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將車帷刮起，霜雪頃下，沾濕了薛瀟決的衣衫。
    他揮手將雪拂去，抬起眼眸時，在這皚皚雪景中，有一座破爛神廟矗立在淒涼荒野上。
    許是長久無人打理，門前那兩尊石獅子的爪子都有些破了損，正颼颼刮著風，將覆蓋在頭頂的雪，吹得散了些。
    天災人禍，廟頂的磚石哐當一聲砸下，將空洞的神廟砸出一陣沉悶聲，直教人聽得心中淒涼。
    在這霜雪寒冷之日，百姓自身都難保，誰又能顧得上神廟。唯有那些餓極了的流民，祈禱著人們能來神廟祭祀貢品，勉強抗過這個冬日。
    等來等去，也沒等來一粒米，活生生凍死在神廟裏。
    一陣刺骨寒風再次撲過來時，他倏地將車帷落下，哀歎道：“神廟裏是不是有很多孤魂野鬼啊。”
    純狐司恬聞言掀起車帷，瞧了一眼那破爛神廟，眼眸一顫：“這。。。。。這好像是扶淮師叔的神廟——”
    蕭櫟墨聞聲湊過去，隱隱瞧見那神廟上飄過一縷神魂：“嗯，是扶淮的神廟。”
    薛瀟決一時不解：“這既然是扶淮神君的管轄之地，這麼多百姓死去，扶淮神君不管嗎？”
    “這裏長年寒雪封天，每年都有百姓凍死，倒不全是天災，而是人禍。”蕭櫟墨掀起車帷，指著不遠處大大小小的墳地：“鎏淮城內駐紮著大批將士，每年最冷的時候鄰國便會發起戰爭，導致百姓流離失所，乞討度日。”
    “其他地方四季分明，再冷也不會結霜凍，等來年一開春氣候上升，便也能挺過去了。”
    “鎏淮城不同，這裏一年就兩季，冬季極其漫長，本地百姓幾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早已習慣了這刺骨的寒冷。那些逃難過來的百姓不知此地寒霜，一踏進這鎏淮城，大抵都受不住冰凍而死了。”
    純狐司恬將手伸出窗外，任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她似是感知不到寒冷，竟單手摩挲，讓雪融進了她的掌中：“兩國交戰受苦的永遠都是百姓。妖族戰爭是為了奪取皇位，那人打仗是不是也因為奪位？”
    薛瀟決思索了會兒：“其實在這個世上很多皇帝都不想主動發起戰爭。從他們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為天下百姓著想了。交戰不是為了奪權，是為了消滅鄰國的囂張氣焰。你想安穩度日，旁人可不這麼想，你若不強大，不威嚴，旁人反口就能將你吞入腹中，吃的連渣都不剩。”
    “唯有自身強大，軍隊強大國亦強大，百姓才能安居樂業，不受戰亂之苦。”
    蕭櫟墨瞧著窗外漸漸隱退的神廟，歎道：“神仙再強，亦左右不了人心。”
    純狐司恬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轉頭問蕭櫟墨：“師父，那扶淮師叔會受懲戒嗎？”
    蕭櫟墨搖了搖頭：“不會，這並非是仙君失職，而是人禍將至，怪不得扶淮。更何況他若施展仙術停戰，也隻解一時，解不了一世。唯有人世通透，才能超脫凡塵。”
    薛瀟決忽地想到了什麼，驚道：“那師父的神廟在何處？自從拜了師，徒兒還未見見師父神像呢。”
    “也在鎏淮城，隻是師父受拜的信徒眾多，香火鼎盛，在繁華之地。”一提起蕭櫟墨的神廟，純狐司恬便格外自豪，仿佛那神廟內的是她自己，恨不得昭告天下，讓眾仙官都瞧瞧這般盛世年華。
    瞧她這番模樣，惹得薛瀟決笑出聲：“待師姐成了仙，是不是要將神廟安置在師父旁邊啊。”
    純狐司恬一時太過興奮，控製不住變回原形，跳到薛瀟決跟前：“那是自然，師父在哪我就在哪。要不到時候，咱們三個在一個神廟吧，這樣還能相互照應，若有信徒求之，先拉師父出來，然後功勞嘛。。。。。”
    她挑了挑眉：“你懂得。”
    薛瀟決笑著揉了揉純狐司恬的腦袋：“師姐好聰明哦，以後咱就這麼辦！”
    蕭櫟墨簡直沒眼看，無奈歎息：“你們兩個真的夠了，當著為師的麵，就這般肆無忌憚的密謀。為師在你們心裏，到底算什麼？”
    薛瀟決極其認真的掰著手指頭，長篇大論道：“師父，您老都活了七千萬年了，窺天道的本領，定無人能敵，我們就是您座下的兩個小徒，哪能搶您的風頭。”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有難的時候你上，妖獸橫行時你上，人界悲劇時你上。”
    他拍了拍腰間的釺奉袋，擲地有聲道：“有金銀財寶時我上！”
    蕭櫟墨：“。。。。。。。。”合著講了半天，受苦受累的全是他，那兩人淨享福了。
