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匆忙的午後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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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熱浪被生活區厚重的鋼板隔絕在外,艙室裏隻有空調低沉單調的嗡鳴,像某種安撫人心的白噪音。熱水澡衝走了上午衝洗甲板留下的、沁入肌理的鹹澀和疲憊,皮膚被搓得微微發紅。
    我把那套吸飽了汗水和海水的工服團了團,丟進那個老舊的滾筒洗衣機,選了十五分鍾的快洗模式。機器開始注水、轉動,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轟響。
    身體一沾到床,意識就像墜入深海的錨,迅速沉沒。緊繃的肌肉徹底鬆弛,連那右肩複位後的隱痛,也在這深沉的困倦中變得模糊、遙遠。我忘了定鬧鍾,甚至忘了洗衣機還在工作。睡眠濃黑、無縫,沒有夢。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模糊的、源於生物鍾的催促,或者僅僅是睡足了的不適感,讓我掙紮著醒來。艙室裏光線昏暗,舷窗外的天光顯出一種午後偏西的、慵懶的明亮。我眯著眼,迷迷糊糊抓過床頭的電子鍾——15:07。
    三點零七。
    大腦空白了幾秒,然後,像有根冰冷的針驟然刺入——衣服!洗衣機!
    我幾乎是彈坐起來,殘餘的睡意瞬間蒸發。衝下床,拖鞋都穿反了一隻,踉蹌著拉開衛生間的門。洗衣機早已停止了工作,靜靜蹲在那裏,滾筒艙門上的玻璃圓窗霧蒙蒙的。
    我猛地拉開艙門,一股潮濕的、悶了許久的、混合著洗衣液香精和未及時晾曬布料特有微悶的氣息撲麵而來。裏麵的衣服——工服、T恤、襪子——皺巴巴、濕漉漉地團在一起,顏色都比平時深暗。
    懊惱地低咒一聲,我伸手進去,把那團濕冷的衣物一股腦兒掏出來,沉甸甸、涼絲絲地抱在懷裏。來不及也找不到地方好好晾了,隻能快步走到門邊,胡亂搭在門後那個用來掛臨時濕衣物的不鏽鋼折疊架上,讓它們勉強舒展開,滴滴答答的水珠立刻在地麵聚成一小攤。這肯定不行,但沒時間了。
    廚房。還有廚房。
    我用最快的速度套上另一身幹爽的舊衣服,頭發還因為剛才的匆忙而翹著,就拉開門衝了出去。走廊裏很安靜,大多數人大概都在休息。
    推開廚房厚重的隔熱門,裏麵果然還保持著午飯後、甚至更早些時候的淩亂狀態。用過的鍋碗瓢盆堆在洗碗池,台麵上是切菜留下的碎屑和幹涸的水漬,地麵需要清掃,垃圾桶也快滿了。
    時間像背後追著的無形浪頭。我深吸一口氣,像發動一台驟然提速的機器,強迫自己進入一種高效的、幾乎摒除思考的狀態。擰開熱水,洗碗的動作快而穩,不再是平日的細致刷洗,而是追求快速的潔淨。擦台麵時,抹布揮動的幅度變大,三兩下抹淨一片區域。
    掃地不再是沿著縫隙慢推,而是有策略地聚攏垃圾,迅速鏟走。倒掉舊垃圾袋,換上新的,動作利落得近乎粗暴。
    原本需要至少半小時的收拾工作,在我這種近乎“搶灘”的速度下,竟真的在二十分鍾左右見了效。廚房雖然談不上煥然一新,但至少從一片狼藉恢複到了可以重新開工的基本秩序。汗又冒了出來,後背新換的衣服貼在皮膚上。
    還剩下一點時間。我喘了口氣,走到備餐區,把晚飯要用的幾樣蔬菜——茄子、青椒、一把蔫了的空心菜——從袋子裏倒出來,打開水龍頭,快速地衝洗。水流嘩嘩,衝走泥沙,我用手粗略地扒拉著菜葉,確保沒有明顯的髒汙。不求精細,隻求快速處理掉這樁事。洗好的菜被甩了甩水,分別放進不同的瀝水籃。
    就在我把最後一籃菜放好,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時,廚房門被推開了。大廚走了進來,他也換了身衣服,臉上還帶著點午睡後的惺忪,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常的、帶著點審視的清醒。
    他看到基本收拾妥當的廚房,目光掃過幹幹淨淨的台麵和洗碗池,又落在那幾籃洗好待用的菜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裏“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也像是表示看到了。
