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青石板，江雲殊忽然縮回腦袋：“六部那群老狐狸的宅子都紮堆城南城東？”
    “正是。”太傅捋著胡子，這丫頭眼睛確實尖，“禮部劉侍郎的宅子挨著護城河，說是”取水德潤禮法”……”
    “我看是方便半夜往河裏倒黑心錢吧！”她指尖戳著地圖上的劉府，像真在戳劉侍郎的腦門，“書局就一家？”
    “其餘都是小攤小販，與這”通禮書局”無法相提並論。而且，這書局背靠的是禮部，幾乎成了那群人的一言堂。”老頭從袖中抖出本皺巴巴的冊子，“《邊塞詩三百首》都被批”有傷風化”，上月剛被焚……”
    “焚書？”江雲殊突然拍大腿，“趕明兒本宮開個”棲雪閣書局”，專賣《氣死禮部的一百種方法》！”
    江雲殊暗暗計較：若想在這裏站穩腳跟、加入繼承者的爭奪，朝中官員是她第一個要打探清楚的。至於商業，她的老本行，也不能放下，但眼前還有軍營等著她，實在分身乏術，回去再做安排，徐徐圖之。
    馬車拐過朱雀街，江雲殊好奇道：“太傅，軍營附近有商鋪嗎？”
    “僅有三家打鐵鋪，倒是城西……”
    “停！”她突然攥緊地圖，眼睛亮得像發現金礦，“鐵匠鋪紮堆說明軍械需求大——等等，朝廷不是統一配發兵刃？”
    太傅的老花鏡閃過精光：“殿下英明。”
    車軲轆突然硌著石塊顛起半尺高，江雲殊腦袋咚地一聲撞上車頂。朱槿揉著她發旋直歎氣：“您安分些吧，別待會兒見統領還要頂著包……”
    馬車外，擎楠聽著主子的動靜，喃喃道：“殿下隨太傅出行，帶兩個貼身侍女便足夠，卻在昨晚就吩咐我們也準備隨行，想來是念及你我父親均在軍中，怕我們記掛……”雪荻依舊冷著一張臉：“殿下心係軍務，我等也當……”
    “打住！”江雲殊掀開簾子探出半個身子，發間絨花在晨風裏打轉，“你倆再演忠仆情深，本宮就把你們塞進菌粉罐裏醃入味！”
    朱槿慌慌張張把人拽回車廂：“仔細摔著！”青棠趁機往主子嘴裏塞了塊核桃酥：“尚食局新琢磨的流心餡兒！”
    “更加勤奮為殿下效力。”雪荻將後半句補完。
    擎楠忙著哀嚎：“公主昨個兒改的管理條例才說不讓”內卷”！”
    馬車驟然停下，江雲殊已隱隱聽見軍中操練的聲響。她抬眼與張太傅的目光撞上，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今天就讓江大小姐給展示一手“收放自如”。
    她整了整衣襟，又在朱槿的幫助下調整了發間絨花與檀木簪的位置，這幾樣東西險些在路途顛簸中墜出發間。隨後搭著朱槿的手緩步下車，鴉青箭袖紋絲不亂，晨風掠過她腰間蹀躞帶，銀線雲紋粼粼如波。
    門前已有一位將領帶著兵卒等待，是太傅路上提過的禦林軍統領趙鋒。他抱拳行禮，鐵甲鏗鏘：“末將參見五公主。”
    他借機打量這位傳聞中離經叛道的皇女，卻見她脊背挺直如鬆，行禮時指尖放的位置都與最嚴厲的教導嬤嬤傳授的不差分毫，儼然是世家貴女做派。
    江雲殊感受到對方眼神的轉變，很好，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不枉費她開始那幾天每每得空就跟著疏河姑姑學禮儀。
    “趙將軍辛苦。”江雲殊虛扶一把，指尖掠過玄鐵護腕時稍頓，“聽聞今春新換了環臂鎧，轉軸處可還靈便？”
    趙鋒虎目微睜：“公主竟識得新製鎧甲？”
    “《武備要略》第七卷有載，前朝因轉軸滯澀折過三員猛將，將軍若得空，不妨在轉軸槽加些蜂蠟。”這些話她昨日學軍務時已和太傅提過，不該說的話都被張老頭扼殺在了搖籃裏。
    校場忽起喧嘩，擎楠抻著脖子往騎兵陣張望。江雲殊轉頭輕笑：“聽聞二位侍衛令尊皆在神武軍任職？”見雪荻握劍的手猛然收緊，她抬手輕揮，“午時前自去尋故舊敘話罷，本宮與太傅走走便是。”
    待玄甲身影沒入演武場，趙鋒瞥見公主唇角弧度，卻沒覺察出這“端莊”是另有文章。
    “將軍請看。”行至沙盤前，江雲殊忽從袖中抖出卷絹帛，指尖點在糧倉模型上，“《淮南子》雲”粟陳貫朽，非國之福”，如今糧垛與馬廄僅隔五丈，待夏日暑氣熏蒸恐生黴變。”見趙鋒濃眉緊鎖，她話鋒一轉，“若將西坡夯土加高六尺，既擋北風又利排水——工部去年剩的夯土機，四皇兄正愁無處試新改的齒輪組。”
    趙鋒驚奇：“公主怎知工部有餘料？”
    “亦是皇兄偶然提起。正巧本宮前幾日查戶部黃冊，見夯土機折舊銀兩核了三遍。”她撚起粒染塵的黍米，眸光倏地冷了下去，“倒比將士們的撫恤金算得精細。”
    行至箭場時，江雲殊忽駐足細觀。新兵正哆嗦著拉弓，箭矢歪斜紮進草垛。
    “勞煩取把弓箭來。”趙鋒當即將最靠近的將士身上弓箭取來，她接過朱槿遞的帕子裹住掌心，突然握緊弓弰：“《考工記》言”弓人製弓，必先量指”，軍備司送來的製式弓，將軍試過幾石？”
    “皆是標準八……”
    “八石弓配七尺漢子自然便宜。”她突然搭箭扣弦，鴉青箭袖灌風鼓蕩——二皇兄成天拿著箭在眼前晃悠，不學點什麼都算皇兄白來一趟，“可方才那孩子不足六尺，強開硬弓，三年必損肩胛！”
    正要開口，卻見公主已蹲在兵器架前，正用手丈量箭鏃：“南疆蠻子去年換了淬毒三棱鏃，咱們的柳葉鏃該改改形製了。”她突然仰頭輕笑，“不如跟禮部熔些金器？聽聞劉侍郎府上有對貔貅香爐，鑄成箭頭正合適。”

    作者閑話：

    都往後稍稍昂，下一章男主出場——
    雖說這個戰線比較長，期待值可能拉得很高，但不要期待！我還是想寫普通人的，隻是迫於小說會往普通人身上疊各種標簽，但還是會有很日常很私下的那種場景和劇情，盡量寫得很像身邊真實存在的那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