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他勸說那人逃走時，那人隻是輕輕的問了一句：“常見，你覺得琉璃宗真的冤嗎？”
    琉璃宗到底冤不冤，整個山門幾百號人都死了，如何不冤。
    可他們真的冤嗎？
    借著蜀王的勢力稱霸蜀中，又打著蜀王的旗號在江湖橫行。
    整個蜀地隻知有蜀王而不知蜀地之外還有朝堂還有軒儒宗。
    軒君陌到底為何而死，是被軒儒宗逼死的，還是被他們這些打著為他好的名義的人逼死的。
    空氣凝固半晌，崔常見猛然放開蘇隱的手，退後幾步，扶著桌子坐了下來。他伸手想為自己倒一杯水，卻手抖得沒辦法動。
    到底是大義還是私怨。
    蘇隱一開始便說清楚了。
    “老夫以為都是為他好。”便是如今，他想把蘇隱留在這裏，也是因為他覺得這天下就該是軒君陌的。
    蘇隱皺著眉沒有說話，他想離開這裏輕而易舉，一直拖著不離開，也是因為崔常見確實護著他們軒家。
    隻是崔常見執念太深，他亦沒辦法做到同流合汙。
    “蘇掌門，無論你成或是不成，這蜀地之亂，都結束不了。”崔常見放棄了倒茶，開口道。
    他沒再稱呼蘇隱為少主，亦挑明了他的立場。
    蘇隱聞言不由得低笑：“蘇隱隻想活得順意，這世間紛擾又與我何幹呢。”
    時局的亂非是他一人能阻，更何況他本就不在廟堂，亦不想插手此事，若非被逼得走投無路，此生都不會想過去見那人。
    “蘇掌門想要離開，我不會再攔，隻是蘇掌門需知，這小蜀王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蜀中亦不安全了。”
    想要小蜀王死的不僅僅是軒儒宗和軒臨未，如今還要加上陳恒。
    天下之大，早已沒有了小蜀王的容身之地。
    “是嗎？”蘇隱亦未覺得驚訝，隻是心中泛起的苦澀還是讓他沒辦法將皺起的眉頭磨平。
    崔常見見他不喜不怒，隱隱有些生氣，卻又不知如何**。
    正在僵持之間，門被敲響。
    而顯然對方根本等不及他回應，便直接推門進來。
    崔常見原本有了怒意，如今被打斷，自然回頭滿麵憤怒的看過去。
    楚山明知他心情不好，卻也沒有退讓，而是走進來道：“師父，陳將軍來了。”
    陳將軍，這蜀地還有哪個陳將軍。
    崔常見眉頭緊鎖，便是蘇隱也詫異了一下。
    畢竟崔常見剛剛提到陳恒，這人便來了，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得到消息。
    “蘇掌門，我知你本事，想走沒人攔得住。但眼下這陳將軍來得不是時候，不知蘇掌門可否看在老夫真心待你的份上多待一日，待我解決了陳將軍的事情，再親自送你們出去如何？”崔常見回身道。
    他言辭懇切，蘇隱就算想拒絕，也沒有開口。
    反正隻是一日的功夫，便是等等也無妨。更何況他和崔常見已經把話說開，若是崔常見再阻他離開，便也不怪他不留情麵。
    蘇隱回到小院時，陳恒帶著人剛剛進了寨子。
    他聽著遠處傳來的駿馬嘶鳴聲，心中暗道麻煩。回頭就看到晏朝暮站在屋簷下正微笑著看著他。
    “這陳恒來得真是時候。”晏朝暮盯著不遠處道。
    “他大概是衝著小蜀王來的。”蘇隱皺著眉。
    崔常見一心奉他為少主，卻也忌憚著陳恒的存在。
    他們雖是從屬關係，但也未必是一心的。
    至少崔常見就不是。
    “這些時**皺眉的時候太多了，如果你變成小老頭了該怎麼辦。”晏朝暮走了下來，笑道。
    “都什麼時候，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蘇隱白了他一眼。
    他一直都知軒臨未一死，小蜀王的身份勢必藏不住。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而已。
    眼下他和崔常見撕破了臉，當真是前路漫漫再無一人能夠幫他。
    “崔常見是個老瘋子，但他對軒君陌的忠心卻是真的，對你也是。”晏朝暮側目看著蘇隱的臉龐歎道。
    崔常見想為軒君陌報仇是真，想護著蘇隱是真，想推蘇隱上位也是真。但這份忠心於如今的蘇隱卻是層層枷鎖，一旦身負重擔，便身不由己。
    他晏朝暮想要的是獨行天下笑得肆意的蘇隱，而不是被人裹挾著往前走的軒靈嶼。
    若非崔常見是真的忠心，他早已大開殺戒，如何在這裏虛與委蛇。
    陳恒的到來讓整個山寨都忙碌起來，雖然崔常見無暇顧及蘇隱等人，但是門外的暗衛卻多了起來，也不知是防著他們，還是保護他們。