    我也沒多說,隻是衝他短促地咧了下嘴,大概算是個笑容,但肯定很疲憊。“都差不多了。”我簡單說了一句,聲音還有點趕工後的微喘。
    “行。”大廚應了一聲,已經徑直走向灶台,伸手試了試炒鍋的溫度,然後彎腰去開冰箱的門,準備拿出凍肉來化上。
    沒有多餘的語言,沒有對遲到的追問,也沒有對我匆忙完成的工作質量的評點。就像兩個配合已久的齒輪,短暫脫開後,又“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地重新咬合,開始轉動。下午漫長而瑣碎的廚房工作,就在這一個眼神、一聲鼻音、和一個心照不宣的沉默節奏中,正式開始了。上午的疲憊、午睡的過頭、趕工的狼狽,都暫時被擱置在了這扇厚重的隔熱門之外。此刻,隻有油鍋即將升起的溫度,和即將到來的、屬於晚餐的新的忙碌。
    午後偏西的陽光透過沾著油漬的舷窗,在廚房不鏽鋼台麵上投下長長的、昏黃的光斑,空氣裏飄浮著細微的粉塵,在光柱裏緩緩沉浮。
    下午的活兒帶著一種不同於午前的、更從容卻也更綿長的節奏。大廚從冰箱深處拖出那扇凍得硬實的肋排,放在池子裏用冷水慢慢化著。我則開始處理那一大盆泡發的海帶,厚實滑膩的海帶片在手裏沉甸甸的,需要仔細清洗掉縫隙裏可能藏著的細沙,然後切成均勻的絲。刀切在柔韌海帶上發出特有的、悶悶的“噌噌”聲。
    油鍋在電磁爐上悄無聲息地升溫,黑色麵板下的數字跳到“180”。大廚把化開些的肋排斬成寸段,丟進鍋裏焯水,水麵浮起灰白的沫子,他用漏勺小心地撇去。廚房裏漸漸彌漫開生肉遇熱後的腥氣,很快又被薑片和料酒的味道壓過。
    “這鬼天氣,靠了上海,怕是又悶又熱。”大廚一邊翻炒著焯好水的排骨,準備下鍋紅燒,一邊沒頭沒尾地開了口。他說話時眼睛並沒看我,專注地盯著鍋裏糖色的變化,直到琥珀色的泡泡均勻地冒起來,才把排骨“刺啦”一聲倒進去,翻炒上色。
    “嗯,黃梅天快到了吧。”我應和著,把切好的海帶絲攏到盆裏,又去拿那捆蔫了的空心菜,摘去老葉。
    短暫的沉默,隻有食材與熱油接觸的滋啦聲,和排氣扇低沉的背景音。過了會兒,大廚往鍋裏加著熱水,忽然又說,語氣裏帶上了點計劃得逞般的細微得意:“這回靠上海,我得找機會下去一趟。”
    “買東西?”我問。靠港下地對船員來說是常態,但大廚特意提,通常是有明確目標。
    “買卡。”他言簡意賅,拿起長勺攪動鍋裏的湯汁,讓每一塊排骨都裹上醬色,“手機流量卡。網上買的,便宜。”
    “多便宜?”我來了點興趣。在海上,通訊是奢侈的,尤其是穩定、充足的流量。
    大廚報了個數,確實低得有點意外。“月租就幾塊,”他舀起一點湯汁嚐了嚐鹹淡,皺了皺眉,又加了小半勺鹽,“說有一百多個G,劃得來。”他把“劃得來”三個字咬得略重,那是他衡量很多事情的標準。
    我沒敢說這個流量虛標或者手機卡的真實性,這也是給他個希望吧。隻是在一旁附和“那是真便宜!”
    “你呢?不下去看看?買點東西?”大廚開始準備炒空心菜要用的蒜末,菜刀在案板上敲出細密的鼓點。
    “看看情況吧,時間來得及就去轉轉。”我說。靠港時間往往不由自己,而且經曆了上午的衝洗和午後的趕工,對擠進喧囂城市的興趣似乎也淡了些。不過,大廚買卡這事,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下午平靜的廚房時光裏,漾開一圈微瀾。它勾起的,不僅是對便宜流量的興趣,更是對即將接觸的那個龐大、複雜、充滿各種地下規則和臨時生意的陸地的隱約感知。
    鍋裏的肉開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的氣泡,濃鬱的醬香混合著油脂的香氣,徹底壓過了之前的所有氣味。大廚掀開鍋蓋,熱氣轟然而上,他眯著眼看了看,滿意地“嗯”了一聲。空心菜下鍋,猛火快炒,蒜香和蔬菜的清氣瞬間爆發。
    傍晚的廚房,在這熟悉的聲音與氣味裏,繼續著它日複一日的勞作。而關於一張便宜流量卡的短暫閑聊,就像炒菜時濺出的一點油星,很快消失在忙碌的空氣裏,隻留下一絲對即將到來的港口的、具體的、微小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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