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嚐不知一旦硬闖便再也不會顧及情麵，隻是一拖再拖，他亦沒辦法。
    到底是他們軒家辜負了這些人。
    既然決定離開，蘇隱也不打算繼續藏著掖著，而是吩咐司卿和洛瑤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這裏雖然安逸，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兩個弟子聞言也異常欣喜。
    晏朝暮和幽十四的傷勢已經痊愈，他們也沒必要繼續寄居人下。
    是以蘇隱一吩咐，他們便很快收拾好。
    其實他們的行囊並不多，無非是幾件換洗的衣物。
    自來了這裏，一切事務皆是崔常見安排，便是衣物也是。如今他既要與之斷幹淨，自是不會帶走半點東西。
    是以除了一把劍，蘇隱似乎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他這邊剛剛決定離開，後腳楚山便過來了。
    “少主何必這麼著急離開？”楚山束手問道。
    這房中的一切都是他按崔常見的要求悉心布置的，自可以看得出過了這些時日，所有的東西還是在原位。
    可見蘇隱絲毫沒有動過，更不提帶走半分。
    他不知崔常見值不值得，卻知數十年謀劃不可能輕易放棄。
    “我已叨擾數日，是時候離開。”
    蘇隱不打算現在就撕破臉，故而言語上也未太過冷然。
    楚山靜靜看著蘇隱。
    說來他與蘇隱見麵次數不算少，他隻是不知蘇隱明明對其他人都尚有情麵可留和善意，為何對他們這些人置之不理。
    他沉默了一會兒道：“少主既然想離開，我等自不會強人所難，隻是眼下不是時候，我師父病了，不知少主是否可願多留幾日。？”
    蘇隱剛提出要離開，崔常見便病了。
    這個病來得巧合，蘇隱哪能不知道是假。
    他盯著麵前的楚山低聲道：“我若想走，你攔不住我。”
    “少主武功高強，我等自是不敵。但我師父為軒家賣命一輩子，少主忍心在他生病時不告而別？更何況這裏的人無不尊敬於您，您當真忍心與我等動手。”
    不管是來這裏之前，還是來這裏之後，他們何人不是把蘇隱當主子伺候，單說這和雲空山一樣布置的房間便不知花了多少精力。便是他身邊的幾人，何人見到不是恭恭敬敬的。
    換位思考，蘇隱怎麼狠心。
    崔常見的忠心是真的，但這種執著卻非是蘇隱想要的。
    他皺著眉一言不發。
    眼見氣氛冷寂下來，身後傳來一聲清咳。
    聽到那一聲低咳，蘇隱的神情也柔和下來。
    “既然崔先生病了，不告而別也確實不妥。晏某不才會些醫術，不如讓晏某去看看如何？”晏朝暮從屋內走出來笑道。
    楚山滿臉冷色，抬起手道：“晏閣主好意心領了，師父已著人看過了，並無大礙，隻是如今天冷，不宜見風需要靜養。”
    “如此便好，既然不是大毛病，想來三五日便會好了，屆時崔先生應是沒有其他事情了吧。”晏朝暮笑著開口，卻笑不達眼底。
    楚山知道他比蘇隱難纏，不欲多言，隻能硬著頭皮道：“那是自然。”
    “如此，便希望崔先生早日康複。”
    目送楚山離開後，蘇隱的麵色便沉下來。
    他如何不知這隻是崔常見的托辭，隻是他沒想到崔常見為了留住他，連這種苦肉計都使得出來。
    由此可見，對方是鐵了心將他留在這裏。
    蘇隱心情太好，視線不由自主的落在桌上的塵落上。
    如他所言，他想走，這裏的人攔不住。
    “崔常見也知無法攔住你，所以才會出此下策。”晏朝暮伸手拍了拍蘇隱的手臂，道：“崔常見是個聰明人，不會不知這個借口用不了多久。見善，你有沒有想過，他想拖過去的不過是這些時日。”
    蘇隱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崔常見不可能一直這麼困著他。
    所以苦肉計也好，感情牌也好，這些都是用來拖時間。
    可能外麵已經有事發生了。
    其實從崔常見出現在林中小院開始便有一些端倪。
    畢竟名為保護，事實上又如何不是不肯放他們離開呢。
    蘇隱聞言一愣，隨即抬起頭。
    安燕然。
    見蘇隱已經猜到，晏朝暮點了點頭，隻是神情慢慢也沉下來。
    如果安燕然真在此時出了事情，他們便不得不兌現自己的承諾。
    因著崔常見病了，蘇隱幾人在這寨中又留了三日。
    這三日裏外麵的人顯然更多了，想必是真怕蘇隱不告而別。
    三日一過，楚山便過來了。
    他一來便撤走這附近所有的暗衛，然後才敲門進來。
