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第一次,在船頭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5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就在這煙火氣十足的拌嘴和翻炒聲中,時間悄然滑向下午四點半。隱約能感覺到船身傳來極其微弱的、不同於往常主機怠速的震動,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感在鋼鐵中傳導。幾乎同時,對講機裏傳來駕駛台清晰的口令,伴隨著水頭簡短有力的回複。起錨了。我和大廚手下沒停,但都側耳聽了聽外麵的動靜。沒有嘈雜的人聲,隻有錨機規律的轟鳴,透過層層甲板,悶悶地傳下來,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漸漸停止。接著,是那種熟悉的、穩定而輕微的震顫重新成為主導——船,開始航行了。
    “開了。”大廚言簡意賅,往鍋裏加了勺水,蓋上鍋蓋,轉為小火慢燉。“估計得個把鍾頭才能靠上。咱們按點開飯就行。”
    我本以為,以水頭“物盡其用”的風格,航行這段時間說不定會叫我出去幫忙做點什麼準備工作。但直到土豆燒肉的香氣濃鬱到充滿整個廚房,直到米飯燜好跳閘,直到炒青菜出鍋裝盤……對講機一直安靜著。我和大廚,安安穩穩地炒完了最後一道菜,看著準時在五點半擺滿取餐台的晚餐,竟有點意外的、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感覺。
    晚餐時間照例是熱鬧的。水頭和大副他們從船頭下來,帶著一身海風和水汽,但精神頭看著還行,看來起錨順利。大家圍著取餐台,談論著預計的靠泊時間,討論著舟山港的見聞(雖然多數人還沒下去過),餐廳裏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吃完飯,照例是收拾殘局。清洗、擦拭、歸位……一套流程下來,時間已接近八點。窗外,天已黑透,隻有航行的燈光在船舷外劃過流動的光帶。遠處,舟山港的燈火像撒了一把碎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我回到自己艙室,終於能脫下那身沾滿油煙味的衣服,衝個快澡,然後癱倒在床上,享受這靠岸前最後的、無人打擾的片刻清閑。刷著視頻,讓閃爍的屏幕和無關的內容填充大腦,暫時忘掉錨鏈、纜繩和鍋鏟。
    然而,這份清閑並未持續太久。剛看了沒一會兒,門外就響起了熟悉的、絕不溫柔的敲門聲,以及水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卡帶!別躺屍了!出來,放梯子!”
    得,該來的總會來。我認命地放下手機,迅速套上工裝外套,抓起手套和安全帽。水頭已經在走廊等著了,臉上沒什麼疲憊,反而有種即將靠岸的、隱約的興奮。
    “右舷靠,”他一邊快步走向放梯區,一邊語速飛快地交代,“不用放組合梯,麻煩。就放那個輕便的,放到水麵以上三米就行。這邊水流平,碼頭也規矩,每次都是這樣,舒服。”他語氣裏帶著點“老江湖”對熟悉港口的從容。
    確實,比起某些需要放下笨重的組合梯、還要根據潮汐和水流不斷調整的港口,舟山這邊右舷靠泊,流程簡單得多。我們熟門熟路地解開固定索,啟動馬達,控製著輕便的鋁製舷梯緩緩降下。海風不大,船身晃動輕微,梯子放得很順利。不到五分鍾,梯子下端就穩穩地懸停在水麵以上約三米的位置,隨著波浪輕輕晃動,位置正好。
    幾乎就在梯子到位的同時,一艘亮著燈的小艇敏捷地靠了過來,在船邊靈巧地穩住。引航員——一個穿著反光背心、提著公文包的精幹身影——從小艇裏探出身,抓住我們的舷梯扶手,三步兩步,動作矯健得像隻猿猴,轉眼就爬上了我們船上,踏上了甲板。駕駛台有人下來接他,簡短交談後,他便快步向上層走去。
    “收!”水頭一聲令下。我和他各抓住一根回收索,用力、有節奏地拉了四五下。電動機配合著我們的動作,輕便的舷梯便平穩、安靜地收了上來,離開水麵,回到它航行時的固定位置。扣好安全栓,檢查一遍,搞定。
    整個過程幹脆利落,從出門到收工回來,不到二十分鍾。海風帶著港口特有的、混合了柴油、魚腥和陸地塵埃的氣息吹在臉上。遠處,碼頭上的燈光已經近在咫尺,巨大的橋吊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空下。
    “行了,”水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燈火通明的港口,“回去歇著吧。等靠穩了,要是沒事,說不定還能……”他沒說完,但意思我們都懂。如果靠泊順利,如果晚上沒有臨時任務,或許,能睡個稍微踏實點的整覺了。
    我跟著水頭往回走,身後,是正在緩緩靠向碼頭的龐大船身,和前方那片陸地上,屬於人間煙火的、溫暖喧囂的萬家燈火。而船上這一刻的短暫忙碌與迅速平息,不過是連接這兩片不同“陸地”的、無數細小環節中的一個。放梯,收梯,迎接,送別……周而複始,如同潮汐。
    晚上九點,舟山港的燈火近在咫尺,像一片墜落的、溫熱的星海,將墨黑的海麵映出碎金般的粼光。船,正以極其緩慢、近乎謹慎的速度,向那片光明的輪廓貼近。我站在船頭右舷,這裏是整艘船最先接觸陸地(或者說碼頭)的“尖鋒”,夜風毫無遮擋地撲麵而來,帶著港口特有的、混雜了魚腥、鐵鏽、柴油和隱約飯菜香氣的複雜味道,強勁,冰涼,瞬間吹走了船艙裏帶來的最後一點昏沉。
    腳下甲板的震顫變得微妙而頻繁,是主機在極低轉速下的精細操作,配合著船尾拖輪的頂推,讓這數萬噸的鋼鐵巨物如履薄冰般挪移。探照燈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牢牢鎖住前方碼頭那排巨大的、橡膠包裹的係纜樁,在它們和我們的船舷之間,是越來越窄的、翻湧著黑色水花的空隙。
    我的心跳得有點快,手心在厚實的手套裏微微出汗。第一次在船頭帶纜,而且是夜間靠泊。這裏空間狹小,比起船尾,幾乎沒有回旋餘地,所有設備——巨大的雙滾筒纜機、導纜孔、帶纜樁——都緊湊地擠在一起,在慘白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
    旁邊盤在纜機上放著的,是今晚的主角:尼龍纜繩,每根都有碗口粗,盤成直徑近兩米的巨大繩卷,靜靜地臥在甲板上,像兩條沉睡的巨蟒,等待著被喚醒、投出,去完成連接船隻與陸地的使命。它們看起來很粗,很長,盤繞的繩體在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澤,帶著海洋的鹹腥和自身的纖維氣味。
    “別傻站著,卡帶!”水頭的吼聲在風中和機器的低鳴裏依然清晰,他正檢查著纜機的刹車和離合器,“把引纜(一根較細、用於牽引主纜的繩子)理出來,準備好!撇纜頭檢查一下!”
