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九章這是第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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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妍,現在是哪一年了,你還記得,當初我們認識的時候嗎?那個時候,我和……狼狽的不行。我想,當初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咋咋呼呼還沒分寸的人……”
顧妍看著坐在自己身邊的張秀蘭,不知道為什麼,張秀蘭明明是笑著說這些話的,眼淚卻是同掉了線的珍珠一般,砸在地板上,一滴接一滴。。
看著張秀蘭泛紅的眼睛,聽她嘰裏呱啦一大堆,畫麵有一瞬間與從前重合,顧妍蜷了蜷手指,卻是說不了什麼安慰的話來。
張秀蘭專挑以前的一些糗事,說他們上山撿柴的時候追野兔迷了路,說趙沐陽是個旱鴨子不會遊泳,說秋天的時候顧妍種的稻子總是被老鼠偷吃。
顧妍看張秀蘭抽噎說這些話,又哭又笑的,最後泣不成聲地把頭埋在了膝蓋上,拿著手背瘋狂的擦拭自己的眼淚,眼尾被粗魯的擦拭,泛紅一片。
張秀蘭又抬起頭問她:“阿妍告訴我,這是我們認識的第幾年?”
顧妍張張唇,臉上似乎愣了一瞬,不知道在想什麼,飛快地簾下眉目,轉瞬恢複平淡,她伸過來手,要替張秀蘭擦掉眼角的淚水。
張秀蘭偏過頭,微微後仰身子靠在椅子靠背上,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躲開了顧妍伸過去的手。她緊抿下唇地盯著顧妍,不願放過她臉上的一絲變化。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顧妍。”
顧妍的手僵硬在半空,好一會才垂下來,沒有再打算擦掉那滴眼角淚,順勢抓住了張秀蘭垂放在膝蓋上的手腕。顧妍的手掌心冷冰冰的,沒有一絲的暖意,刺激的張秀蘭的**泛起了一陣的雞皮疙瘩。但是她沒有把顧妍的手掙開,任由顧妍把她的手掌心攤開。
顧妍修長清瘦的指尖在她掌中一筆一畫地寫:[華國五十七年,這是第四年。]
張秀蘭愕然,猛地縮回自己的手,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顧妍。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顧妍!”
顧妍平靜的看著張秀蘭的眼睛,那裏麵有太多情緒,不解、驚訝以及憤怒。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
顧妍看著張秀蘭漸漸扭曲的神情,在她殷切以及不安的視線下,平靜的點頭。
“顧妍,你真的瘋了!”
顧妍悠悠移開自己的視線,垂下頭沒有回答。
張秀蘭忽然一下子沒了力氣,看著顧妍那張平和的,蒼白到幾乎沒有生氣的一張臉,隻覺得這一切實在太過荒謬。
合著從頭到尾隻有她一個傻子,配合顧妍裝瘋賣傻嗎?原來顧妍一直都知道,為什麼還有騙她這麼久?
顧妍是什麼時候清醒的?
在那麼多時間裏,顧妍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在廚房裏做飯,總是提著兩張椅子出門釣魚,好像顧乞存在,並沒有離開,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就是裝瘋賣傻博取同情嗎,可博取誰的同情,現在的顧妍,誰看了不是避瘟神一般?
顧妍還是那麼一副表情,張秀蘭問她:“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沉默了很久,顧妍才慢慢抬手對著她比劃:[剛才。]
張秀蘭紅著眼睛,憤怒仰頭看向顧妍,尾音顫抖質問她:“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還要看我裝傻陪你演戲到什麼時候!你可憐可憐我,也可憐可憐你自己吧,算我求你了!”
顧妍沒反應,好久,她才無力的抬手對著張秀蘭比劃:[我沒騙你。]
張秀蘭沒有言語,依舊死死的盯著顧妍。
顧妍在她的注視下抬手:[那張紙寫的東西,我看到了,是我的字跡。]
張秀蘭腦袋轟的一下炸響了,有些不敢置信嘴裏無意識地喃喃:“你看到了?”
張秀蘭又問:“你是知道了,還是全都想起來了。”
顧妍知道張秀蘭指的是什麼,這是在問她,她除了知道了信裏的內容外,關於從前的記憶有沒有想起來。
如果她沒有恢複過去全部的記憶,定然不會聽出張秀蘭的言外之意,隻會以為張秀蘭單指那封信中地內容。
顧妍低頭,看著張秀蘭的癟平的腹部,什麼都沒說。
張秀蘭幾乎瞬間就知道了答案,苦澀的勾了勾嘴角,卸力一般垮下肩膀,默默拉過之前顧妍給她帶來的小毯子,把肚子蓋上,又問顧妍:“你打算接下裏怎麼辦?難道還要一直這樣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嗎?”
這句話,張秀蘭不止是問顧妍更是問她自己,怎麼辦?幡然醒悟之後又該何去何從?
