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貪吃的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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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4月10日。
再次睜眼,舷窗外的天色已是那種航程末段特有的、灰白中透著陸地方向微熹的亮度。電子鍾顯示05:48,比生物鍾略早,但身體已經自動進入了“靠港日”的緊張與期待模式。腦子裏第一個清晰的念頭是:中午該到錨地了。至於什麼時候能真正靠上那片堅實的水泥碼頭,把纜繩拋出去,把跳板搭起來,還是個懸在駕駛台高頻電台裏的未知數。
起了個早,不緊不慢下樓梯,推開廚房門,那股熟悉的、溫暖而踏實的發酵麵團的味道,混合著蒸鍋噴湧出的飽和水汽,比任何鬧鍾都更有效地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大廚已經在了,他正從那個半人高、蓋著厚棉被的大麵盆裏,往外掏出發得胖乎乎、表皮光滑、泛著**微黃的麵團。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麵粉顆粒,在從舷窗斜射進來的晨光裏,像一場緩慢的金色落雪。
“發麵饅頭就是香!”我深吸一口氣,由衷地歎了一句。這香味,對熬了一夜轆轆饑腸,有著最直接的撫慰力量。
大廚沒回頭,用沾滿麵粉的手背蹭了下額頭,留下道白印子。“香就多吃。今兒麵發得好,堿也兌得正。”他說著,手下不停,把麵團在撒了薄麵的案板上揉搓、分劑、整形,一個個渾圓的饅頭坯子便從他指間誕生,排列整齊,等著二次醒發。他的動作有種山東人做麵食特有的、大開大合的紮實與自信。
我洗了手,也湊過去幫忙。手觸到那微溫、柔軟而充滿彈性的麵團,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它能承受揉壓,又會慢慢回彈,像有生命一般。我們沉默地做了會兒,隻有麵團與案板接觸的輕微噗噗聲。廚房裏漸漸被一種安寧的、孕育著食物的忙碌氣氛充滿。
蒸鍋上汽了。我們把醒發得白白胖胖、拿在手裏輕飄飄的饅頭坯子,小心翼翼地碼進鋪了濕籠布的蒸屜。蓋上厚重的杉木鍋蓋,大廚調大了電磁爐的火力。不多時,洶湧的蒸汽便從鍋蓋邊緣嘶嘶地冒出來,帶著越來越濃鬱、越來越純粹的麥芽甜香,彌漫了整個空間。
第一屜饅頭出鍋時,那景象堪稱壯觀。一個個饅頭脹得滾圓雪白,表皮光滑緊繃,在晨光下仿佛自帶柔光。我忍不住先拿了一個,燙得在兩手間倒換,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麵質綿軟而筋道,內裏是均勻細密的蜂窩眼,原始的麥香混合著恰到好處的微甜和堿香,在口腔裏爆炸開來。就著鹹菜,我一口氣吃了四五個,胃裏迅速被溫暖踏實的感覺填滿,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寒意和航程將盡時莫名的空虛。
“你這胃口,可以。”大廚看我吃得歡,難得地笑了笑,自己也拿了一個,靠在操作台邊慢慢啃著。
“沒辦法,好這口。”我嘴裏含著饅頭,含糊地說,“船上北方兄弟多,你這手藝算是造福大眾了。”
