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蹲下身，看著她瘦弱的軀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心中五味雜陳。或許他的決定是錯的，明知道殷絳對舒嘉盈下了咒，卻讓一個無辜的女孩去麵對這一切。
    金色發絲被血液浸濕，陽光透過窗子灑在女孩的背上，暈染成一對天使的翅膀。
    薑嶼最終還是走上了與母親相同的道路，雖然她的靈力到死的那一刻也未被激活，可她依舊繼承了女媧後人善良和無私特性。
    蔣彥明敏銳地察覺到人群之中站著一個頭戴棒球帽的男子，他朝對方看了幾眼，多年的辦案經驗讓他一下認出了這名男子的身份。
    “遊憶？”蔣彥明低聲嘟囔道：“那不是遊憶嗎？”
    聽到那個名字，裴烈站起身順著蔣彥明的視線看去，碰巧和殷絳對視了一眼，後者麵無表情地壓低帽簷，轉身便沒了蹤影。
    “哎，裴烈，你去哪兒啊？”
    沒理會蔣彥明，裴烈起身向外走去。
    跟著熟悉的氣味一路追到天台，裴烈抵達時，殷絳已經站在天台邊等候。
    他走到頭戴棒球帽的紅發男子身邊低聲詢問，“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你放不下你那該死的責任心。”殷絳轉過身注視著裴烈，“你做不到的，隻好由我來做。”
    被戳破的裴烈有些心虛地望向一邊，看透對方心思的殷絳笑了笑，“也對，你是神，神向來濟世安民，所以這些卑鄙的想法，隻好讓我來實現。”
    “現在結局發生變化，那個女孩兒本不該死，但是——”
    “她不死，你又拿去什麼救遊憶？”
    殷絳的話讓裴烈一時間啞口無言，取得陽石的確需要付出代價，可這代價太大，大到裴烈為此而躊躇不前。
    “對遊憶來說，你最大的缺點就是猶豫不決，優柔寡斷，我知道你早就發了他的秘密，雖然你舍不得動手，但是其實他也在傻傻地等你開口，等你給他一個堅定的答案，或許你從來都不會明白，因為我的存在，遊憶在你麵前有多自卑……”說這番話時，怕被看出臉上難過的表情，殷絳轉過身刻意沒有麵對著裴烈。
    “……自始至終，我的答案從來沒變過，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他身邊陪著他。”
    “你口口聲聲說就算日後有天大的麻煩也會和他一起麵對，現在麻煩來了，你又真正為他做了些什麼呢？為什麼他的身體這麼差？因為他為了找你，每一世都要在冥界經曆一次烈焰灼燒和針雨穿身的痛苦，你永遠都無法體會那種感受，四周都是滾燙的岩漿，每一根針都被燒得通紅，它們密密麻麻地紮在身上所有的脈絡之中，哪怕痛到寸步難行，都不能停下腳步。”
    那是所有生靈都無法承受的酷刑，骨肉之外的魂魄也難以規避，無論對於遊憶還是殷絳來說，每經曆一次都是一場令人恐懼的噩夢。
    他無力地歎了一口氣，“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考題出來了，答案就在試卷上，我還是那句話，希望你能果斷一點，今天就當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請你不要白白浪費我的一番好意。”
    話音剛落，殷絳便消失在空曠的天台之中。
    裴烈愣在原地，消化著剛才的字字句句。
    像殷絳說的，他永遠無法體會遊憶受了多少苦難才能來到他麵前。
    因為失憶，他不用幾千年來活在痛苦的思念裏，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遊憶卻靠著那段可憐的回憶，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自己的身影，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或許他們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擦肩而過，但失去記憶的他，卻再也無法認出對方的樣子。
    愛能抵萬難，其實最該自卑的不是遊憶，而是裴烈自己。
    薑嶼的遺體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燈光照得她的皮膚細膩透亮，雪白的令人不敢直視。
    裴烈站在一旁，腦海中回蕩著殷絳說的話。
    到底又真正為遊憶做了些什麼呢？他捫心自問。
    看著麵前薑嶼的遺體，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裴烈手中彙聚一股耀眼的金色光芒，他抬起那隻冒著靈氣的手，緩緩地伸向薑嶼緊閉的眼睛……
    震耳欲聾的雷聲從天邊響起。
    猛然驚醒的遊憶一下從床上坐起身，看清周圍環境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醫院的病房裏。分不清剛才的雷聲是夢境還是現實，直到窗外閃起一道銀蛇般的亮光劃破天際。
    遊憶低下頭，床邊是男人趴著熟睡的身影。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男人漆黑的頭發。以為自己早已命喪黃泉，但似乎隻要有對方在，無論身受多大的危機，都能一一被化解。
    可是，他好像從未看見裴烈現在這般累過，累到可以趴在床邊睡著。
    一個能夠不吃不喝不用休息的神，卻在遇到他之後，魂不附體甚至差點丟失一半的靈力。遊憶不禁問自己，是否他的出現，隻會對裴烈造成麻煩，成為對方的累贅？
    如果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當初他就不該如此執著地去尋找裴烈的下落。
    或許在被燒死的那一刻起，世間的所有留戀，都應當一同化為灰燼。
    感到一陣溫熱的觸碰，裴烈醒來後看見遊憶坐在床上，不禁驚喜道：“遊憶，你醒了！”遊憶沒說話，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一雙漂亮的眼睛因為含淚而變得更加閃亮，發現遊憶在哭，裴烈腦子裏的那根弦一下繃緊，他擔憂地望著對方，“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遊憶沒說話，他靜靜地看著裴烈滿麵遮不住的疲倦，還有那雙泛著紅血絲的眸子，愧疚和心疼互相參雜，從他的心頭噴湧而出。
    一把抱住麵前的男人，遊憶滾燙的淚水，如卸閘的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裴烈錯愕不已，沒料到對方竟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他回抱著遊憶的身子，任由懷裏的人在他的肩頭放肆哭泣。
    “對不起，裴烈，對不起……”
    “好端端的，幹嘛道歉？”
    遊憶緊緊地抱住對方，止不住抽泣，“是我不好，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都是我的錯，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