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雨泣竹林風不休 第58章浮瀛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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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楣望著眼前那棵梧桐樹,想的出神。
他自出生便孤身一人。
妖力雖強,記憶卻寥寥無幾。
薛阿楣這個名字是他落入人世時,耳邊一直嚷嚷著的。
不知是誰與他講的。
「你叫薛阿楣,記住,待入了人世,記得來找我。」
這句話他一直記得。
每逢遇上一妖,便抓著那妖問,”認不認識薛阿楣”。
一個不答,便問百個,千個。
直到問遍了妖鬼兩道,都不曾得出那句”我認得”。
隨著時間愈來愈久,那道聲音也漸漸消失了。
在這個世界上知道他叫薛阿楣的聲音,徹底的消失了。
————
半晌未聽到回應,一直掐腰的薛瀟決低下頭來,望著愣在原地的薛阿楣。
他半彎下腰,抬起手來在阿楣的眼前晃了晃。
“阿楣~”他語氣極具溫柔,像是在叫一隻軟糯的小貓。
阿楣被眼前晃動的黑影喚回了思緒,傻愣愣的盯著薛瀟決的手掌看。
身高八尺的人手掌極大,若是一掌抓下來,定將他抓個紋絲不動。
又盯著看了會,阿楣才緩緩地收回視線,舉起自己的小爪子,與薛瀟決的手掌相碰。
果然爪子還是太小了,連薛瀟決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他氣鼓鼓的撤回小爪子,沒好氣的白了薛瀟決一眼,將心中的不滿全都**了出來,故作憤怒道:“叫吾作甚!”
聲音洪亮,身軀卻很矮小。
無論再怎麼擺出一副凶樣,在薛瀟決看來依舊是個耍小性子的可愛小妖。
一旁的純狐司恬被阿楣這幅樣子萌翻了,抬起手來狠狠地揉搓著阿楣的小腦袋,“阿楣,你怎麼這麼可愛。”
可愛?阿楣跺了一下腳,氣鼓鼓的雙手掐腰:“吾是妖王,你竟說吾可愛!放肆!”
瑾幺與純狐司恬連忙附和,蹲下身子揉著阿楣的小耳朵,“是,阿楣大王。”
阿楣小爪子一揮,打掉了揉他耳朵的兩隻手,後退了半步,“吾真的是妖王,不是糊弄爾等。”
瑾幺與純狐司恬身形一滯,麵麵相覷。
這隻小妖倒是有個妖王夢呢,既然如此,陪他玩一場吧。
想著,兩人化出原形,跪在地上,高喊一聲:“拜見妖王大人。”
阿楣被他們二人整的腦袋發懵,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平。。。。。平身。”
瑾幺與純狐司恬低聲笑著,像是提前商量好的,猛地向前一衝,將阿楣撲在身下,用腦袋蹭了蹭阿楣的小臉。
阿楣被嚇了一跳,往後一撤,腳爪一冷,一道虛幻的白圈猛地乍起。
一股陰寒的風從陣中呼嘯而出,將阿楣的後背凍得哆嗦,身子也漸漸結出白霜。
站在樹下看熱鬧的蕭櫟墨瞬時閃現到阿楣眼前,用力一扯,將阿楣扔給薛瀟決,單手伏地,設下一道結界,護住了身後幾人。
純狐司恬從未見過這場麵,驚得耳朵一顫,往後退的同時化出人身,死死拽著蕭櫟墨的衣袖,輕聲問道:“師父,這是什麼?”
“被施加了陰蠱的陰魂陣。”蕭櫟墨麵色冰冷的盯著陰魂陣,淡漠道,“是陰司接功德之人設下的陣,以防心懷不軌之人搶奪功德魂。”
陰魂陣與功德魂瑾幺早些年聽祖母講過。
人輪回七世,恪守人間之道,助百姓,鋤奸邪,護國運。
不殘害世間,不虛榮虐殺,不通敵為奸者,死後入冥界,冠以功德之名。
正因七世未做一件惡事,魂魄功德無量,妖邪與惡魂食之可助其修行,吃的越多,修為越高。食夠十個功德魂,與神仙都能較個高低。
近幾百年來,功德魂一直都被邪物覬覦,隻要此魂一現世,妖邪便聞著味就來。
為避免禍端,冥帝設下陰魂陣,無論是妖魔還是邪物靠近,皆會被凍成冰霜,且無藥醫治。
在這荒山野嶺中設下陰魂陣,會從何方引來功德魂呢。
瑾幺一邊想著,一邊現出人身,站於蕭櫟墨身旁,死死盯著陰魂陣眼,想親眼瞧瞧那功德魂與普通魂魄有何不同。
往日聽祖母講起時,腦海中總能控製不住的幻想出那驚心動魄的畫麵。如今,能親眼瞧見了,現下竟有幾分激動。
她雙手死死攥著,眼睛滴溜著轉,生怕錯過這百年難遇的場麵。
眼看陣眼中飛出的陰氣越來越濃,右前方之處突然發出一陣異動,一道耀眼的金光忽地飛了出來,與陣眼中躁動不已的陰氣相撞。
纏繞之際,地動山搖,陣眼後方突然黑煙四起,一扇厚重刻滿紋路的黑色大門緩緩升起,鑲著金邊的黑色牌匾上隱隱顯出”冥界”二字。
那道金光圍著陣眼轉了兩圈,隨著陰氣一同飛進了冥界。
看到這,瑾幺似是才反應過來,那道金光是通行證,隻有驗證成功者,才能喚來陰差領路。
