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朝。京都。朱雀大街。
    朱雀是京都四大街之一。一路繁華，叫賣聲此起彼伏。沿著整齊的方磚青石路深入，盡頭處是一座龐大的府邸，朱紅的大門前是兩頭青銅獅子，經曆了多年雨水衝刷，似乎還是那麼熠熠生輝。大門上方匾額上赫然寫著“慕容府”三個金字，但是應該是歲月的磨刷，金色已黯淡不少。雖華麗，但隱隱夾雜著難言的滄桑。昔年的光輝似乎已不存在。似乎還隻剩那對青銅獅子還在倔強地緊緊抓著當年的繁華。
    慕容家的女兒，頃國頃城，天下無雙。聖祖當年的戲言有多少人還曾記得？還是它早已無奈地淹沒在無情的曆史洪流中。
    不遠處，一白一綠兩抹身影慢慢朝著這走來。
    “師父，師父。那就是您的家啊？”綠衣少女指著遠處的府邸興奮地問著。少女大約十三四歲的模樣，臉上還是一副稚嫩的模樣，但是一雙水靈靈的大眼卻格外惹人喜愛。此時她正眨著那雙大眼一臉天真地問著身邊被她稱做師父的白衣女子。
    “恩。”慕容仙淡淡地應了一聲。徑自來到慕容大門前。
    “站住！敢問何人拜訪慕容府。”門衛一臉正經地問道。
    聞言，慕容仙抬頭，看了一眼門衛，淡然一笑，“麻煩稟告慕容老爺，慕容仙依約回來了。”輕柔的聲音彌漫開來。門衛不禁愣住，不是傾國傾城，但那雙平靜的眼眸似乎有魔力般讓他一時深陷其中。
    “喂！”依依跑過來在門衛肩頭狠狠拍了一下，“還不快去稟報啊！”
    “啊！是。”門衛如夢初醒，立刻慌慌張張地進去稟報。
    依依一臉無奈地看著那慌張的身影。早見怪不怪了。師父雖然不是傾國傾城的容顏，但是那份出塵的氣質，特別是那深澈的眼眸，總會讓許多人在不知不覺中深陷其中。偏她這個師父還一臉淡漠的表情，出塵在外。殊不知她這樣更……依依看著麵前淡定自若的師父，輕輕歎了口氣。自己還不是因為這，使她在被師父救起的那一刻，甘願拜他為師，以求將來也能如師父一樣出塵，瀟灑人間。那或許就是師父說的逍遙吧。
    “仙兒!仙兒……”一聲聲急切的呼喚傳來。伴隨著一個白影從府裏衝出。
    “仙兒！仙兒！真的是你嗎？”說話的是一個一身白衣武裝的俊朗青年。約摸20歲左右，挺拔的身材，白皙的麵龐，淡淡的英眉，眉宇間隱含著威嚴英氣。不過此刻他的兩隻修長的手正緊緊地抓著慕容仙，興奮地喚著，使他原本白皙的臉龐平添女子的撫媚，大大折損了那份英氣。是男是女？這是依依看到後的第一個反應。
    “哥哥。”慕容仙不緊不慢的將青年的手放開，“是，仙兒回來了。”嘴角慢慢浮現淡淡的笑容。好似冰天雪峰裏正悄然綻放的雪蓮。
    “好，好，好。”此時慕容修逐漸恢複常態，眉宇間的英氣漸漸清晰，英氣勃發，他恢複了往日的沉著，看了看一旁的林依依，道：“父親有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先進屋吧。你的房間我早收拾好了，還是原來的樣子。”說著，先一步往府裏走。慕容仙不動聲色，靜靜地走了進去，平靜依舊。依依在後邊跟著。感覺有些不對勁，但一時說不上來。不久，便被府裏的美麗景致吸引了過去。
    府內小橋流水，亭台樓榭掩映在茂盛的樹林中，不失清雅。
    來到花廳剛一坐定，便有一個高亮卻尖銳的女聲從外邊傳來，“我說什麼人呢，原來仙兒回來啦！”聽聞，慕容修略略皺眉，不禁望向一邊的慕容仙，看到她正悠然地品著茶，才微微舒了一口氣。這時一位身著華貴的婦人從外邊由丫頭扶著進來。她皮膚白皙，眉宇間隱隱含著和慕容修相似的威嚴，但卻少了一份英氣，多了一份世俗氣，她滿頭金銀釵環，邁著穩重的步子，華貴貴一副氣派地走進來。
    “娘！”慕容修站起，上來扶著貴婦上坐。依依也趕忙站起，一臉的反感，隨即看了看師父依舊淡然自若的表情後，輕輕地露出一絲冷笑。笑容卻一縱而逝，不易察覺。
    “仙兒給二娘請安。”待婦人坐定，慕容仙上前規規矩矩地向她行了一個請安禮。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喜怒，似乎在做一件平常習慣的事一樣。