她沒想過顧妍會回答她的問題,坐著出了一回神,就看到顧妍拿著紙筆坐到她對麵寫著什麼。
張秀蘭就坐在顧妍的對麵,耐心的等她寫完。
記憶似乎又於數月之前的那個雨夜重合了,顧妍突如其來的清醒,拿著筆急切地寫下字句,似乎要把那些留在記憶裏的東西全數翻騰傾瀉出來。
[我要去找他們,把他們帶回家。]
張秀蘭不知道顧妍寫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皺著眉頭盯著顧妍。
“你想去哪裏找?”張秀蘭不知道顧妍是不是瘋病又犯了,天大地大,一點消息都沒有無疑是大海撈針,這要找到猴年馬月。再說了,說不定隻是顧妍瘋病突然複發了怎麼辦?所有東西都忘了,到時候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更別說招人了。
“明天醒來,你還會記得今天的事嗎?”
張秀蘭看著顧妍聞言臉色瞬間變得蒼白,緊緊的抓著筆杆,慢慢的舉起手比劃:[不知道。]
[我帶著那張紙,忘記的時候就再看一遍。]
那一瞬間,張秀蘭感覺世界都安靜了下來,說不出心裏是什麼滋味。
如果她忘了,那麼一次次的重溫記憶,就是再把痛苦咀嚼一遍咽下去。
回味痛苦,苦澀卻永不會回甘。
顧妍一直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解釋,每次都固執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你想清楚了嗎?”
顧妍點頭。
按照顧妍的說法,漫無目的的去找幾個毫無音訊的人,還是下落不明的死人,說出來別人一定會覺得顧妍瘋了,可是張秀蘭知道,顧妍一旦下定決心要做什麼,就不會隻是說說而已。
顧妍再一次拿筆在紙頁上寫:“孩子呢?”
張秀蘭側目,看著紙頁上的黑字,忽然啞了喉嚨一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顧妍竟然不知道?
她知道顧妍肯定有很多的問題想問她,也一定想了很久怎麼開口才不會傷她的心。
可事實卻是,她現在的情況沒有哪一點是不狼狽的,婚姻、還是她的未來,竟然無一能夠拿出來,心平氣和地談論。
顧妍斟酌了許久,但她不知道的是,張秀蘭的命運沒有一脈是順遂的。
“死了,埋了沒多久。”
張秀蘭不敢看顧妍的眼睛,經曆一切的悲劇之後,張秀蘭一直強撐著沒有倒下,她也從不想這條爛命低頭,跟錯了人選錯了路,那都是她自己眼拙,風險自擔時常舉棋不定,下子不易。一步錯步步錯,張秀蘭的路走進了死胡同,退無可退深陷死局。
顧妍從來都是平靜的,那種平靜有的時候實在是可怖,就像是一湖幽藍無波的海水,有風吹卻掀不起浪,風平浪靜,風不平浪卻不起,是海水太深,還是蔚藍的是一湖死水?
顧妍那雙眼,裏麵明明是沒有情緒的。
對上視線,張秀蘭卻敏銳感知到裏麵的死寂和憂傷,有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無能為力的痛苦。
擁有極致的感知力,在從前張秀蘭是從未想象過的。
從前的她,肆意張揚、莽撞大膽,常常口出狂言惹怒得罪很多人,她不計後果的胡言亂語,身邊總跟著一個和她對著幹的趙沐陽。
如今,同樣的一張臉,同樣無波平靜的神色,張秀蘭卻是讀懂了裏麵的悲傷孤寂。
顧妍的眼裏的孤島,無風亦無浪。
“阿妍,你要不要和我去看看乖娃的墳丘?”
顧妍看向她的目光似有痛心,似忘了不能說話一樣,微微的長了嘴,裏麵黑洞洞的看不到舌頭,和尋常人的不一樣。
反應過來,顧妍又緊緊閉上嘴,改為用手比劃回答她。
[好。]
顧妍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回屋,出來的時候拿了黃錢和線香。
張秀蘭看著她手裏的東西,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乖娃的墳還是矮矮的,安靜的堆在兩個大墳包的邊上,天氣越發冷葉子掉的越來越多,厚厚的堆滿了荒地,周圍沒有一絲的綠意格外的淒涼。
顧妍堆在三座土丘前麵,沉默了很久沒有說話。
張秀蘭知道顧妍想問什麼,於是也蹲下身子,幫著顧妍燒著黃錢:“小孩子死的時候才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的含糊不清叫娘。”
顧妍側頭看張秀蘭,手中動作生生頓住。
張秀蘭又道:“我叫她乖娃,不姓張也不姓趙,我很多時候希望自己姓孫,那樣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恨我爹了。阿妍,我沒想到我娘會做那種事。很多時候,我都懷疑那不是我娘,她從來不會做這種糊塗事,她怎麼會害自己的朋友,又怎麼會拋下我們三人……我連見她一麵的機會都沒有。”
“那晚,我早就想好出路了,包袱都收拾好了塞在床底下。”
顧妍對上張秀蘭異常冷靜的眼睛,莫名的,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半死不活的掙紮著,和所謂的命運抗爭。
“我知道以後我再逃不掉,所以我問秀環還有小旺,願不願意和我走,離開藤安再也不回來,我告訴他們在家等我,回來之後半夜直接離開……隻可惜,我還是賭輸了。”
黃錢燒幹淨了,風一吹黑色的灰燼四處飛揚。
張秀蘭說:“阿妍,這三座墳是我爹娘還有乖娃的,隻是乖娃的墳不能立碑。”
顧妍視線掃過三座墳包,風打著卷,落葉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