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燕然見崔常見油鹽不進，眼眸微微黯下來：“崔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已謀算到這一步自是沒得退的道理。”
    他便是想退也怕是身不由己。
    “蘇隱是江湖人，心不在天下，你沒必要把他牽扯進來。但他是蜀王之後亦是我父皇心頭的一根刺，想要脫身而去也是極難。你手中是有勢力，卻不可能要他如你一般躲躲藏藏一輩子背著反賊的名頭。當年的蜀王寧死未反，你如何要在多年後玷汙他的聲名。我安燕然命不好，從不被那人看在眼裏，可我不信命，所以才能走到這一步。我如今已然背上謀逆的罪名勢必會被那人所忌憚，等待我的也不知是何事。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隻要我能成功上位，我一定會為蜀王平反，也一定會讓曾經的小蜀王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這商祺天下。你若應允，便一切安好。你若不願，我也不介意將你等全部留在這裏為我陪葬，左右是同歸於盡身死道消。至於你身後那些人，便是我送給那人的禮物了。”
    他若得不到想要的東西，也不介意將這攤水攪渾。
    “安燕然，你真是個瘋子。”蘇隱聞言微微動了一下。
    他知道安燕然藏得深，一舉一動皆為算計。
    可這人不僅算計別人，更連自己都能算計。
    “蘇隱，我本就是瘋子，若我不瘋，如何會走到今日。可你身邊誰人不瘋呢。你問問你身後的晏朝暮，你問問你身前的崔見善？他們哪一個不是瘋子。”
    便是你自己不也瘋了。
    為了一個晏朝暮，生生把自己拖累到這一步。
    是啊，何人不瘋。
    因為真正布局的人遠在朝堂坐著，他們誰也不曾見過。
    “三皇子好算計，莫非真以為老夫怕了你嗎？”崔常見冷聲開口。
    站在他身後之人，亦抽出隨身兵刃。
    一時間劍拔弩張。
    “崔先生可以試試。”安燕然並未在意，隻是眼眸一厲，看起來更加森然。
    崔常見所帶之人皆為其手下門人，這批人出現在幽湟裏過也出現在下邽過，所行之事便是暗殺。想來武功不弱。
    更何況蘇隱就在這裏站著。
    但崔常見的臉色卻並不好。
    因為他知蘇隱並不想卷入這場紛爭。
    安燕然也察覺到他的為難，忍不住笑出來，抬頭看了看人群後的蘇隱：“蘇隱，我本想讓你置身事外，如今看來，你沒辦法脫身而出了。”
    已然山中，如何歸去。
    這邊雙方互峙不下，一旁的江湖人卻麵麵相覷。
    尤其是江待月和海長雲。
    這些人雖被暗影算計入局，卻並不知這乃軒家家事。如今不僅卷入家國恩怨更是被迫見證了安燕然的謀反之路。
    安燕然若不能達成所願，隻怕他們這群人也必須全部留在這裏。
    這一點蘇隱和晏朝暮看得分明。
    蘇隱握著手中的劍怔然不語，卻忍不住覺得好笑。
    也許淵濡說得對，他若不曾下山，自也不會知道這麼多的事情。
    他若早一點抽身而去做一個普通人，也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蘇隱緊緊握著手中的劍，隻是他還沒有動，一道身影已經閃過人群飄出去。
    他動作極快，衣袖一翻間已經將麵前一人的長劍握在手裏。
    “主人。”
    眾人皆知有人動了，連安燕然也反應過來，正要抬起骨扇去擋，那人已經落在他身後，劍尖直指他的背心。
    “你想殺我嗎，晏朝暮。”安燕然笑。
    雖然那把劍已經落在他的背後，他卻毫不慌張，甚至還阻止了手下的行動。
    “安燕然，我知道你不想死。”晏朝暮啞著聲音開口：“但眼下我們走不出去，你也活不成。所以不妨我們做一個交易。”
    “哦，你覺得你手裏有什麼值得我放棄，還是說你能說服他們。”安燕然意有所指的看著麵前的蜀地之人，確切的說是看著人群後的蘇隱。
    隻要蘇隱站在他這一邊，崔常見便不會與他對立。
    “安燕然，你說得對，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是小蜀王，這身份始終會被人所忌憚。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希望他是軒靈嶼。”
    軒靈嶼身上背了太多人的怨恨，亦牽扯了太多的事情。
    這些東西會始終壓在蘇隱心頭，讓他餘生亦不得安寧。
    “可他就是軒靈嶼啊。”安燕然低笑。
    可如果能夠選擇，他又何曾希望蘇隱便是軒靈嶼呢。
    明明他認識對方的時候，對方還隻是雲空山的蘇見善而已。
    “是啊，他是軒靈嶼，但也是蘇見善，他離開太久了，你不該指望他一人便能結束這三十多年的怨恨。”
