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棋逢對手難藏拙,局中更有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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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望坡,古道西風。
兩側蘆葦如海,在蕭瑟秋風中起伏不定,發出沙沙的聲響,仿佛無數冤魂在低語。夕陽如血,將這條狹窄逼仄的山穀染得一片猩紅。
曹軍先鋒大將夏侯惇勒住躁動不安的戰馬,獨眼死死盯著前方那死寂得有些詭異的穀口。作為久經沙場的宿將,他嗅到了一股危險的氣息——那是埋伏的味道,濃烈得令人窒息。
“先生,”夏侯惇轉頭看向身側,語氣中帶著幾分焦躁,“這地方陰森森的,兩旁蘆葦極易藏兵。那大耳賊最喜幹這種偷雞摸狗的勾當,怕是有詐。”
陳默騎在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上,今日的他,並未著甲胄,反而一身儒衫,手中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搖著一把羽扇。這身裝扮在肅殺的軍陣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從容。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掃過前方地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元讓將軍,不是怕有詐,是肯定有詐。”陳默輕搖羽扇,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談論今晚的月色,“而且,布陣之人,乃是默的一位故人。”
話音未落,隻聽一聲淒厲的炮響撕裂長空。
“咚!咚!咚!”
戰鼓聲如雷霆般炸響,四麵八方旌旗雷動。原本寂靜的蘆葦蕩瞬間沸騰,無數劉備軍士卒如潮水般湧出,紅旗招展,刀槍林立,瞬間將曹軍前鋒死死咬住。
然而,這並非亂戰。
夏侯惇拔刀在手,正欲衝殺,卻猛然發現眼前的敵軍有些不對勁。他們並不急於進攻,而是按照某種奇異的韻律在移動。
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手隱於側翼,整個軍陣如同一條巨大的蟒蛇,首尾呼應,循環往複。
曹軍幾次試探性的衝鋒,竟如泥牛入海,瞬間被這詭異的陣勢吞沒,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夏侯惇大驚失色,額頭上滲出冷汗,“怎麼看著像個迷宮?我軍衝進去便迷失方向,這仗怎麼打?”
陳默定睛細看,眼中的笑意卻越來越濃,最後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八門金鎖陣。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流轉,生生不息。”陳默指著那變幻莫測的軍陣,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而且,這是改良版的。”
他太熟悉了。
思緒瞬間被拉回到了當年的潁川書院。那是一個午後,水鏡先生司馬徽在講授上古陣法,諸葛亮聽完後眉頭緊鎖,直言此陣死門太露,生門太直,若遇高人,一眼可破。
於是,那個搖著羽扇的少年便在沙盤上隨手改了幾筆,將死門藏於生門之中,虛實相生,變得詭譎難測。
當時,陳默還曾指著沙盤吐槽:“孔明,你這改得太複雜了,簡直就是個數學陷阱。要是遇到個算術不好的武將,估計得活活繞死在裏麵。”
諸葛亮當時隻是溫潤一笑:“若遇庸才,自是困死;若遇知己,自當別論。”
沒想到,時隔經年,這盤棋,下到了真正的戰場上。
“孔明啊,你這是在考校我的功課有沒有落下嗎?”陳默低聲自語,羽扇輕拍掌心。
這不再是血肉橫飛的廝殺,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智力博弈,是兩個絕頂聰明人之間的無聲對話。
“先生!前軍快頂不住了!怎麼辦?強行衝出去?”夏侯惇看著不斷倒下的曹軍士卒,急得雙眼赤紅。
“不可硬衝,此陣遇強則強,硬衝隻會讓陣法運轉得更快。”陳默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冷峻而專注。
“此陣生門在東南,死門在西北。但孔明改動了陣眼,你看那麵最大的紅旗,看似是指揮中樞,實則是誘餌。若衝那裏,必死無疑。”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層層迷霧,最終鎖定在陣法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土坡旁。那裏隻有幾名散兵遊勇,看似防守薄弱。
“真正的陣眼,在那個土坡後麵。”
陳默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東南角,厲聲喝道:“文遠何在!”
“末將在!”一員大將策馬而出,麵容剛毅,正是張遼張文遠。
“帶五百精騎,不顧一切,直插東南角”景門”!”陳默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切記,入陣之後,不要戀戰,不要殺人,隻管向左轉三圈,再直衝正北!”
“向左轉三圈?”張遼愣了一下,這算什麼軍令?但他出於對陳默的絕對信任,沒有絲毫猶豫,“得令!”
“殺!”
張遼一聲怒吼,率領五百精騎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了景門。
戰場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張遼衝入敵陣後,並未大肆砍殺,而是帶著騎兵在敵軍的縫隙中瘋狂繞圈。
一圈,兩圈,三圈!