    但貴婦卻立刻傻眼了，好在她見的世麵就很多，隻是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細眉定定地看著眼前的16歲少女。一旁的慕容修也不覺驚訝。怎麼回事，丫頭改性了？他現在可還是記得十年前那事，那時丫頭和母親……難不成十年時間使她改變了，而或者是其他？
    驚愕隻是在一瞬間。貴婦立刻眉宇舒展，笑著說：“好啊，十年不見，仙兒懂事了啊。來來來，讓二娘看看長得是如何俊俏了呢！”說著就上前拉著慕容仙讓她坐在自己身側，一手握著她纖細的手，一手輕輕在她臉上摹畫著，“瞧瞧，丫頭長得多秀氣啊，真讓人看了歡喜啊。來來，跟二娘說說，在師父那都學了什麼？”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回二娘，師父主要是讓我修身養性……”慕容仙任由貴婦握著，淡淡地講著她修習的十年。一旁的依依見了師父從剛才進府一直不變的雙眸，內心深處似乎明白了什麼。
    大廳裏一副和氣，時不時傳來歡笑聲，一派其樂融融。
    傍晚下了場小雨，使空氣清新了許多，隱隱彌漫著泥土的芬芳。雨停時分，慕容老爺，慕容木終於回來了。雖然已過不惑之年，那身子依舊英挺，身為兩朝元老，朝堂上是遊刃有餘，依舊站得硬朗。不過此刻他濃密的眉毛卻緊緊深鎖，一副擔憂煩惱的樣子。幾條皺紋越發清晰可見。終還是歲月無情啊。如今的那位啊……
    但剛走進花廳，便聽到裏邊的笑聲。
    “依依，你真的去做了？”是慕容修的聲音，隱隱夾雜著極力忍住的笑意。
    “就是，就是。都怪師父了，她說不做就不收我為徒。你別笑啊。”嬌嗔的女聲傳來。
    “哈哈，你……仙兒，虧你想的出來。哈哈！”
    仙兒？！慕容老爺不禁腳頓了一下，隨即立刻加快腳步邁入花廳。眉宇逐漸舒展開來。
    剛一進入花廳，便看到坐在妻子旁邊的白衣少女，纖細的身子正輕輕依偎在妻子身旁，看著大廳中央兩個纏鬥的身影，捂嘴直笑，一副小女兒態的嬌羞模樣。此刻，少女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到來，趕忙走過來，向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女兒給爹爹請安。”溫潤的聲音傳來，似一泓清流湧入他心懷裏。“好好好，回來就好。”他顫抖地將女兒扶起，不經意間目光看向妻子，默契地眨眼。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晚上慕容一家其樂融融地在院子吃飯。明朗的夜空中，一輪殘月掛在當空。酷似一張笑臉，或許也被這氣氛感染了。
    席間慕容修笑得最開心，原本還以為……但看到妹妹恬淡的笑臉，原來的焦慮就瞬間煙消雲散了。原來一家人還可以這麼快樂地吃飯啊。想著又給妹妹夾了塊紅肉。慕容仙抬頭看到哥哥滿臉毫不掩飾的笑意，微微一笑，拿起筷子。
    “仙兒，你師父，”慕容老爺拿了酒壺，倒了杯酒，“那事……”他猶豫著，最終將酒一飲而盡。慕容修的笑臉瞬間凝固，僵硬地看著父親。慕容夫人也放下筷子一臉笑意地看著慕容仙。
    “我知道，出穀時師父與我說了。”慕容仙將紅肉夾起，輕放入嘴中，細嚼起來。動作有說不出來的優雅。周圍氣氛瞬間沉悶起來，慕容夫婦看著她不緊不慢的動作，整個心都懸起來。
    夜更靜了，殘月卻越發蒼白了。
    “一切聽從爹爹的安排。”放下筷子，慕容仙微笑地看向他們。
    頓時，慕容夫婦舒了口氣，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隻有慕容修更加錯愕地看著她。
    “好好好！”慕容老爺自己又斟了杯酒，笑著說，“那仙兒今兒個就早些休息，東西都準備好了，明天晌午就過去。”
    “是。”說完，慢慢起身行了禮，走出這份看似其樂融融的氛圍。
    “仙兒！”慕容修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正欲追去。
