁兒。想當年在潁川,你、奉孝、文若,還有那個……那個如今在劉備那邊的諸葛孔明,你們幾個年輕人指點江山,何等快意。”
    提到諸葛亮,陳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那是他的摯友,如今卻是死敵。命運就像這滾滾長江水,不由分說地將人推向不同的彼岸,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明公,今夜不談國事,隻談風月。”陳默不想破壞這難得的氛圍,主動起身,提起酒壇給曹操斟滿。
    曹操酒勁上湧,那張略顯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暈。他忽然站起身來,在此刻,他不再是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鐵血權臣,而是一個被歲月和理想折磨的詩人。
    他隨手抓起案上的筷子,敲擊著陶碗邊緣,那清脆的叮當聲,竟被他敲出了金戈鐵馬的氣勢。他望著南方的星空,眼神迷離而深邃。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曹操低聲吟唱,聲音蒼涼沙啞,帶著一種穿透曆史的悲愴。
    陳默心中猛地一動。這就是曆史的慣性嗎?那首流傳千古的《短歌行》,終究還是要在這個冬夜問世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半百老人,鬢角已見斑白,身形也不再如年輕時那般挺拔,卻依然有著吞吐宇宙的野心。
    一種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那是對英雄遲暮的同情,也是對知己難求的共鳴。陳默借著酒勁,緩緩站起,鬼使神差地接過了曹操的下半闕。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陳默的聲音清朗溫潤,與曹操的沙啞形成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仿佛琴瑟和鳴。
    曹操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陳默,眼中滿是震驚與狂喜,仿佛看到了鬼神:“守拙!你……你竟知我心意?”
    陳默微微一笑,在這個時空,他要做那個最懂曹操的人,也要做那個唯一能安撫這頭猛虎的人。
    他繼續吟誦,將後世那首千古絕唱提前在這個冬夜補全:“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讌,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厭高,海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最後一句落下,滿園寂靜,唯有風聲嗚咽。
    當啷一聲,曹操手中的筷子掉落在地。他顫抖著走上前,一把抓住陳默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陳默的骨頭。
    借著火光,陳默清晰地看到,兩行濁淚順著這位梟雄的臉頰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
    “知我者,守拙也!知我者,守拙也!”曹操連喊兩聲,聲音哽咽,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委屈。
    “世人皆道我曹孟德是漢賊,是奸雄,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唯有你陳守拙,懂我這顆想做周公的心!孤所求者,不過是天下大治,海內歸心啊!”
    這一刻,陳默身上那種特有的魅魔屬性似乎發揮到了極致。他不僅僅是謀士,更是曹操精神上的支柱,是這漫漫長夜裏唯一的燈火。
    兩人重新坐下,酒喝得更急了,仿佛要將這半生的塊壘都澆滅。
    “對了,守拙。”曹操胡亂擦幹眼淚,眼神突然變得陰鷙,如同一頭被觸怒的孤狼,“你一直讓我追查的那個河內司馬家,又有消息了。”
    陳默握著酒碗的手猛地一緊,指節泛白,原本溫潤的氣質瞬間變得淩厲:“如何?”
    “跑了。”曹操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那司馬懿也是個滑頭,聽聞校事府的人剛到,他便裝病,隨後連夜遁逃。守拙,你為何非要置這一家族於死地?我看那司馬防也是個老實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濃烈的殺意,那是穿越者對曆史修正力的恐懼與憤怒。司馬懿,這個竊取了華夏氣運、導致五胡亂華悲劇的家族,就像附骨之疽,必須剔除!
    “主公,有些人,天生就是為了毀滅而生的。”陳默冷冷地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鷹視狼顧之相,不可不防。司馬不死,大漢難安,曹氏……亦難安。”
    曹操雖然不解陳默為何對一個世家子弟有如此大的執念,但他信任陳默的直覺,更信任陳默的忠誠。
    他擺擺手,滿不在乎道:“罷了,既然守拙堅持,那我便讓校事府繼續追殺便是。哪怕他躲到天涯海角,孤也替你把他揪出來。”
    夜已深,酒壇已空。
    曹操徹底醉了,他癱坐在胡床上,衣襟半敞,眼神渙散地看著陳默。突然,他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足以讓整個朝堂地震的問題。
    “守拙啊……”曹操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一樣在陳默耳邊炸響,“若我百年之後……這天下,該托付給誰?是子桓(曹丕)的陰沉,還是子建(曹植)的才情?亦或是……那個聰明的倉舒(曹衝)?”
    陳默心頭一跳,這是送命題。但他看著曹操那雙即使醉酒依然透著審視的眼睛,知道無法回避。
    就在陳默準備開口之時,曹操突然打了個酒嗝,擺擺手,自嘲地笑道:“罷了,罷了……問你也是白問,你這人,心太軟,誰都不得罪。但我告訴你……”
    曹操猛地湊近陳默,滿身酒氣噴灑在陳默臉上,那雙眼睛此刻竟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陳默的瞳孔,一字一頓,仿佛在宣讀一道神諭:
    “若他們都不成器……守拙,你可自取之!”
    風停了,雪住了。陳默看著眼前這個醉倒在案幾上的男人,久久無言。這一夜的襄陽,星光璀璨,卻照不透人心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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