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四麵楚歌聲,故鄉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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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襄陽城頭的守軍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幾乎窒息。
並沒有預想中漫天飛舞的石塊,沒有如蟻群般攀附雲梯的死士,更沒有震耳欲聾的衝車撞擊聲。
天地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下了靜音鍵,隻有深秋蕭瑟的風,卷起枯黃的落葉,在城牆下打著旋兒。
城外平原之上,黑壓壓的曹軍列成了整齊劃一的方陣,旌旗遮天蔽日,連綿數十裏,宛如一片黑色的死海,將襄陽城孤零零地圍在中央。那種無聲的壓迫感,比萬馬奔騰更讓人心膽俱裂。
在這黑色海洋的最前方,三千名身著精良玄鐵重甲的騎兵靜靜佇立,人馬皆披甲,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
那是曹操麾下最精銳的屠戮機器——虎豹騎。戰馬偶爾打個響鼻,噴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那是這死寂戰場上唯一的生機。
兩軍陣前,一人一騎,緩緩而出。
陳默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馬,在萬軍陣前顯得格外刺眼。他今日未著甲胄,反而特意換了一身素雅的儒衫,頭戴綸巾,手中輕搖羽扇。
在這殺氣騰騰的戰場上,他不像是個統帥千軍萬馬的將軍,倒像是個踏青訪友的世家公子,閑庭信步,風姿卓絕。
在他身旁半個馬身的位置,是虎背熊腰的許褚。這位絕世猛將手裏提著那把令人膽寒的火雲大刀,眼神凶狠地盯著城頭,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喉嚨裏偶爾發出低沉的咆哮,如同護主的猛虎。
“先生,為何不攻?”許褚甕聲甕氣地問道,聲音中透著一股子急不可耐,“那蔡瑁老兒就是個縮頭烏龜。隻要先生一聲令下,俺帶三千虎衛,半個時辰就能把那破城門給撞開,把蔡瑁的腦袋擰下來給先生當球踢!”
陳默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手中羽扇輕搖,指了指那高聳的城牆:“仲康,攻城為下,攻心為上。這城裏守軍,大多是荊州子弟,也是大漢的子民。日後,他們都是丞相的兵,也是我們要守護的百姓。殺多了,損的是大漢的元氣,疼的是我的心。”
許褚撓了撓頭,雖然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但他知道,先生的話,永遠是對的。
“傳令下去,奏樂。”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前軍。
身後的傳令兵立刻揮動令旗,動作整齊劃一。
並沒有激昂的戰鼓擂動,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悠揚而蒼涼的笛聲,穿透了清晨的薄霧,直抵城頭。
緊接著,數萬曹軍齊聲高歌。起初聲音尚有些雜亂,但片刻之後,便彙聚成一股悲愴的洪流,直衝雲霄。
“肅肅鴇羽,集於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藝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
這不是曹軍慣用的《短歌行》,也不是激昂的衝鋒號子,而是《詩經》中的《鴇羽》,更是荊襄一帶廣為流傳的民謠。
那曲調婉轉淒切,唱的是征夫常年在外服役,家中田園荒蕪,父母無人贍養的悲苦。
歌聲蒼涼,隨著秋風送入城頭,每一個字都像是長了眼睛,直往守軍的心窩子裏鑽。
城牆之上,原本嚴陣以待、握緊長矛的荊州兵們,神色開始變了。
他們大多是被蔡瑁強行征召的壯丁,甚至還有不少是還沒長開的半大孩子。劉表剛死,荊州易主,局勢本就不明,他們心中充滿了惶恐。
如今聽到這熟悉的鄉音,聽到那句父母何怙,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瞬間被撥動了。
“這……這是俺娘小時候哄俺睡覺唱的……”一個年輕的士兵眼眶瞬間紅了,手中的長矛微微顫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外的方向,那裏有他的家,有他年邁的老娘。
“我想回家……我想吃我媳婦做的魚糕了……”另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低聲喃喃,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這仗打個什麼勁啊?劉荊州都走了,咱們給誰賣命啊?”
歌聲如泣如訴,仿佛有魔力一般,迅速在城頭蔓延。原本肅殺的軍陣中,開始出現了此起彼伏的抽泣聲。
城樓中央,一身金甲的蔡瑁聽著這鋪天蓋地的歌聲,臉色鐵青,雙手死死抓著城垛,指節發白。
他原本以為陳默會強攻,他甚至準備好了滾木礌石和金汁,準備給曹軍一個迎頭痛擊。
可他萬萬沒想到,陳默竟然用這種手段!
這是軟刀子殺人,不見血,卻比刀劍更致命!