    “修兒！”慕容夫人喝道。
    慕容修身形立刻頓住，無奈地回來。望著對麵喜形於色的父母，不由地內心深處生出份冷意。拿起酒杯猛灌了幾杯。好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宴啊，自己太天真了。嗬嗬。仙兒……
    夜色深沉，殘月愈發蒼白地無力地掛在當空。城外一處荒涼的空地上，一抹白衣正靜靜地站在那裏，微風輕輕吹起了她的衣衫，翩翩飛舞，似是一位剛下凡的仙子，出塵，淡然。在她麵前的是一個小小隆起的土丘，土丘前立著塊石碑，寫著“慕容韓氏之墓”幾個字，字跡有點模糊，好像時間已經很久了。
    “仙兒？”慕容修驚訝地看到站在他麵前的妹妹。
    慕容仙回過身，笑了笑。
    慕容修走了過來，看到她手中正握著一根玉簫，問道，“剛才是你在吹簫？”
    “恩。娘一直想讓我吹簫給她聽。”慕容仙沒有回身，靜靜地看著麵前的石碑。
    “大娘……”慕容修望著麵前的妹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十年不見，妹妹長得越發可人了。也許是跟著道人修習的緣故，身上還隱隱有一種仙家出塵的氣質，不染一絲人間的汙濁。這樣的人，怎麼可以讓她去那種地方，那是世俗間最黑暗的地方啊。去那兒簡直是對她的侮辱啊。
    “仙兒，對不起，我不想你……”衣袖下慕容修使勁地攥緊了手。
    “我知道。”慕容仙回頭，對他笑著說，一臉的從容和淡定，“我知道，你永遠是我哥。隻是我當初答應了娘無論如何要幫爹爹一次的。”說完，離開，不帶一絲猶豫。
    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白影，慕容修無奈地歎了口氣，“對不起，大娘。”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似的，他猛然回頭，看著墓碑。鄭重地說著，“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
    殘月已經完全隱沒，幾絲銀白撕裂了黑亮的夜空。
    “什麼？師父，你要入宮？”依依一臉不可相信地問道。
    “嗯。”慕容仙應著，仔細地擦拭著手中的玉簫。
    “為什麼？”依依撲到她麵前，拿開她的手，一臉受傷地看著她，聲音裏夾雜著哽咽聲。雖然知道師父不會深陷在那份汙濁中，雖然看過師父為了救她，在她麵前親手殘殺那可恨的太守一眾，雖然知道自己信任她，但是她還是不禁懷疑，她不明白。
    慕容仙輕輕撫摸著依依的秀發，輕柔地說：“娘臨死的時候要我發誓，無論有多麼恨爹，但無論如何要幫他一次。”她笑笑，抬眼望向窗外，快到晌午了。“我進宮還有事要辦，她就在宮中。”
    “那，逍遙呢？師父那樣還算得上逍遙呢？”依依茫然地問，深陷在那旋窩中很多都是生不由己，何來逍遙可談？
    慕容仙收回目光，眨了眨無波的眼眸，“為何不呢？”
    “嗯？”
    “依依，入門的時候我就說過，逍遙門的每代傳人的逍遙道都是不同的。這是我的逍遙。總有一天你也會找到自己的逍遙。”
    “師父？”依依皺緊了眉。
    “依依呀，進了宮就不要叫師父了。逍遙門畢竟不溶於這世俗皇家。”
    “哦。”依依靠在師父身上，心慢慢平靜下來。這是師父的道，那自己的呢？
    “那個，師傅啊，你怎麼這麼確定自己一定會入宮呢？”依依突然換了一幅賊笑的模樣看著慕容仙。十三歲的孩子畢竟心性還算單純。那樣的問題對她來說還早。
    聞言，慕容仙隻是輕柔她的秀發，微笑不語。
    這時，門外丫鬟的聲音傳來：“小姐，時候到了，老爺夫人還在等著呢。”
    語畢，慕容仙起身，手中玉簫瀟灑地打了轉，走向門外。依依也一臉興奮地跟了出去。
    房門輕輕關上，房間裏又恢複了十年間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