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利歐的沉默無疑給了他答案。
    阿本又開始低頭鼓搗他的光腦，再次抬眼看向利歐的時候，眼神帶著無奈，道：“你家雄主不讓你去。”
    這倒是意外。
    利歐還以為沒蟲能聯係帕特裏克呢，所以一直沒去嚐試。
    “你能聯係到他？”
    “昂，”阿本點頭，“畢竟他是你的監護蟲。”
    對，阿本不說他都忘了，《雄蟲保護法》裏明確了雌蟲和雄蟲結契後，雌蟲自動歸為雄蟲的財產。
    “沒想到你還挺熟讀法規的。”
    阿本點頭，“畢竟我們就是遊走法規邊緣的。”
    按照本土的軍雌，說到底就是雄蟲的私有物，怎麼會對雄主有什麼違背。
    但利歐可不是本土蟲，他撇了一眼阿本的光腦，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說道：“我不聽。”
    他確實有些生氣，生氣帕特裏克明明能主動聯係他，卻偏偏避著他，不和他交談，好似這樣能解決他們之間的所有問題，好似這樣他乖乖聽帕特裏克的引導，便能安安穩穩的……
    可事實不會永遠一帆風順。
    貝利的戰爭爆發說明了一切，外麵天下大亂，他和帕特裏克看似身處局外，實則都糾纏其中。
    這想著，嘴上又心軟道：
    “讓他親自跟我說。”
    利歐撂下這一句話，轉頭出了艙門，現在「麗塔」的充能不足以支撐到達貝利，所以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在這艘看似破舊的星盜艦上，阿本還是較為仁義的給他準備了一個房間，雖然不大，但該有的設施還是挺齊全的。
    利歐歇了一會，給阿本和帕特裏克溝通的時間，他知道帕特裏克那別扭的性子在沒有想好之前是絕對不會聯係他的。
    所以他限定了一個時間範圍加強他的緊迫性。
    利歐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時間，距離「麗塔」充能完成還有三個小時。
    他閉上眼睛想到。
    帕特裏克，告訴我吧。
    ————
    沒想到，這一閉眼，竟又做起了夢。
    這一夢，如黃粱，如泡影……
    但還是有一人，站在夢境的中央，盡管看不見他的臉，直覺卻告訴利歐，那人在看著他。
    他的聲音從遠處朦朧地傳來，聽不真切，隻能依稀辨認著聲線。
    是……顧晟？
    這般想著，利歐也叫出了聲：“顧晟？”
    “哥——”
    僅一聲，後麵的便如同消音磨損般聽不見。
    利歐開始想挪動自己的腳步，低頭卻發現自己連真正的身形都沒有，如同漂浮遊魂，無依無靠；身下卻又如穩固磐石，難動一步。
    疑似顧晟的身影在發出一聲後，在利歐看來，他或許察覺到了自己聽不見他說的話，主動往他的位置挪動了一定的距離。
    那好像是他能夠移動的最大限度，因為僅僅那幾步，他的身影都恍惚的像是要飄散。
    身影不再移動後，繼而他的聲音繼續傳來……
    “……找到，……記憶。”
    在記憶這個詞落音的一瞬間，疑似顧晟的身影瞬間如沙石隨風而碎，消失的無影無蹤。
    記憶？
    他的記憶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倏然，利歐想起了上次做夢那時的一句“錯了”。
    ——難道，他所有記憶都是假的嗎？
    這個假設不亞於否定他存在的所有理由，他不敢細想。
    利歐再次試探的挪動腳步，這才能夠動彈，看來他的身體被束縛和顧晟的身影出現就如同磁體的同極一樣，相互影響。
    他順著黑色夢境的甬道往前走，直到走過剛才顧晟消散的地方，利歐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那片早已空無一物的地麵，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的直覺告訴他，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顧晟的機會了。
    弟弟，
    他望著，他悼念著。
    也是第一次，他覺得這個稱呼如此陌生。
    不知道走了多久，隻覺得眼前陡然一亮，像是初醒了一般再度睜開眼。
    但眼前陌生的場景再度告訴他——他還睡著。
    一片白色的蒼茫，枯萎的枝葉在雪地中沉睡，偶有幾塊石頭能在這厚實的雪地裏展露麵目，其餘隻剩下和天一色的雪。
    雪，想到雪，利歐這才察覺他感受不到雪花拂過他臉時的冰涼。
    而低頭看向自己的時候，還是沒有身形的透明狀態，他依舊不是這場夢的主角，不，或許說他覺得所有的夢都隻是與現實的聯係。
    因為，現在的場景是那麼的真實，利歐蹲下身體，他能看到腳下的粒粒分明的雪花，還能看到反光的晶瑩。
    一陣風，讓利歐下意識抬起手遮掩，刮起他腳下的雪，平滑黑色的石頭裸露出來，讓利歐注意到，那是石頭嗎？這個疑問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又是一陣風，將那塊石頭表麵的雪吹走，大片黑色，隻有中間的白色條紋橫在中間。
    這是瀝青鋪成的路！
    這是......地球......