“不許聽!都不許聽!”蔡瑁猛地拔出佩劍,歇斯底裏地吼道,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這是妖術!這是陳默的妖術!誰敢動搖軍心,立斬不赦!督戰隊!督戰隊何在?給我殺!誰敢哭就殺誰!”
他揮劍衝向一名正在抹眼淚的士兵,劍光一閃,那士兵甚至來不及慘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鮮血濺在蔡瑁的臉上,讓他看起來猙獰如鬼。
“都給我把耳朵堵上!誰再敢聽,這就是下場!”蔡瑁咆哮著,試圖用殺戮來鎮壓這股情緒。
然而,恐懼和思鄉的情緒,就像瘟疫一樣,根本無法用刀劍斬斷。那一劍,不僅沒有止住哭聲,反而讓周圍士兵的眼神從悲傷變成了驚恐,繼而轉變為一種壓抑的憤怒。
城下的陳默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悲憫,但更多的是冷靜的算計。他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看著對手一步步走進死局。
“孔明啊孔明,”陳默在心中默默念道,目光深邃,“若是你在此,定能想出破解之法,或許會命人擊鼓鳴金,以亂我音律。隻可惜,你那主公劉玄德跑得太快,把你這臥龍也帶走了。這空蕩蕩的襄陽城,隻剩下一個色厲內荏的蔡瑁,沒人能擋得住我的四麵楚歌。”
他想起了當年在潁川書院,他和諸葛亮、徐庶等人推演兵法。諸葛亮擅長奇門遁甲,徐庶擅長劍走偏鋒,而他陳默,最擅長的便是洞察人心。
人心,才是這世上最堅固的堡壘,也是最脆弱的防線。
“先生,城頭好像亂了。”許褚指著城樓說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陳默定睛看去,隻見城牆的一角,幾名士兵似乎在與督戰隊爭執。
突然,一名校尉模樣的軍官,猛地將手中的頭盔狠狠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當啷——”
這聲音在歌聲的間隙中顯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種信號。
“老子不幹了!”那校尉雙目赤紅,指著蔡瑁的方向大哭起來,聲音嘶啞,“劉荊州屍骨未寒,蔡瑁你就想拿我們當炮灰去填曹公的刀口!我家裏還有八十歲的老娘,我不想死在這裏!我不打了!”
這一聲哭喊,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瞬間引爆了積壓已久的情緒。
“當啷——”
“當啷——”
越來越多的兵器被扔在地上。長矛、盾牌、**,噼裏啪啦地堆了一地。
“我也不打了!我要回家!”
“開城門!我們要見先生!我們要活命!”
蔡瑁看著周圍那些眼神逐漸變得凶狠的士兵,第一次感到了徹骨的寒意。他發現,自己手中的劍,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有威懾力。那些平日裏唯唯諾諾的士兵,此刻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一個死人。
陳默見火候已到,嘴角微微上揚,羽扇輕搖,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傳令下去,埋鍋造飯。讓夥夫把肉燉得爛一點,多放香料,把鍋蓋掀開,讓香氣飄進城裏去。”
許褚一愣,隨即咧嘴大笑:“先生這招真損!俺這就去辦!”
片刻之後,城外炊煙嫋嫋。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濃鬱的肉香順著風,毫無阻礙地飄上了城頭。
對於這些在城裏擔驚受怕、早已饑腸轆轆的守軍來說,這肉香簡直比任何勸降書都更有說服力。
那是生的希望,是安穩日子的味道。
城牆上,那名帶頭扔兵器的校尉突然轉過身,死死地盯著蔡瑁,一步步逼近。他的手中雖然沒有兵器,但那股決絕的氣勢,卻逼得蔡瑁連連後退。
“你……你想幹什麼?我是都督!我是蔡瑁!”蔡瑁驚恐地大叫,揮舞著手中的劍,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顫抖。
“都督?”校尉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恨意,“你想拿我們的命去換你的榮華富貴,你也配叫都督?”
就在這時,蔡瑁感覺身後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猛地回頭,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最信任的親衛隊長,竟然也在偷偷地往後退,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
“連你也……”蔡瑁絕望了。
眾叛親離,不過如此。
城下,陳默看著城頭那即將爆發的內亂,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對許褚說道:“仲康,準備入城吧。記得,進城之後,秋毫無犯。誰敢搶百姓一粒米,斬!”
“諾!”許褚高聲應諾,聲震四野。
這一日,襄陽城門大開。沒有血流成河,沒有屍橫遍野。陳默僅憑一曲民謠,一鍋肉湯,便兵不血刃,拿下了這座荊州堅城。
仁聖之名,再次響徹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