這話不假。這條船上,水頭、大副,還有機艙好幾個骨幹,都是正兒八經的東北漢子。老陳是河南的。在他們眼裏,我這個安徽來的,口音、做派、甚至吃米的頻率,都“**裸”地暴露著南方屬性。可有趣的是,在輪機長老軌——那個說著閩南腔普通話的福建泉州人——麵前,我又成了他調侃的“你們北方人”之一。這種地域身份的遊移和模糊,在遠洋船上很常見。地理的遠近,在茫茫大海上被重新定義。
但味蕾的歸屬,有時更固執,也更能打破隔閡。我們安徽,確是個米麵交雜的地界,平原地區吃麵食的根基也很深。對我來說,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固然親切,但一枚發得暄軟、麥香十足的白麵饅頭,同樣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是童年記憶裏紮實的慰藉。所以,大廚做的這些麵食,尤其是這饅頭,深得我心。
大廚是山東人,那是麵食王國裏的王者。他不僅饅頭蒸得好,煎蛋餅金黃酥軟,炸的麻花酥香脆甜,蒸發糕暄軟甜潤,包的包子更是餡大皮薄,一口流油。這些手藝,在船上這個特殊的環境裏,顯得尤為珍貴。它們是變化的、有溫度的、帶著手藝人心思的食物,超越了罐頭、凍肉和脫水蔬菜的範疇,成了艱苦航程中確鑿的幸福感來源。
所以,即便像今早這樣,許多人因為臨近靠港心神不寧,或者昨晚值了夜班貪睡,下來吃早飯的人稀稀拉拉,遠不如往常熱鬧。但大廚從不擔心會浪費。他知道,那些白白胖胖的饅頭,那些金黃的蛋餅,那些麻花和發糕,即便在早飯時受了冷落,等到中午,忙碌的間隙,饑餓感重新襲來時,它們就會被從蒸櫃裏、從竹筐中“搜刮”出來。涼的饅頭用手掰開,夾上鹹菜或醬肉;涼的蛋餅隨便卷點剩菜;麻花和發糕則是極好的零嘴……它們會一點不剩地消失在船員們的胃裏,完成食物最終的使命,也給這段航程的最後一段,添上一點紮實的、麵食給予的溫暖力量。
晨光越來越亮,灶上的粥鍋開始咕嘟。窗外,海天的顏色層次愈發分明,陸地的氣息仿佛已經可以嗅到。我和大廚繼續準備著簡單的早餐小菜,廚房裏蒸汽氤氳,麵香彌漫。這是一個航程即將結束的早晨,一切似乎與往常無異,但空氣裏,又分明湧動著某種不同的、接近終點的漣漪。而無論靠不靠港,吃不吃飯,胃裏先裝下兩個暄軟的、麥香十足的饅頭,總歸讓人心裏踏實不少。
上午的光線帶著一種接近陸地的、略顯渾濁的明亮,斜斜地打在鋼鐵甲板上,蒸騰起昨夜殘留的最後一點濕氣。量水的活兒是雷打不動的程序,哪怕今天可能靠港。淡水艙的測量孔蓋摸上去已經有些溫熱,鋼尺垂下去,帶上來冰涼的水珠和確切的數據。拍照,上傳,在電腦日誌裏敲下數字,一連串動作熟練得像呼吸。做完這些,身上那點早餐饅頭帶來的慵懶暖意,已經被一種即將投入具體活計的、輕微的緊繃感取代。
沒回房間,沒去廚房晃蕩——靠港前的時間像被擰緊了發條,奢侈不起來。我直接去船尾找水頭。他果然在那兒,蹲在一堆油漆罐、溶劑桶和各式工具中間,像一隻守在寶藏邊的老海獺。腳邊攤著幾把鋼絲刷,銅絲刷毛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砂紙按粗細碼著;幾罐防鏽底漆和麵漆的蓋子已經撬開,空氣中開始彌漫開那種特有的、刺鼻又帶著點工業感的化學氣味。
他看到我,沒說話,隻是從那堆刷子裏撿起兩把——一把扁平的硬毛刷,用來刷大麵;一把小號的圓頭刷,對付邊角焊縫——手腕一抬,就遞了過來。刷柄被他握得溫潤,沾著點前幾日留下的、洗不掉的暗紅色漆漬。
