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隔壁房間的實習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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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廚房的戰場終於歸於平靜。鍋碗瓢盆各歸其位,台麵地板光潔如新,最後一點油煙味似乎也被排風扇抽走。
一天的勞作畫上句號,疲憊像一件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我澡也沒洗,帶著一身廚房的煙火氣和汗水留下的微鹹,直接走上了駕駛台。那裏有更開闊的視野,有更清涼的空氣,或許還有一點工作之外的、屬於航行本身的寧靜。
推開駕駛台厚重的門,一股強勁的、幹燥的冷氣撲麵而來,瞬間將我與外麵走廊的悶熱隔開。這冷氣不像生活區的溫和,更像是一種直接的、不容分說的包裹,把我身上未幹的汗水打得一激靈,毛孔驟然收縮,泛起一層雞皮疙瘩,竟覺出幾分直刺的冷意。溫差讓皮膚表麵那層濕黏瞬間變得明顯而冰涼。
臉上也感覺濕漉漉的,不知是汗水還是剛才衝洗時濺上的淨水。我走到旁邊的櫃台旁,從固定在牆上的紙盒裏抽了兩張抽紙,粗糙的紙質在臉上擦拭,帶走水跡,也帶來些許粗糲的實感。
擦完臉,又覺得喉嚨有些幹,拿起自己帶上來的水杯,喝了口水。
冷水滑過食道,連同那陣冷氣帶來的瑟縮感一起,慢慢平複。這才緩了過來,身體似乎開始適應駕駛台內部的“小氣候”。
視線投向正前方巨大的弧形觀察窗。此刻的景象讓人屏息——夕陽在我們的偏右側一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海平麵沉降。
它已失去了白日的灼熱與銳利,變成一枚巨大、溫潤、橙紅色的火球,將天際線附近的雲層染成金紅、絳紫、玫粉的漸變色譜。而海麵,這無邊無際的墨藍畫布,則被這落日餘暉染紅了一大片,仿佛有熔金在水下流淌,波光粼粼,碎金萬點。
那被染紅的海平線,隨著船隻緩慢的前行和地球的自轉,正逐漸消失在了海裏,先是半個圓,然後是一抹越來越窄、越來越亮的金邊,最後,隻剩漫天絢爛的霞光,映照著逐漸深邃的海天。整個場景壯闊、靜謐,又帶著一絲宇宙運行般的、無可挽回的逝去感。
我靠在副駕駛座的椅背旁,看著這每日上演卻從不重複的瑰麗謝幕。大副坐在主位上,目光也落在遠方的霞光上,側臉被儀表盤微弱的熒光和窗外最後的餘暉勾勒出硬朗的輪廓。駕駛台裏很安靜,隻有儀器低微的嗡鳴和無線電偶爾的電流雜音。
“今天這落日,夠意思。”我打破沉默,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有些突兀,但也自然。
大副“嗯”了一聲,目光沒有移動,仿佛在丈量落日沉沒的速度。“南海的日落,有時候就是這樣,顏色特別濃。”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什麼,“比前年我跑在印度洋看的,紅得多。”
“印度洋那次是粉紫色的,像被打翻的顏料。”我接話道,回憶著那時的景象。
我和大副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話題從日落顏色,跳到不同海域的風浪特點,又跳到船上最近發生的瑣事。大副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帶著多年航海沉澱下來的見識和淡然。
小侯在一旁聽著,就是那個新來的水手。他坐在右側的瞭望椅上,身體坐得筆直,顯然還在努力適應駕駛台的氛圍和紀律。他聽得很專注,眼睛一會兒看看我們,一會兒又瞟向窗外燦爛的晚霞,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對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神情。時不時地,他也插一嘴,問個問題,比如“大副,這種霞光是不是說明明天天氣好?”,或者附和一句“真好看”。他的聲音裏還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但能被允許在這個空間裏傾聽和偶爾發言,似乎讓他有些受寵若驚,也學得更認真了。
夕陽終於徹底沉沒,海天交界處隻剩下一片逐漸冷卻的、深邃的藍紫色,星星開始零星閃現。駕駛台內的燈光顯得更加明亮。我們的聊天也漸漸停歇,重新被航行本身的靜謐所籠罩。
