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枯井葬花魂,亂世半點不由人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72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長阪坡,這片原本籍籍無名的丘陵,此刻成了修羅場。
曹操麾下最精銳的虎豹騎,如同一把黑色的手術刀,精準、冷酷而殘忍地切開了劉備那臃腫且混亂的逃難隊伍。
數萬百姓裹挾其中,哭喊聲、馬蹄聲、骨骼碎裂聲,交織成一曲末日的挽歌。煙塵蔽日,連正午的陽光都顯得慘白無力。
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之上,陳默勒馬駐足。
他身披鶴氅,內襯軟甲,腰間懸著那柄從不輕易出鞘的守拙劍。與周圍那些殺紅了眼的曹軍將領不同,他顯得格格不入。
仿佛是這幅地獄繪卷唯一的旁觀者。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麵無表情,眼神卻深邃得如同這亂世的深淵。
他並沒有像其他謀士那樣躲在後方的大帳中運籌帷幄,而是習慣性地處於戰場的邊緣——既能看清局勢的走向,又能聞到死亡最真實的味道。
“先生,風大,且避一避吧。”身旁的許褚甕聲甕氣地說道,手中的大刀還在滴血,顯然剛砍翻了幾個不長眼的潰兵。
“不妨事。”陳默淡淡回應,手伸入懷中,掏出了一個圓筒狀的物體。
這是他利用格物致知之名,令工匠耗費數月,打磨極品水晶拚湊而成的千裏鏡。在這個時代,這是堪比神器的存在,也是他這雙天眼的物理延伸。
銅製的鏡筒緩緩轉動,視線瞬間拉近,穿過層層煙塵與血霧。
鏡頭裏,世界變得清晰而殘酷。
他看到了張遼正率領騎兵左突右衝,那柄鉤鐮刀揮舞得密不透風,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性命;他看到了文聘在追擊舊主劉表之子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複雜與掙紮。
他甚至看到了遠處角落裏,幾個穿著普通士卒衣服、行蹤卻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趁亂向一輛看似普通的馬車靠近。
那是司馬家的馬車。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眼神中閃過一絲寒芒。哪怕是在這種千軍萬馬的大戰中,他也沒忘記給那位還在蟄伏的塚虎加點料。
他早安排了一支由死士組成的流矢小隊,混在亂軍中,目標隻有一個——司馬懿的弟弟司馬孚,或者任何一個司馬家的人。隻要死一個,司馬家的氣運就會破一角。
“去吧,送他們一程。”陳默心中默念。
鏡頭中,一名死士彎弓搭箭,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軍中好手。
“嗖——”
即便隔著數裏,陳默仿佛也能聽到那破空之聲。冷箭精準地射向那輛馬車,角度刁鑽至極。
然而,就在箭矢即將穿透車簾、收割性命的瞬間,一匹受驚的戰馬突然發狂,橫衝直撞而來,恰好擋在了箭矢的必經之路上。
“噗!”