“老地方,左舷中段,有幾處鏽斑返上來了,還有昨天衝水時發現的幾個漆皮鼓包。”水頭言簡意賅,用手裏那把敲鏽錘的錘頭虛點了一下方向,“先緊著鼓包和鏽厲害的地方弄,麵兒上能蓋一遍就蓋一遍。漆就旁邊那灰的,調和好了。”
“明白。”我接過刷子,掂了掂分量。沒有多餘的交流,甚至沒有對視一眼確認。靠港前的這種“表麵功夫”,我們配合過太多次了。他知道我清楚流程:敲掉鼓起的漆皮,用鋼絲刷和砂紙把底下的鏽跡、氧化層打磨幹淨,露出金屬底色,然後刷上防鏽漆,如果時間來得及,再蓋一層麵漆。他也知道我手底下有數,不會偷懶,也不會糟蹋東西。
走到他指的位置,那片甲板漆麵果然有些不堪。幾處漆皮因為底下鏽蝕膨脹,像長了癩疤一樣凸起,輕輕一敲就簌簌往下掉片。更多的是那種細密的、紅褐色的點狀鏽,星星點點地冒出來,在灰色的漆麵上格外紮眼,像鋼鐵的皮膚病。我蹲下身,把工具在腳邊擺開,先拿起錘子和鏟刀,對付那幾個鼓包。薄脆的舊漆皮被撬開,底下是潮濕的鏽粉,露出已經有些坑窪的鋼板。鋼絲刷刮上去,發出“嘶啦嘶啦”的、讓人牙酸的聲音,紅褐色的鏽塵飛揚起來,在陽光裏形成一小團迷蒙的霧。我側過臉,眯起眼,手上動作不停。這活兒沒什麼技巧,就是耐心和力氣。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鏽跡被磨掉,露出雖然粗糙但相對“健康”的青黑色金屬底子。然後用幹布擦淨浮塵,再用砂紙細細打磨一遍邊緣,讓新舊塗層能更好地咬合。
太陽漸漸升高,毫無遮攔地烤著後背,隔著衣服都能感到那灼熱的力量。汗很快就出來了,順著脊溝往下淌,額頭上的滴下來,落在滾燙的甲板上,“滋”地一聲就沒了蹤影。但我沒停,甚至沒怎麼直起身真正休息。水頭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也在幹著同樣的活兒,他那邊傳來更有力的敲擊聲和更頻繁的咳嗽——他離飛揚的鏽塵更近。我們各幹各的,但節奏仿佛相通,那敲打聲、刮擦聲、偶爾工具碰撞的叮當聲,構成了上午甲板上唯一的、屬於勞作的樂章。
打開那罐調和好的灰色防鏽漆,用木棍攪拌均勻,濃稠的漆液泛著啞光。扁刷蘸飽了漆,在罐邊刮掉多餘的,然後落到打磨幹淨的鋼板上。刷子劃過,留下一道道濕潤的、顏色略深的痕跡,隨即慢慢流平,覆蓋掉那些難看的鏽跡和疤痕。這過程有種奇特的、近乎治愈的滿足感。破損被覆蓋,殘缺被修補,雖然隻是暫時的、表麵的,但眼前這片甲板,確實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體麵”起來。油漆的味道很衝,混合著汗水、海腥和鋼鐵被曬熱的氣味,構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專屬於此時此地的複雜氣息。
我一處接一處地處理,眼睛搜尋著任何一點顏色的異常、表麵的不平。時間在這種重複的、需要專注的體力勞動中過得很快,又似乎很慢。手臂開始發酸,蹲著的腿也有些麻木。但我沒去理會那些不適,隻是不停地刮、磨、刷。靠港在即,船長“小平頭”的眼睛不會漏過任何一片有礙觀瞻的鏽跡,而我和水頭,就是這艘船駛入港口、麵對審視前,最後的美容師。手裏的刷子起起落落,灰色的漆麵一點點擴大,覆蓋掉航行的滄桑與磨損。我們沉默地、快速地、“酷酷地”幹著,在這越來越熱的上午,為這趟漫長的航程,做著最後一點鋼鐵表麵的、沉默的修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