但剛才那片刻關於落日的閑聊,以及小侯略帶生澀的參與,卻像給這個嚴謹的空間注入了一絲人情味的**。窗外是浩瀚無垠、變幻莫測的海洋與天空,窗內是幾個人,因這艘船、這次航行而短暫交彙,分享著同一片壯麗的黃昏。汗水幹了,冷氣也不再覺得刺骨,隻有胃裏晚飯的熱度、眼前逝去的落日美景,和這短暫閑談留下的些許暖意,在駕駛台恒定的低溫中,微微地留存著。
到了八點,下了班,駕駛台裏白班的最後一抹天光已徹底被夜色吞沒,儀表的熒光成為主導。我和小侯一前一後,安靜地下了樓梯,腳步聲在鐵質梯級上發出規律而略顯空曠的回響。走廊的燈光比駕駛台明亮些,但也帶著船上特有的、略顯清冷的氣質。我們各自朝著房間的方向走去,準備結束這漫長的一天。
就在我快走到自己艙室門口時,小侯叫住了我。他快走兩步趕上來,臉上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介於不好意思和認真求教之間的神情,聲音壓得有些低,像是怕打擾走廊的寂靜:“卡帶哥,我想看看你的實習記錄簿,行嗎?我……他說他不會寫。”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實習記錄簿,每個新上船的實習生或見習生都要填寫的玩意兒,記錄每日工作、學習心得,定期要給船長和大副簽字審閱。
對老船員來說是例行公事,但對小侯這樣剛上船、一切還在摸索階段的新手來說,確實可能不知從何下筆,擔心寫得不對、不合規矩。
“行啊,這有什麼不行的。”我爽快答應,“等著,我拿給你。”
我就回房間,推開自己那扇熟悉的門,按亮燈。房間裏還是老樣子,略顯淩亂但透著慣常的氣息。我走到書桌(其實隻是個固定在牆邊的折疊板)前,從一堆航海書籍、舊雜誌和雜物下麵,掏出我那本已經寫了大半、邊角有些卷起的實習記錄簿。拍了拍上麵並不存在的灰。
拿著簿子出來,小侯還等在門口。我幹脆順勢進了他的房間。“來,給你看看,順便跟你說說。”
小侯就住我隔壁。他的房間比我那間還要小一點,陳設簡單,但收拾得挺整潔,帶著新主人剛剛入住、努力適應環境的氣息。我掃了一眼,想起這間艙室的“曆史”:“這原先是李哲的房間,記得吧?後來老陳一走,李哲就搬去老陳的大房間去了,這間就空出來給你了。”船上房間的輪轉,也像是人員流動的無聲注腳。
小侯點點頭,接過我遞過去的記錄簿,像接過什麼重要的文件,翻開得小心翼翼。裏麵是我過去幾個月記錄的,字跡不算好看,但內容實在:某月某日,跟隨水頭除鏽、打漆;某月某日,學習消防設備檢查;某月某日,參與靠泊帶纜,心得體會……瑣碎,但都是實實在在做過的事。
他看得仔細,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劃過那些字句。我拉過他桌邊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看著他有些迷茫的樣子,直接點明要害:“你就按照我這個,照常寫。不用寫得多漂亮,更別編。就寫你每天幹了什麼,跟著誰學的,有什麼收獲,哪怕隻是”學會了擰某種螺絲”、”知道了某個開關在哪”,都行。關鍵是真實、具體。”
我指了指簿子上需要船長和大副簽字的地方:“隻要滿月了,就是幹夠了一個月,你把這段時間的記錄整理好,就找船長和大副簽字。他們主要看你是不是在認真學、在幹活,內容不出大錯就行。你這個好寫,剛上船,每天都是新東西,可記的多著呢。不像我們老油條,天天都是那些,還得琢磨怎麼寫出點不重樣的”心得”。”
小侯聽著,眉頭漸漸舒展開,似乎明白了這看似繁瑣的文書工作背後的“通關秘籍”。他合上我的簿子,雙手遞還給我,臉上露出感激又有些釋然的笑容:“謝謝卡帶哥!我懂了,我就照著這個模式寫。確實,每天都有新事,就是不知道哪些值得記……”
“都值得記,”我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對現在的你來說,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是學習。寫下來,以後自己回頭看,也是段有意思的經曆。
行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得幹活呢。”
我拿著自己的簿子回到隔壁。
關上門,還能聽到隔壁小侯輕輕挪動椅子的聲音,或許他正攤開自己嶄新的記錄簿,準備寫下航海生涯的第一篇正式記錄。
夜晚的走廊重新歸於寧靜,隻有船體航行中永恒的低鳴。指導一個新人如何填寫實習記錄簿,不過是船上無數細微傳承中的一件小事,但或許,也能幫他在這個搖晃的鋼鐵世界裏,找到一點點確切的、可以依循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