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錨地午間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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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15日,舟山外錨地。
    天色是那種無風無浪日子裏常見的、均勻的灰白,海水也顯得沉靜,微微起伏,像巨獸緩慢的呼吸。船穩穩地泊著,少了航行時的震顫和轟鳴,多了份難得的平靜。
    早上起來,就聽到消息在船艙裏傳開:下午四點左右起錨。心裏那點因為錨地短暫停泊而生出的鬆弛感,立刻收緊了些。這意味著,下午備餐和做飯的時段,又得跟起錨的準備工作撞在一起,不清閑了。
    上午的活計按部就班。八點整,先拎著沉重的、冰涼的鋼卷尺和水砣,去船頭船尾的淡水艙、壓載艙量水。攀爬在冰冷的鐵梯上,將尺子垂入黑暗的艙底,聽那細微的“咚”一聲,再拉上來查看水痕刻度。海風灌進測量孔,帶著錨地特有的、微腥的涼意。一筆一劃地將數據記錄在皺巴巴的表格上,這是船舶的“體液”記錄,關乎穩性和吃水,馬虎不得。
    做完這些,去找水頭。他已經在甲板上,拎著一桶調和好的灰漆,刷子也準備好了。今天的任務是給船尾幾處欄杆和通風筒底座補漆——風吹日曬加上海水腐蝕,油漆總是斑駁得最快。我們倆,一個刷高,一個刷低,配合默契。
    灰白色的油漆覆蓋住鏽跡,留下新鮮濕潤的痕跡,在單調的甲板上格外醒目。活兒不難,就是耗時間。水頭一邊刷,一邊跟我念叨下午起錨要注意的事項,特別是風向變了該怎麼帶纜。陽光漸漸有了熱度,曬在背上暖烘烘的,油漆味有點刺鼻,但比起機器的油味,似乎還好接受些。
    “行了,差不多,拍個照片留檔。”水頭直起腰,捶了捶後背。我拿出手機,對準剛刷好的區域,“哢嚓”幾聲,記錄下這短暫的“新顏”。然後收拾工具,清洗刷子,趕在午飯前,回到生活區。
    上午的活計告一段落,錨地的慵懶似乎又回來了些。但廚房裏的時鍾走得飛快。十一點剛過,我就得鑽進去,開始準備中午這頓“大餐”。因為下午要起錨,大部分不當值的船員都會集中在中午吃飯,人比平時多,飯菜分量也得加碼。大廚主勺,我負責打下手、備菜、蒸飯。廚房裏很快熱氣蒸騰,抽油煙機的轟鳴、鍋鏟的碰撞、油鍋的滋啦,交織成熟悉的忙碌交響。
    中午十二點,餐廳準時開飯。
    門一開,熱鬧便像開了閘的洪水,湧了進來。平時因值班而分散就餐的船員們,此刻幾乎全擠了進來。餐廳瞬間被各種聲音填滿:
    “讓讓,讓讓!餓死我了!”剛下班的機工老劉嗓門最大,擠到打菜窗口最前麵。
    “今天有紅燒帶魚?多來點汁,拌飯香!”水手侯帥帥踮著腳張望,臉上帶著笑。
    “米飯,這邊再加一勺!”有人把飯盆遞過來。
    “誰把辣椒醬遞過來一下?”
    “哎,你踩我腳了!”
    “今天這菜炒得行啊,大廚!”
    打菜窗口前排起了不長但緊湊的隊伍。鋁製餐盤、不鏽鋼飯盆、還有自帶的超大號搪瓷碗,叮叮當當地碰撞著。大廚站在窗口後麵,手裏的大勺揮得頗有氣勢,麵對“多要點肉”、“少點肥的”等各種要求,不耐煩地回應著“都一樣!打啥吃啥!”,但手下往往還是多抖了半勺肉到相熟船員的盤裏。
    座位很快坐滿,後來的人幹脆靠著牆,或找個小凳子坐下。長條餐桌旁,擠擠挨挨,胳膊碰著胳膊。話題更是五花八門:
    “聽說了嗎?四點起錨,說是直接靠那個新碼頭?”
    “但願吧,老碼頭吊機太慢。”
    “上午量水怎麼樣?沒啥變化吧?”
    “能有啥變化,又沒下雨。倒是老張,你昨晚呼嚕打得,我在隔壁都聽見了!”
    “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說夢話,喊什麼”漲了漲了”,想錢想瘋了吧?”一陣哄笑。
    “侯帥帥,你那個高證水手的事,問過代理沒?”