    原本說好的離開，如今卻又留下來，便是司卿和洛瑤也察覺到不對勁，更何況早間被褚歡一鬧，他們也意識到這裏的人未必都是好的。
    從幽十四那裏知道兩人心中所想後，蘇隱微微皺起眉頭，借著午食的機會，將兩人一並叫了過來。
    褚歡有一點說得沒錯，崔常見確實待他極好。
    不僅送來的衣物全部為他所喜歡的蜀錦便是這食物也是依著他的口味來的。
    隻可惜這份好他承受不起，亦不敢承受。
    桌上是楚山著人送來的食物，滿滿當當的一桌，蘇隱麵色不佳，司卿和洛瑤麵麵相視，也不敢動筷。
    無功不受祿，他們過往不知崔常見心中所想，還能坦然應對。如今知道對方的盤算了，這份好變成了一種負擔。
    兩人坐著不敢動，晏朝暮忍不住笑：“都愣著做什麼，光看著便飽了嗎？”
    他抬起筷子給蘇隱夾了一塊魚。
    蘇隱沒想到早間的一幕將兩個孩子給嚇到了，無奈的笑了一聲，對司卿和洛瑤道：“吃吧。”
    兩人對視一眼，這才提起筷子慢慢的吃了起來。
    食不言寢不語，兩人心中有滿滿的疑惑卻並未問出來，隻是埋頭吃飯。
    “吃完了嗎？”不多一會兒，兩人便放下筷子。
    蘇隱見狀望過來道：“有什麼疑惑便問吧，別藏在心裏了。”
    “師叔，崔先生不是您的下屬嗎，為何會攔著您不讓你離開。”洛瑤率先問道。
    “洛瑤，他非是我的下屬，而是曾經的蜀王舊部。”蘇隱搖搖頭道。
    這些人願意認他，他便是主。
    不願認他，他便是陌生人。
    與其將決定權交在別人手中，還不如做回自由身。
    “師叔，您不願意當這小蜀王嗎，不願意借助他們之手嗎？可晏叔……”明明答應了安燕然會殺了那人。
    司卿遲疑的看著兩人，慢慢將剩下的話收了回來。
    他雖然年歲小，但這些時日也見到不少事情，亦知他們所經曆的事情是何人所為。
    蜀王當年含冤而死，便是如今的小蜀王蘇隱也未曾幸免。
    朝堂趕盡殺絕，不管是蘇隱也好，還是晏朝暮也好，他們想要平穩的生活便隻能殺了那幕後之人。
    他親眼見過軒臨未和淵濡百般算計，又怎會覺得那些人不該死。
    隻是那人身居高位，要他們的命易如反掌，但想殺他卻何其艱難。
    所以他不懂，為何蘇隱寧願孤身冒險，也不願借助他人之手。
    “他們所謀與我不一樣。”蘇隱低聲道。
    “師叔，我知這蜀地之亂都是因為他們，可是你們殺了那人同樣是謀反，這又有何區別。”司卿急促的問。
    看著他稚嫩的臉，蘇隱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他是想殺那人沒錯，但殺那人和謀天下沒有任何關係。
    “司卿，這是我們的私事，師叔並不想把你們卷進來。所以師叔不會多說什麼，這些事情你們以後就會懂了。”
    君可以不是仁君，但非是天下可亂的理由。
    軒儒宗是做了諸多錯事，但也僅僅隻是針對軒君陌一家而言，於這天下，他未必有那麼多的過錯。
    所以這恩怨是他們的，並未牽扯家國天下。
    他想殺軒儒宗是真，但謀朝篡位，他從未想過，這些也不是他一個江湖人可以想的。
    司卿和洛瑤坐在那裏一言不發，蘇隱知道有些事情很難得說明白，而且他也無意將自己的私仇加拘在這些後輩的身上。
    “師叔，晏叔，你們真的能殺了那個人嗎？”良久之後，司卿才低聲道。
    蘇隱不知，或者說他並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抬起頭去看晏朝暮，晏朝暮正好看了過來，那一雙視線清亮而透徹。
    當時晏朝暮與安燕然立誓會幫他殺了軒儒宗，但此後他們兩個從未提及過此事。對於這個結局，他們大概也沒有把握。
    真可惜，他自負武功高，卻連自己能活多久都不知。
    “如何殺不了。”蘇隱聽到晏朝暮開口道：“你師叔還未曾看到你們長大，而我亦未曾活夠，不然怎麼會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呢。”
    他此生的遺憾太多了，若非想要一一兌現，又怎麼會立下殺了那人的誓言。
    司卿和洛瑤終是沒有再說話，隻是看起來神情更加的低落。
    如果人生可以選擇，他們何至於走得這般艱難。
    如果非是逼不得已，何必去做有去無回的事情。
    蘇隱原想安撫兩個孩子，卻沒想到讓兩人更加的失落。
    其實算來這些孩子跟著他也吃了不少苦。
    他神情有一些委頓，坐在桌前發呆。

    作者閑話：

    司卿：師叔，您不願意當這小蜀王嗎？
    蘇見善：可我是蘇見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