    “哦!好!”我趕緊蹲下,從巨大的繩卷中心小心地抽拉出那根細一些的引纜,把它捋順,避免打結。撇纜頭是個沉重的鉛塊,連著細繩,我掂了掂,檢查繩結是否牢固。
    大副站在我們稍後一點、視野更好的位置,身體穩如磐石,一隻手扶著冰冷的欄杆,另一隻手拿著對講機貼在耳邊,眼睛像鷹隼一樣,在碼頭、船舷、拖輪和駕駛台之間快速掃視。他是此刻船頭的“大腦”。
    “右舷拖輪,頂住!微速進!”大副對著對講機冷靜下令,然後頭也不回地對我們說,“準備帶頭纜!卡帶,位置!”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碼頭工人已經站在預定的係纜樁旁,朝我們揮手。“看到了!在正前方偏右!”我大聲回答,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水頭,控製纜機。卡帶,撇纜!”大副的指令簡潔有力。
    “瞧好吧!”水頭應道,手已經握住了纜機的操縱杆,同時不忘衝我喊,“卡帶,穩住!別緊張!就當碼頭工人是你家親戚,把繩子給他扔過去就行!扔準點!”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那點新手的心慌,掄起連著撇纜頭的繩子,在頭頂轉了兩圈,看準下方碼頭工人大致的方位和船體晃動的節奏,用力甩出——“咻”!
    鉛塊帶著繩子飛向碼頭,在燈光下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啪嗒”,落在了碼頭工人腳邊不遠。還行!
    “好!帶住引纜!”大副喊道。碼頭工人迅速撿起撇纜繩,將後麵更粗的引纜拉向係纜樁。我們這邊,水頭開始緩緩開動纜機,送出引纜。
    “慢點慢點!看著點!”水頭一邊操作,一邊緊盯著引纜的走向,嘴裏還指揮我,“卡帶,注意引纜別纏住欄杆!用鉤子撥一下!對!就這樣!”
    引纜順利被碼頭工人套在係纜樁上。接下來,就是通過引纜,把那盤又粗又長的尼龍主纜拽過去。
    “送主纜!慢速!”大副下令。
    水頭切換檔位,纜機發出更大的轟鳴,沉重的滾筒開始轉動。我和水頭必須配合,將盤在甲板上的巨大繩卷一點點鬆開,防止其因為出繩太快而亂竄、打結。尼龍纜繩摩擦著甲板,發出沉重的“沙沙”聲,像巨獸的呼吸。繩子一圈圈地從繩卷上脫離,順著導纜孔滑向舷外,被下麵的引纜牽引著,奔向碼頭。
    “注意出繩速度!別讓繩子墜到水裏太多!”大副提醒。
    “知道!卡帶,搭把手,把這盤繩子往這邊挪一點,不然出繩角度太別扭!”水頭喊道。我們倆費力地推著那盤沉重的繩卷,在狹小的空間裏調整位置。腳下是濕滑的甲板,耳邊是風聲、機器聲、對講機裏的指令聲,眼前是不斷移動的粗壯纜繩,我有點慌亂無章,完全是在聽大副和水頭的指揮,他們喊什麼我就做什麼,像個高度緊張的人形工具。
    “停!碼頭帶好了!”對講機裏傳來碼頭工人的喊聲。
    “刹住!”大副幾乎同時下令。水頭利落地刹車。主纜瞬間繃直,傳來“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緊繃聲,巨大的拉力讓船身都微微一震。
    “好!絞緊!慢慢來!”大副繼續指揮。水頭小心地操作纜機,將已經帶上力的纜繩緩緩收緊,利用它的拉力,輔助拖輪將船身更穩定地貼向碼頭。我能看見那根粗壯的尼龍纜繩在巨大的拉力下微微變形,但牢牢地繃在船與岸之間。
    “頭纜好了!準備倒纜!”大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加快。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