冥界大門大開之時,兩個披著黑色鬥篷,身高一尺的陰差從門內走出來,手中各持著一把短劍,劍刃嶄新,似是不知從哪順來的。
陰差循著金光散落的痕跡,朝著右前方走去。
不出半刻,一個身泛金光的魂魄從陰差身後跟著走了出來。
那個魂魄看上去也才弱冠之年,卻有這般的功德,屬實讓人驚異。
瑾幺瞧得出神,絲毫沒感知到落在她肩頭的阿楣。
“這魂魄看上去年輕吧,實際上他老的都掉牙了。”
一語驚醒了瑾幺,她眨了眨眼,再次看過去,方才還年輕的魂魄此時已變成了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這走路的姿勢,與她前去討食遇到的老人極其相似。
她不敢置信的轉頭看了眼蕭櫟墨,“仙君,他莫不就是。。。。。”
蕭櫟墨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疑問。
瑾幺似是才反應過來,猛地直起身來,差些將蹲在她肩頭的阿楣給甩飛了出去,“他若走了,那小孩就沒有親人了。”
可人壽命有限,如今那老人已是功德魂,饒是魂帝憐憫,也無法讓他回到那孩子身邊了。
明明她剛給了一錠銀子,為何蒼天不憐。明明就有好日子過了,為何呢,究竟是為何呢。
她想不通,腦中雜事不斷,擾的她心神不寧。
恨不得將那老者的魂魄奪來,按回他體內,讓他陪著那孩子過百年、千年才好呢。
蕭櫟墨察覺到瑾幺心神不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你心中所願,那孩子是河妖之子,已有一百多歲。如今那老者的命數將盡,那孩子記憶也覺醒了。”
“他們一同生活了百年之久。”
“這一百多年是天道給的最大的恩惠了。”
話雖如此,身為壽命極長的妖來說,依舊理解不了。
“那老者功德無量,要麼轉世投胎,要麼留在冥界為官。無論選擇什麼,他的待遇都是極好的。”
“至於那孩子,會被善待的。”
蕭櫟墨理解瑾幺的擔憂和顧慮,她的前世今生都曾經曆過生離死別。
人壽命極短,妖壽命卻很長。
錯過前世,隻能苦苦再熬下一世,甚至更久。
天命不可違,正如人死不能複生。
眼看那老者即將踏進冥界,瑾幺心急如焚,手掌死死貼著結界,剛想施法就聽見一道稚嫩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來,“淵叔,別走。”
濼子義跌跌撞撞的跑過來,腳下一滑,頭磕在一塊碎石上,鮮血瞬時湧出。
下一瞬,鮮血倒流,傷口肉眼可見的愈合,就連腳下的碎石都不見蹤跡。
他心急如焚,趕忙從地上爬起來,生怕自己慢一步,閭淵就與他生死相隔。
“淵叔。”他貼在陰魂陣邊緣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一下一下拍打著陰魂陣。
陰魂陣感知到外界幹擾,釋放出一陣陰氣,圍繞在濼子義身旁,陰寒之氣竄進他的體內,手臂上結了一層細細地白霜。
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拍打的動作愈來愈重,直將手掌拍出血來。
閭淵撤回邁進冥界的腳,轉身跑到濼子義麵前,伸手與濼子義的手掌觸碰在一起。
感受到功德魂的氣息,陰魂陣竟削弱了幾分,侵入濼子義體內的陰寒之氣也在一點一點的退出來。
“阿義莫怕,淵叔在。”
濼子義抹了把淚水,哽咽著:“淵叔,把我帶著,我跟你一起走。”
閭淵眼中噙著淚水,故作笑意,“阿義乖,淵叔壽命將至,不能陪在阿義身邊了,阿義一個人要好好的。”
“離城中之人遠些,莫讓他們傷了你。”
“阿義,你父親叫澤尺,是尺鬼河中守護我們炘煬的河神。你母親是天上的神女,你背負著守護蒼天的宿命,待你完成了任務,淵叔就來接你。”
“百姓若真心待你,便可予以回報。若百姓苛待於你,聽勸者可救,若執迷不悟者,聽天道而行。”
“人世太難,好好保護自己。淵叔會謀一官職,保護阿義。”
淚水順著巴掌大小的臉落下來,滴在陰魂陣上。
這滴淚苦澀無比,令陰魂陣躁動的氣息漸漸安穩下來,圍繞在濼子義身上的陰寒之氣也悉數回歸到了陰魂陣上。
一霎,陰魂陣虛幻了一下,穿透了濼子義的身體,落在後方。
沒有了陰魂陣的阻擋,濼子義撲進了閭淵的懷中,淚水侵蝕了他的衣領與衣衫。
“我不要當什麼河神,我不要拯救蒼生,我要與淵叔在一起。淵叔去哪我便去哪。”
他死死抱著閭淵,生怕下一秒閭淵就離他而去。
站在冥界門外的陰差見不得這般淚流滿臉的場麵,從懷中掏出一道冥旨,單手一捏,燃盡傳喚來了魂帝。
“參見魂帝。”兩位陰差見了魂帝,瞬時下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