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午間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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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來吃飯的人熙熙攘攘,生活區的走廊裏響起紛遝的腳步聲和說笑聲。門被一次次推開,帶進外麵甲板的光線和流動的風。餐廳裏很快便坐滿了人,長條桌旁擠擠挨挨,鋁製餐盤和勺筷碰撞,發出熟悉的、屬於集體食堂的聲響。
但總有人比“熙熙攘攘”的大部隊更心急。廚房門口,在開飯前的幾分鍾,往往會有兩個固定的“埋伏者”。
機工任君偉背靠著門框,手裏轉著他那個磕碰得坑坑窪窪的鋁飯盒,眼神像探照燈似的往廚房裏掃,鼻翼還時不時抽動兩下。“嗯……酸辣口,聞著是白菜炒肉,”他咂咂嘴,對旁邊同樣等在門口的二副嘀咕,“二副,您說大廚今天能不能多給勺鹵?昨晚那餃子,好家夥,我都沒搶過水頭他們那桌。”
二副抱著胳膊,站得筆直些,目光平靜地看著裏麵忙碌的景象,聞言淡淡回了一句:“規矩是每人一勺。想吃多點,下次包餃子手快點。”他頓了頓,補充道,“麵條也好,吃得快。我三點班。”
“也是,您趕時間。”任君偉撓撓頭,換了個話題,“上午拆那個輔機濾芯,可費了勁了,位置忒別扭,老四(四軌)還說今天必須弄完……這不吃飽點,下午哪有力氣折騰。”
“嗯。”二副簡短地應了一聲,目光已經落在正在掀開保溫櫃蓋的大廚手上。
時間一到,我和大廚亮出飯菜。任君偉立刻湊到窗口,碗遞得老快:“大廚,多來點鹵汁拌麵哈!上午跟鐵疙瘩較勁,虧空了!”
大廚瞥他一眼,勺子下去穩穩當當,鹵汁分量沒多也沒少:“就你事兒多。麵條管夠,鹵子勻著點,後麵人還排著呢。”說著,給旁邊的二副也盛了一份,分量同樣標準。
二副接過,點點頭:“謝謝大廚。”轉身就走,步履匆匆。
任君偉一邊小心翼翼端著碗怕灑了,一邊還不忘回頭衝我擠擠眼:“卡帶,這白菜炒得行啊,聞著就下飯!”說完也趕緊找位置去了。
分好了餐,看著大家基本都拿到了食物,餐廳裏熱鬧起來。我聽到不遠處有人喊:“侯帥!這邊有位子!”“好嘞三副,馬上來!”也有人抱怨:“今天這風浪,上午暈得我啊……這酸辣口正好,壓一壓。”
我洗了手,自己也盛好麵,坐到角落。旁邊是水頭和幾個甲板部的兄弟,正邊吃邊聊下午除鏽的事。
“下午先把左舷那一片打磨了,鏽得厲害。”
“行,我帶鋼絲刷和砂紙。”
“卡帶,上午欄杆漆刮得咋樣?下午要不要一起來?”水頭看見我,順口問了一句。
我咽下嘴裏一口麵,搖搖頭:“水頭,我下午估計還得幫廚備料,大廚說晚上可能吃包子。”
“哦,那行。那你多吃點,揉麵可是力氣活。”水頭說完,又投入他們的討論中。
我也趕緊入座,開吃。中午餓得快,畢竟一上午沒閑著。但看著碗裏滿滿的麵條,卻覺得胃口不是很好,大概是廚房裏熏久了,又被這喧鬧的人聲吵得有點腦仁疼。
於是,沒多吃米飯(麵條),主要是就著剛出鍋的菜。酸辣白菜的脆爽和微刺激的滋味,勉強開了胃。我兩口扒拉進肚子裏,速度很快,近乎機械地完成“進食”這個任務。美味的感受被周圍的嘈雜和自身的疲憊衝淡了,吃飯更像是一種必要的能量補充。
吃完,我起身離座。水頭還在那邊聊得熱火朝天:“……要我說,就得用那個新到的進口盤根,雖然貴點,但耐用!”我衝他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拿著自己的碗筷離開了這片喧囂。胃裏有了食物墊底,雖然不算滿足,但至少不再空虛。餐廳的熱鬧還在繼續,而我的午間休息,從逃離這片聲浪開始。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將餐廳的喧嚷、走廊的腳步聲、以及甲板上隱約傳來的敲打聲都隔絕在外。艙室內瞬間被一種熟悉的、略帶沉悶的寂靜填滿,隻有空調出風口持續送風的微弱聲響。
身體積累了一上午的汗水、油漆粉塵和廚房的油氣,此刻才格外清晰地被感知到。我脫下汗濕的衣服,洗了個熱水澡。
水流衝刷過皮膚,帶走疲憊與汙漬,升騰的蒸汽模糊了狹小淋浴間的玻璃,也暫時模糊了周遭鋼鐵世界的堅硬線條。熱水熨帖著酸脹的肌肉,是一種簡單而直接的撫慰。
擦幹身體,換上幹淨柔軟的衣物,我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床墊並不柔軟,但此刻承載著放鬆的軀體,卻顯得無比契合。短暫的午休,是航行中難得的、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隙。
下意識地摸過枕邊的手機,點亮屏幕。
信號欄那裏,熟悉的“無服務”圖標靜靜地躺著。
是的,此時手機已經接收不到信號了,陸地移動網絡的覆蓋早已被拋在身後。這是遠航中習以為常的割裂感,與陸地的即時聯係被茫茫大海切斷。
但我並未感到太多不便,反而有種脫離紛擾的清淨。我連上船上的內部局域網,雖然慢,但能訪問有限的內部係統和特定網站。
我點開了那個熟悉的藍**標——船訊網APP。界麵加載有些遲緩,但終於,一張電子海圖鋪展開來。
一個閃爍的、代表我船的光標,正清晰地嵌在一片廣闊的、標為中國南海的蔚藍色海域中。航線向前延伸,指向更南的方向。我放大又縮小地看著,雖然每天都在船上,但通過這個抽象的電子界麵凝視自身所處的位置,仍有種奇異的感覺。
浩瀚的南海,我們隻是其中緩緩移動的一個微小光點。
這離出國也沒多遠了。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南海的廣闊水域,已是國際航道的重要一段,再向南,穿過某些海峽或水道,便是真正的公海,是行程意義上“出國”的開始。一種混合著細微興奮與淡淡茫然的情緒悄然滋生。
興奮於即將進入更廣闊、更陌生的水域,接觸不同的港口與風物;茫然則源於對前方漫長航程與未知工作的本能預想。家的概念,在手機信號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變得遙遠而抽象,此刻更被這電子海圖上的定位進一步稀釋。
我將手機放在一邊,閉上眼。身下的床鋪隨著船體微微起伏,那是南海的脈搏。窗外的光線明亮,透過舷窗在海圖桌麵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在這片祖先稱為“千裏長沙、萬裏石塘”的廣闊海域上,在這移動的鋼鐵孤島裏,我擁有這片刻的、潔淨的、安靜的休憩。而前方,是更深、更藍的海洋。睡意漸漸襲來,將電子海圖上的光點、即將跨越的虛擬國界、以及下午可能到來的活計,都暫時推遠。隻有此刻的呼吸,與身下這艘船平穩的、向前的律動,合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