    利歐簡直不敢相信，他的夢怎麼會關聯到地球？
    他抬頭，不可置信的望向四周，他迫切的想找到一些更多的事物來證明他的想法。
    但除了已經覆滿風雪的路牌，還有遠處的一顆碩大的樹，便再沒有什麼顯眼的事物了。
    利歐站定看著遠處高聳入雲的古樹，而在他的記憶裏，這棵樹是完全沒有印象的。
    走進看看吧，或許會發現更多的事物，畢竟他的意識出現在這裏應該也不是偶然。
    抱著這個想法，利歐突然覺得自己的意識像線一樣連接到某樣東西上，那種感覺很熟悉，像是自己的意識裝載到另一個軀殼。
    利歐睜眼，入眼的便是零散的葉子，蔫巴的垂在枝頭，然後就是像跪坐在佛前的帕特裏克，他雙手合十，低頭緊閉著雙眼，帶著利歐從來都沒見過的祈求，除此之外就空無一人了。
    帕特裏克將從貓箱的“淨化器”取出，淨化器便瞬間向大樹飛去，它從利歐可視範圍飛過，懸於大樹上空，爆發出巨大的光芒。
    隻一瞬，比起遠處霜雪的消逝，利歐更能直觀感受到的是他所身處的大樹開始不斷冒出嫩綠的枝丫，長出新綠的葉子，開始枝繁葉茂，這一副景觀讓看在眼裏的利歐都覺得身心瞬間舒展了，仿佛許久前的壓抑也消散了許多。
    可能是淨化器的作用吧......
    但利歐想不通，他並不是真實存在於這裏，淨化器又怎麼會對他起作用呢？又或者，難道是因為他的靈魂還是根植於地球的緣故？
    見帕特裏克有了動作，利歐又將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細雪，仿佛又變回了位於高位金貴的雄蟲。
    隻是他說出話卻讓利歐心頭一緊。
    帕特裏克一眼不眨的看著已經變得綠意盎然的大樹，開口道：“將他的身體還來。”
    就在利歐以為這棵樹不會給出回應時，一段文字卻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
    【鏡海...乃封存...伊始，無，則軀殼不複...】
    “我去鏡海看過了，那裏根本就沒有！”
    這聲質問讓利歐一愣，這是他第二次看見他這般瘋狂的樣子。
    失去理智，渾身像豎起尖刺一樣鋒利，燦金的瞳孔似乎都染上猩紅。
    就像他第一次見到他時，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唯一的念頭竟然是想拉著他同歸於盡，可能就是那時吧，帕特裏克像一顆失去秩序的隕星突然的闖入他一頭霧水的生活。
    不管帕特裏克再如何質問，回答他的隻剩下一句：
    【無，則軀殼不複。】
    利歐看著他，心中發澀，他真的沒想到過，帕特裏克竟然是來尋找他真正的身體的。
    軀殼不複......看來鏡海隻封存了記憶，沒有他的軀殼。但帕特裏克知道的事情怎麼會這麼多，按照他過去對他的說法，他是回家了的，這句話是真是假暫且不提，但最後一定是他做了什麼才能讓帕特裏克知道鏡海裏封存了人類的基因、記憶以及軀殼。
    當然，存在於像他一樣的人類做成了一些事情被帕特裏克發現也是有可能，但這個概率太低了。所以他一定有渠道讓自己了解這個事情，並且推進接下來的一係列計劃。
    利歐覺得這更像是一個計劃，將自己算計在內，成為推動這個計劃的一枚棋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利歐理解帕特裏克騙自己能夠回家的事情了，畢竟如果舍棄了自己的所有，發現拯救了所有人的自己卻唯獨活不了時，多多少少都會覺得不甘心吧。
    利歐苦笑，在知道了自己真的活不長了之後，它竟然更多的是釋然。唯一遺憾的是他陪不了帕特裏克和安諾太久，隻能以蟲族的身份活著直到死亡。
    帕特裏克走進樹旁，將額頭貼近樹身，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
    “我原以為世界會對你公平一些，卻沒想到對你利用的這般徹底。”
    “連退路都不給你。”
    這世間維餘寂靜留存，他們額頭相抵，也算拜了天地。
    倏然的幾聲啜泣讓利歐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帕特裏克近乎喃喃自問道：“我是不是留不住你了......”
    那一瞬間，利歐想要抱住他，他不想再逃避般的歸咎於是身體的基因，是分泌的激素導致的，而是發自於內心，來自於靈魂的渴求。
    他喜歡帕特裏克，他渴求帕特裏克，他無法失去一個來拯救他的英雄。
    真希望，時間就暫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利歐，”帕特裏克出聲，一時間讓利歐還以為他真的能看到自己，可惜他隻是念著他，仿佛這樣利歐真的會出現在他身旁。
    他不會知道，這一刻他不是孤單的。
    他又一次念到，“利歐”，然後道：“艾弗利總奇怪，為什麼上一次在貓箱我明明那麼舍不得你，卻還是不去和你說清楚，最後連道別都沒有。
    ......因為我沒有時間了......”
    利歐：“......”
    帕特裏克：“我怕拖延下去，連把淨化器帶回這個星球的機會都沒有；我怕和你說清楚，你會拚了命的攔著我，我怕......我怕的太多了，或許艾弗利說的對，因為有了軟肋，我做什麼事都會在三顧慮。”
    “所以，這世界不予你退路，我予你。”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微弱：“我會將我所有的記憶都傳給艾弗利，當然，我不期望它能夠隻憑記憶就愛上你，隻希望在你接下來的日子它能夠護你周全，讓你安穩......”
    “利歐，這世界不予你退路，我予你......”
    身邊的蟲漸漸恢複了平穩地呼吸，利歐望著遠處黑灰色的天空與恢複自然的天青色交映，說不出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