    晏朝暮每一個字安燕然都聽得懂，但他卻隻是笑了一下道：“那是你不知他到底有何尊貴。”
    一個明明不在朝堂卻被忌憚了二十餘年的人。
    一個明明生死不知卻能牽動蜀地多方勢力的人。
    “所以我與你談個交易吧。”晏朝暮道。
    “什麼交易？”安燕然哦了一聲，奇怪的問。
    便是崔常見也錯愕的抬起頭來。
    其實隻要蘇隱一句話，便是效忠安燕然又何妨。但他心中還是希望蘇隱能夠登上那個位置。
    “我幫你殺了那人，之後的事情你自己去平如何？”
    晏朝暮語氣平淡的說著大逆不道的話，一群人都僵在了原處。
    隻有蘇隱知道晏朝暮是真的這般想的。
    因為隻有那個人死了，這一切才會劃上句號。
    安燕然無需擔心朝堂的壓力亦不會背上一個篡位的惡名。他隻需要順水推舟的將其他人趕下去而已。
    “他是一國之君，當朝天子，你如何能殺他？”安燕然的聲音雖在質疑，但臉色卻揚起笑容。
    因為他知有人可以。
    “這便不勞你費心，你不妨考慮一下如何鞏固自己以及拉攏你麵前之人。”晏朝暮沉聲道。
    蜀地的事情他不希望蘇隱插手，更何況撇開蜀地的叛亂，這原本也該是私仇。
    那人隱在幕後太久了。
    “好。”安燕然突然笑了一聲，目光直直的看向蘇隱：“弑君乃是大罪，我也不是那等無情之人，我隻希望他心中那人是我便好。”
    “好。”晏朝暮應了一聲，隨後衣袖一動，長劍在他手中斷成兩截落在地上，發出鐺的一聲。
    斷劍為誓，亦不能悔。
    “師父。”楚山瞧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光，他回眸去看崔常見。
    崔常見抬手止住他的話，表示回頭再說。
    “江盟主。虛驚一場，還請莫要在意，我這邊著人送你們回去。”解決了這邊的事情，安燕然走向那群江湖人。
    他們見證了安燕然的謀逆之路，自是不能獨善其身。
    江待月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無奈的皺起眉頭，還未開口，便聽身後傳來晏朝暮的聲音：“安燕然，他們不過是一群江湖人，你如何要為難他們。”
    “我以為你樂見其成。”安燕然笑著反問。
    “他們太蠢了，殺了無用。”晏朝暮並不在意的道。
    “晏朝暮。”幾名江湖人忍不得，怒聲道，卻被江待月攔下。
    這裏發生的事情，江待月瞧得分明，也知此間他們插不上手。
    他歎了一聲道：“江某乃是一介草莽，自來不問朝堂之事。三皇子若是介意，自可效仿太子殿下，將我們殺了便是。”
    他們因故卷入朝堂紛爭，已然死傷無數，也不懼怕這一點點的死亡。
    自來天下亂，便是他們亦不能躲過去。
    安燕然忽的笑了一下，盯著江待月看了數分道：“我與江盟主有故，怎麼會殺了你們呢。”
    一句話定了多人的生死，不止江待月身後之人鬆了一口氣，便是江待月自己也鬆了一口氣。
    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如今夜幕已經拉下，獨留一抹殘陽掛在遙遠的天際線上。
    之前的一番廝殺中，不少人都受了傷，如今也緩過勁來，江待月便打算帶著他們離開。
    隻是走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蘇隱一眼。
    蘇隱從頭到尾未發一言，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
    倒是晏朝暮笑吟吟的站在他們身後，隻是那笑容不寒而栗。
    “晏閣主好自為之吧。”江待月抬手。
    一旦卷入朝堂紛爭，便沒辦法脫身。
    當初的幽冥閣便是例子。
    時隔多年，晏朝暮把自己也卷進去了。
    “幽冥閣早沒了，哪裏還有什麼晏閣主呢。”晏朝暮冷笑。
    江待月也心有戚戚。
    江湖亂了一年，誰也沒有討到好。
    “海掌門。”看著這群人即將離開，晏朝暮忍不住出聲。
    他被人喊了這麼多年的晏魔頭，倒是第一次被江湖人所救。
    海長雲原打算默然離開，卻被晏朝暮喚住。
    四目相對，敵意多過於善意。
    瞧著海長雲眼底的冷意，晏朝暮笑容更甚了。
    “晏朝暮，老夫這人有仇報仇有恩報恩，自來門下弟子也是這般教導。此番是我迷了心智，誤入歧途，所以不得不走這一遭。如今你平安無事，便恩怨全消。他日，你若在江湖掀風作浪，老夫定不饒你。”
    海長雲沉著臉，他一直以為洛遠周被人哄騙才會做出救人之舉，卻不知洛遠周也隻是有恩報恩。
    隻可惜，因他一念之差，白白葬送洛遠周一命。

    作者閑話：

    安燕然：可他就是軒靈嶼啊？
    晏朝暮：可他也是見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