    “問了,說材料遞上去了,讓等著。急也沒用。”侯帥帥扒著飯,含糊地說。
    新來的三副李鯤鵬獨自坐在靠窗位置,安靜吃飯,偶爾抬頭聽大家說笑,臉上帶著點靦腆的笑。有人招呼他:“李三副,習慣沒?下午起錨看你露一手啊!”他連忙擺手:“還得跟各位老師傅多學習。”
    空氣裏彌漫著濃鬱的飯菜香、汗味、還有一點海腥氣。咀嚼聲、喝湯聲、談笑聲、碗筷碰撞聲,混成一片生機勃勃的嘈雜。陽光透過舷窗,在飛舞的微塵和升騰的飯菜熱氣中,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
    這一刻,餐廳不再是簡單的進食場所,而成了這艘漂泊鋼鐵之島上,最鮮活、最接地氣、也最短暫的社交中心。大家暫時拋開職務的高低、工作的辛勞、航程的孤寂,隻是作為一群需要填飽肚子、也需要彼此交談的普通人,分享著食物,也分享著這片刻的喧鬧與鬆弛。
    我穿梭其中,添飯,加湯,收拾空盤。看著這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或平靜或生動的麵孔,聽著這毫無修飾的、夾雜著方言和粗口的談笑,心裏那點因為下午即將忙碌而生的緊繃,也稍微鬆了些。這就是船上的日子,在機器的間隙,在風浪的間歇,總有一碗熱飯,一室熱鬧,能讓人短暫地喘口氣,攢足力氣,去麵對下一刻的起錨,和下一次的航行。
    熱鬧持續了約莫半小時,才漸漸散去。杯盤狼藉,但留下了一室的餘溫和人聲的回響。下午四點起錨的指令,像遠處隱約的雷聲,但至少在此刻,這頓飯的溫暖和喧騰,是真實的。我和大廚對望一眼,挽起袖子,開始收拾殘局。更繁忙的下午,正在門外等著。
    餐廳的喧囂像退潮般散去,留下一片杯盤碰撞的收尾餘韻。幫著大廚把最後幾隻油膩的碗摞進洗碗機,擦了手,上午補漆沾在指尖的那點洗不掉的灰白,混合著洗潔精的檸檬味,成了勞作半日的印記。上午量水、刷漆積累的那點疲憊,在飽腹之後,隨著餐廳溫度的升高,更明顯地泛了上來。骨頭縫裏都透著一種想躺平的懶意。
    我也回去休息了。
    這個念頭帶著十足的**力。下午四點起錨,意味著從兩點多開始,就得進入準備狀態——檢查工具,提前吃飯,各就各位。滿打滿算,能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也就一個多小時。這時間,得精打細算。
    回到艙室,反手鎖上門。舷窗外,錨地的海麵在正午陽光下泛著慵懶的波光,遠處島嶼的輪廓在薄靄中有些模糊。
    第一件事,就是打開熱水。在船上,一個熱水澡是驅散疲憊、劃分工作與休息界限的最有效儀式。水流衝走上午沾染的油漆味、海風帶來的微鹹,以及廚房裏帶出的那點油氣。皮膚在熱水的熨燙下微微發紅,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閉上眼睛,隻有水流聲和遠處主機低沉的、幾乎成為背景的心跳聲。
    擦幹身體,換上最柔軟的舊T恤和短褲,把自己扔進床鋪。頭發還濕漉漉的,也懶得管了。艙室裏空調送出適度的涼風,與皮膚上殘留的熱氣形成舒服的對比。手機放在枕頭下麵,定了個兩點十分的鬧鍾——得留出十分鍾緩神和換衣服的時間。
    困意並不洶湧,更多的是一種放鬆後的昏沉。腦子裏像過電影一樣閃回上午的畫麵:冰冷沉重的量水尺,油漆刷過鏽跡的觸感,餐廳裏晃動的笑臉和嘈雜的聲浪……思緒漫無目的地飄著,最後停留在下午四點那個時間節點上。起錨,進港,又是一輪帶纜、聯絡、高度緊張的配合。不過,那是兩點多以後的事了。
    現在,此刻,這一個多小時的空隙,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可以放任意識飄遠,可以淺眠,也可以就隻是這麼躺著,什麼也不想,感受著船身在錨地極為輕微的、搖籃般的晃動。窗外的天光透過不太遮光的窗簾,在艙室地板上投下晃動的水波紋影。時間,在這片慵懶的寂靜裏,仿佛也流得慢了些。
    直到枕頭下傳來沉悶的、持續的震動。兩點十分。鬧鍾像個盡職卻討厭的更夫,準時敲碎了這片寧靜。我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緩緩吐出一口氣。休息時間,結束。
    翻身坐起,殘留的睡意讓身體有些發沉。用冷水拍了拍臉,看向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比上午好些,眼神也清亮了些。扯下身上的“睡衣”,開始換上那套被稱為“戰袍”的舊工裝。布料粗糙但熟悉,每顆扣子,每處磨損,都記錄著一次甲板上的摸爬滾打。係緊鞋帶,戴上手表,最後把對講機別在腰帶上。
    推開艙門,走廊裏比午前安靜,但已能感受到一種隱隱流動的、為下午工作做準備的氛圍。有人快步走過,手裏拿著工具;某間艙室裏傳來收拾東西的聲響。我順著樓梯往下走,腳步不快,但很穩。心裏那根鬆弛的弦,正在一點點重新擰緊。
    兩點多,下來幹。這個念頭清晰而明確。廚房的下一輪忙碌,甲板上的起錨準備,都在樓下等著。而我已經洗去了上午的塵土,歇過了晌午的困乏,換上了幹活的“鎧甲”。從熱水澡的氤氳,到工裝的束縛;從床鋪的昏沉,到腳步的沉穩——這不到兩小時的切換,便是船上無數個工作日裏,最尋常不過的,屬於個人的、短暫的休整與重啟。現在,該回到那片更廣闊、也更堅硬的鋼鐵甲板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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