奇跡發生了。
原本運轉流暢、嚴絲合縫的八門金鎖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亂入和毫無邏輯的走位,瞬間出現了一絲凝滯。
那些令旗揮舞的節奏亂了,士兵們麵麵相覷,不知道該攔截還是該補位,整個大陣仿佛一台精密的機器卡進了一顆石子,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就在陣型停滯的那一刹那,原本隱藏的生門,轟然洞開!
“就是現在!元讓,全軍壓上,直搗黃龍!”
陳默一聲令下,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夏侯惇怒吼一聲,率領曹軍主力如決堤的洪水,順著張遼撕開的口子瘋狂湧入。
“破陣!”
轟隆隆的馬蹄聲震碎了博望坡的寧靜。諸葛亮精心布置的改良版八門金鎖陣,在陳默的精準手術刀下,土崩瓦解。
劉備軍見陣法被破,頓時大亂。關羽、張飛雖然勇猛無雙,但在陣型崩潰的大勢麵前,也無法力挽狂瀾,隻能護著劉備倉皇撤退,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戰鬥結束得很快,快得讓人有些意猶未盡。
硝煙散去,殘陽如血。
陳默沒有去追擊敗軍,而是策馬來到了陣法的中心——那個不起眼的土坡後麵。
這裏沒有伏兵,沒有陷阱,隻有一張孤零零的石桌。
石桌上,放著一壇酒。酒壇古樸,泥封未拆,散發著淡淡的泥土香氣。酒壇下壓著一張鮮紅的紙箋,上麵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守拙親啟。
守拙,是陳默當年的表字,除了幾位至交好友,世人鮮知。
陳默翻身下馬,走到石桌前,手指輕輕**著那冰涼的酒壇,指尖微微顫抖。
這是當年他們在潁川分別時,一起埋下的狀元紅。當時少年意氣,指點江山,約定誰先名揚天下,誰就挖出來請客。
沒想到,這壇酒,竟然出現在了這血腥的戰場上。
“孔明,你這是算準了我能破陣,特意留給我的慶功酒嗎?”陳默苦笑著搖搖頭,眼眶微紅。他拍開泥封,一股濃鬱醇厚的酒香瞬間溢出,蓋過了周圍刺鼻的血腥味。
他沒有用碗,直接舉起酒壇,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如刀割般辛辣,卻又帶著一股綿長的回甘,像極了他們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好酒!”陳默大喝一聲,擦去嘴角的酒漬,“但這酒裏,怎麼喝出了一股子送別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快步跑來,雙手呈上一物:“先生,我們在石桌下發現了一個暗格,裏麵有一封信。”
陳默接過信封,拆開一看。信紙上空空如也,沒有隻言片語,隻有一幅畫。
畫工精湛,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幅波瀾壯闊的江景。江麵上,一葉扁舟在風雨中飄搖,舟頭立著一人,正借著浩蕩東風,破浪而行,直指彼岸。
陳默看著這幅畫,瞳孔猛地一縮,心髒仿佛漏跳了一拍。
“東風……借東風……”
他猛然意識到,這場博望坡之戰,根本不是諸葛亮的反擊,甚至不是為了阻擋曹軍。這是一次試探,更是一次……預警。
諸葛亮在告訴他:北方雖定,然南方多水,風雲變幻,小心翻船。那“東風”,既是諸葛亮的依仗,也是陳默的劫數。
“你是在勸我退兵嗎?還是在向我宣戰?”陳默望著南方劉備逃竄的方向,目光複雜深邃,“可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孔明,下一次見麵,恐怕就是在赤壁了。”
他歎了口氣,正準備將酒壇放下,目光卻無意間掃過了酒壇的底部。
那一瞬間,陳默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隻見那粗糙的陶土底部,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被人用利刃刻下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那不是漢代的文字,也不是道家的符籙。
那是一個圓圈,中間穿過一條折線,旁邊還帶著幾個箭頭。
陳默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這個符號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感到毛骨悚然。
在穿越前的現代世界,他在氣象局的專業圖紙上見過無數次——那是代表強熱帶風暴與風向切變的氣象學專業符號!
在這個時代,絕不可能有人知道這個符號的含義,更不可能有人能畫得如此標準。
“這……這怎麼可能?”
陳默死死盯著那個符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難道諸葛亮也掌握了某種超越時代的知識?難道那個傳說中多智而近妖的孔明,真的不僅僅是智商高那麼簡單?還是說,這僅僅是一個巧合?又或者……在這個時空裏,還有其他的變數?
一陣晚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落葉。陳默站在空曠的博望坡上,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局棋,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