    純狐司恬聽了高興地一跳腳，與薛瀟決手掌相碰：“師弟，你把我埋在心底的話，全然講出來了！今後師姐罩著你！”
    “今後就這麼說定了！”薛瀟決頓時立下誓言：“以師姐為榮，師姐之言亦我之言，師姐之行亦我之行。我願跟隨師姐浪跡天涯，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隨其後。”
    純狐司恬化出人形，拍了拍薛瀟決的肩膀：“仗義！等到了客棧，想吃什麼師姐給你買。”
    若說旁的薛瀟決自然不會起疑，提到錢財，他倒有幾分疑惑。純狐司恬一隻狐狸，兩袖空空，何來的錢財：“師姐，你哪來的錢？”
    純狐司恬一揮袖，拍了拍釺奉袋：“這不全是錢。”
    薛瀟決：“。。。。。。。。”好好好，搞了半天是拿他的錢，請他吃飯。
    瞧這兩人互相打趣的樣子，蕭櫟墨竟有幾分欣慰。
    先前隻有純狐司恬跟在他身邊，小小的一隻狐狸，與覡安山那群大妖相比，無任何話題可言，時常孤獨一人呆在冰冷的寢殿裏，夜夜孤泣。
    覡安山不比狐族自在，處處都有仙威施壓，令她常常哀怨不已。
    下界伏妖時，他都會將純狐司恬帶在身邊，小孩子嘛，總是對一些新奇玩意感興趣。巧的是每回都能碰上集市，次次不重樣，能供純狐司恬高興許久。
    想到這，他莞爾一笑：“真好啊。”
    馬車緩緩停在客棧門前時，他的視線才逐漸從兩人身上移開，外麵人聲鼎沸，似是在玩耍什麼節目，歡笑聲此起彼伏。
    他好奇地掀起車帷，一團火焰騰空而起，又忽地消散，人們歡雀著，拍手叫好。
    “這是在表演什麼？”他第一次瞧見有人從口中噴出火焰的，一時呆了神。
    那人披了件奇形怪異的衣裳，白穗從胸口延伸到腳踝，頭戴了一頂崇帽，四周插滿羽毛，手腕和腳踝上戴著花裏胡哨的手環，起伏間，又噴出一口火焰來，嘴裏不停叫嚷著：“邪祟退散——”
    這番場麵直令薛瀟決想起了幻境中，祭祀的場麵。
    麵前之人穿扮更甚奇特，動作神態與祭祀極其相似，周圍人不知疲憊地歡呼著，雙手拍打地有些泛紅，也不停止，像是被人下了咒。
    笑容也極其滲人，活像個傀儡，不知疲倦地捧場歡呼。
    蕭櫟墨從馬車上下來，腳剛一落地，那人就像是見了鬼，倉促收拾包袱跑路，速度極快，薛瀟決都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就已經衝出三米之外了。
    “哎——”他忙追過去，邊跑邊喊：“站住！”
    那人腳步倒騰地飛快，輕功卓越，一下子翻上屋頂，消失的無影無蹤。
    薛瀟決累的氣喘籲籲，半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胸膛劇烈起伏：“累壞我了，這人屬耗子的吧，躥的真快。”
    倏地，一個黑影從頭頂落下，砸在薛瀟決腳邊，嚇得他連連後退，心神一定，才發覺倒地的就是方才那人。
    瑾幺不知何時出現在牆頭上，舔舐著自己的爪子，悠閑地從牆頭一躍而下，踩在那人後背上。
    那人被踩得化了原形，一隻光溜溜的大灰耗子，四爪伏地，兩眼一翻被嚇暈過去。
    薛瀟決緩了一會，才直起腰向前一步，端詳著那隻鼠妖：“確實有些本事啊，道行得差不多幾百年了吧。”
    瑾幺踩著鼠妖的尾巴，不緊不慢道：“六百年的鼠妖，狡猾得很，抓他確實耗費了我不少功夫。”
    “話說。。。。。”薛瀟決單手撐著下巴，思索著：“他為何一見我們就跑。”
    純狐司恬幾步追了過來：“瞧見天敵了，能不跑快點嘛。”
    蕭櫟墨拿起散落在地的衣袍與崇帽，道：“他穿的衣裳有些門道，七煞羽祟帽，辟邪血化袍，參骨獠鞋，全都是吸陰祟的家夥什。看來這家夥是專門挑這種集市，吸取活人能量。”
    薛瀟決有些不解：“什麼能量？”
    “人身上有三火，可退邪祟，亦鎮壓著福運，家宅安寧、金榜題名、事業諸順這些都算是運勢，也可化為能量。”蕭櫟墨道，“有些想靠捷徑修煉的妖，就會混入集市偷取這些福運，從而提高修為。”
    “原本屬於自身的能量被偷了，運勢便也沒了。輕則重病一場，重則家破人亡。”
    “偷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時機一到，自然會回歸到原主身上。”
    此言一落，隻見鼠妖原地抽搐了幾下，幾道金光從他身上飛了出去，回歸到了百姓身體裏。
    用邪術修煉的，終究會被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