戰馬悲鳴倒地,巨大的身軀阻斷了死士的視線,馬車借著這陣混亂,驚險地轉入了一處岔路,消失在滾滾煙塵之中。
陳默握著千裏鏡的手指微微一緊,隨即無奈地鬆開。
“嘖,這該死的天命。”他放下千裏鏡,低聲吐槽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司馬家的運氣,簡直就像是開了鎖血掛一樣。無論是之前的投毒、離間,還是今日的暗殺。
他們總能在必死之局中找到那一線生機。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雙看不見的大手在護著這群未來的篡位者。
“罷了,來日方長。”陳默收斂心神,不再糾結於此。他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司馬懿,也不是曹操,而是另有其人。
他再次舉起千裏鏡,鏡頭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一處斷壁殘垣旁。
那裏,一口枯井孤零零地張著嘴,像是一隻饑餓的獸眼。
一個衣衫襤褸卻難掩貴氣的婦人,正癱坐在井邊,懷中緊緊護著一個還在啼哭的嬰孩。那是劉備的夫人,糜氏。
而在她身旁,那個渾身浴血、白袍幾乎被染成紅袍的年輕將領,正是趙雲趙子龍。
陳默通過千裏鏡,清晰地看到了兩人的爭執。
趙雲滿臉焦急,似乎在懇求糜夫人上馬。他手中的銀槍已經滿是缺口,顯然經曆了一場惡戰。而糜夫人卻指了指懷中的孩子,又指了指趙雲那匹已經口吐白沫的戰馬,淒然搖頭。
在這個戰馬比人命金貴的時刻,一匹馬,馱不動三個人。帶著受傷的婦人和孩子,就是累贅,就是死路。
“子龍啊子龍,你還是太理想主義了。”陳默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千裏鏡冰涼的銅殼,“你想全都要,但這亂世,往往什麼都不給你留。”
緊接著,畫麵仿佛定格。
糜夫人將阿鬥輕輕放在地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孩子,隨後決絕地轉身。
沒有猶豫,沒有回望,甚至沒有給趙雲反應的時間。
她縱身一躍,跳入了那口枯井。
那一瞬間,陳默感覺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他見過太多的死亡。餓殍遍野見過,屠城慘狀見過,甚至他自己就是製造死亡的推手,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但這種為了延續血脈、為了不拖累戰將而從容赴死的母性,依然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那顆逐漸冷硬的心上,砸出了一絲裂紋。
鏡頭裏,那個鐵打的漢子趙雲,跪在井邊,雙肩劇烈顫抖。他沒有時間哭泣,隻能推倒土牆,掩埋枯井,以免夫人的屍骨受辱。
陳默緩緩放下了千裏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周圍的曹軍將領們還在興奮地呼喝,計算著斬首的功勳,爭搶著劉備丟下的輜重。
“文遠!”陳默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嘈雜的戰場。
正在附近整頓兵馬、準備發起新一輪衝鋒的張遼一愣,立刻策馬過來,勒馬行禮:“先生,有何吩咐?可是發現了劉備的蹤跡?”
陳默沒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指了指遠處那處不起眼的斷牆:“記下那個位置。那是劉玄德之妻,糜夫人的埋骨之地。”
張遼有些詫異,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隻看到一片廢墟:“先生,那是敵眷……且已身死,何須掛懷?”
“敵眷?”
陳默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略顯疲憊卻目光深邃的臉,任由秋風吹亂他的發絲。他看著那片廢墟,眼中沒有了算計,隻有一種超越陣營的悲憫。
“文遠,我們爭的是天下,殺的是野心家。但對於這種剛烈女子,當存敬畏之心。”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亂世紅顏,皆是浮萍,大多隨波逐流。而她這一跳,保全的是劉備的骨血,成全的是趙雲的忠義。此等烈女,不該被亂蹄踐踏,更不該淪為孤魂野鬼。”
張遼看著陳默,眼中的殺氣漸漸消退。他跟隨陳默日久,見慣了先生的奇謀妙策、殺伐決斷,卻極少見到先生流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麵。但這番話,卻讓他這個純粹的武人心中升起一種深深的敬佩。
這才是仁聖,不僅有雷霆手段,更有菩薩心腸。
張遼抱拳,沉聲道:“末將明白!待戰事結束,末將親自帶人收斂屍骨,立碑安葬!絕不讓烈女蒙塵!”
陳默點了點頭,重新舉起千裏鏡。
“先生,您還在看什麼?”身旁的許褚撓了撓頭,好奇地問道,“那地方除了土牆,啥也沒了啊。”
陳默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絕世猛獸時的興奮光芒,那是一種混合了欣賞、忌憚與期待的複雜神色。
“我在看一條龍。”
“龍?”許褚瞪大了牛眼,四處張望,“哪來的龍?這旱地裏還能有龍?”
“一條被逼入絕境,即將翻江倒海、震驚天下的白龍。”
鏡頭裏,那個掩埋了枯井的年輕將領,緩緩站起身來。
他將那個嬰孩緊緊縛在胸前,用護心鏡遮擋嚴實,隨後提起了那杆銀槍。他轉過身,麵對著漫山遍野的曹軍,麵對著那黑壓壓如同潮水般的虎豹騎。
那一刻,隔著數裏的距離,陳默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衝天而起的悲憤與殺意。那不是一個人的氣勢,那是一把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欲飲血方休。
“好戲,開場了。”陳默輕聲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