    “楚山奉家師之命來送蘇先生。”楚山抱拳道。
    蘇隱並未去問為何崔常見沒有出現，而是道了一聲謝。
    這山寨隱蔽，且機關重重。
    有人相送自然是好的。
    他們來時是馬車相迎，去時也是馬車相送。
    隻是與來時一樣，從他們走出小院開始，這一路便跪滿了人。
    看著那些跪在沙石地中的人，蘇隱微微有些動容，但並非是心軟，而是手心發冷。
    崔常見明明說了不會相逼，但所作所為又有哪一點是尊重了他的選擇。
    手心被握住，溫軟的觸感傳過來，蘇隱握緊了晏朝暮的手，從心底浮起的那一抹焦慮也慢慢平靜下來。
    “走吧。”蘇隱低聲道，率先走了出去，半點視線都沒有落在那跪了一地的人身上。
    楚山麵無表情的跟在他們身後，目光複雜。
    蘇隱走得幹脆，一群人低頭不語，卻也是神色各異。
    就在蘇隱準備上馬車的時候，一道身影突然飄落下來，長刀一揮直接橫在蘇隱麵前：“蘇見善。”
    “你做什麼？”司卿和洛瑤一驚，連忙圍過來，便是幽十四也不由自主的握緊手中劍。
    蘇隱冷然看著麵前的少女褚歡。
    倒是晏朝暮似笑非笑的開口：“莫非這便是你們說的相送麼？”
    楚山臉色難看，急忙走過來道：“褚歡，回去。”
    “我不。”褚歡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怒道：“蘇見善，我師父尊你為少主，處處禮遇於你，為何你能走得毫不顧及。你可知他老人家這些時日一直憂心如此，帶著舊傷複發，一日一日的吐血不止。”
    “褚歡。”楚山低聲喝了一句，卻被蘇隱打斷：“他是真病了。”
    “自然是真，難道還有假不成。蘇見善，你就算不願意認下我們也無需忌憚我們到如此地步。你看看你身後這些人，哪個不是真心待你，你便是讓他們去殺那狗皇帝，他們亦不會說出半個不字來。我師父為你們軒家奔波了一輩子，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褚歡。”楚山再次低喝。
    這一次褚歡閉了嘴，卻是雙眼通紅的瞪著蘇隱，長刀依舊穩穩的橫在中間，阻了蘇隱的去路。
    楚山見狀隻能吩咐人將褚歡帶下去。
    “誰敢攔我。”褚歡長刀一轉劃出一道刀鋒，逼得上前的人退了一步。
    “褚歡，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楚山大怒，剛要上前，便聽出褚歡道：“我哪一個字說錯了，你們明明都想把人留下來，為何還要恭恭敬敬的送出去。”
    “褚歡。”楚山看不下去了，親自來攔。
    褚歡知道不是他的對手，連忙旋身離開，卻依舊被楚山抓住手臂。她杏目一瞪，掄起大刀便劈下來。
    眼看師兄妹兩人便要動起手來，一道身影飄過來，一手震開楚山，一手輕輕一挽順勢繳了褚歡手裏的長刀。
    師兄妹兩人同時被推出去。
    蘇隱沒用過刀，此時也隻是握著大刀輕輕一挑，大刀赫然插在沙石之中，驚起塵土滿空。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住了，目色更加複雜。
    就連褚歡也呆了遠處。
    他們隻知道蘇隱武功厲害，如今親眼所見才知果不虛傳。
    蘇隱若想離開這裏，除非他們拚死相拖，否則留不住對方。
    褚歡知道希望渺茫，一顆心也沉入穀底，悲傷慢慢染上雙眸。
    “帶我去見崔先生吧。”蘇隱突然開口。
    鬧成這樣，他也做不到那麼絕情。
    更何況這出戲他若不順勢而為，還不知道會唱到什麼時候。
    楚山皺著眉瞪了褚歡一眼，隨後朝蘇隱行了一禮：”少主，請。”
    蘇隱回眸看了晏朝暮一眼，見晏朝暮神情淡淡的，忍不住苦笑一下：“等我回來。”
    “好。”晏朝暮帶出一絲笑意道，慢慢隱去周遭殺氣。
    屋內光線稍暗，空中也沉澱著藥草的苦澀。
    蘇隱踏進門的時候便皺起眉頭，眼神微微黯下來。
    楚山請他上座稍等，隨後進了內室。
    內室傳來細微動靜，以及沙啞的咳嗽之聲。
    聽著那如同砂礫磨過喉嚨一般的聲音，蘇隱下意識的想笑，但帶出來的卻是微苦的笑意。他以為無毒一身輕再也沒人能左右他做什麼，卻不知原來還有這麼多的事情和重擔等著他。
    他若一直都是雲空山的蘇見善，那該有多好。
    “少主。”崔常見在楚山的攙扶下走出來。
    他身著單衣，麵色蒼白，尤其是一雙眼眸黯淡無光，看著蒼老了更多。
    他疾步而來想跪下，蘇隱上前扶住他的道：“崔先生身體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