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七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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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秀蘭離開顧家很長一段時間了,她走的時候沒有和啞巴說,常聽到村裏的傳言說啞巴撞鬼了,她不確定顧妍是否能夠記住她。
顧妍在院子裏打著井水洗手,來給她開門的時候表情有點木木的,似乎沒有認出她是誰一般。
張秀蘭進到廚房裏生火把湯熱了之後,才回到廊下坐著,和好幾個月前的情形一模一樣。她叫了在院裏和空氣兀自比劃的顧妍:“阿妍,今天我想喝你們燉的蓮藕排骨湯。”
顧妍回頭看她許久,而後和邊上比劃了一陣之後,慢慢地走到廊下:[秀蘭,還有其他想吃的嗎?我叫阿乞做。]
“阿妍,昨晚燉的還沒喝完吧?熱一熱就好了。”
顧妍似乎愣了一下,沒接話,隔了好久才答她[是嗎?可昨晚阿乞做的不是鯽魚湯嗎?]
張秀蘭還是笑,拍了拍顧妍的胳膊:“阿妍,你的記性怎麼變差了。”
顧妍搖頭,沒有繼續和她爭執,從靠背上拿了一張薄被單蓋在了她的腹部,皺著眉頭比劃[你不要走動,路滑,摔倒動了胎氣。]
張秀蘭聞言有一瞬間的僵硬,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許久,才點點頭。
顧妍走向了廚房,張秀蘭看著她的背影轉進門內,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顧妍的瘋病越發的厲害了。
乖娃才葬下不久,肚子裏哪裏還有什麼胎兒?
那次主動離開顧家,張秀蘭有很長一段時間被鎖在那間漆黑無窗的米倉。
孩子生下後,她越發的不受待見,受盡白眼吃盡苦頭,隻因為乖娃不是個男孩子,不能為他們趙家傳宗接代。所以她常被打發幹最累的活,連月子都沒坐滿,吃的也是糙飯野菜。
與以往略微有些不同的是,米倉上的門閂被拿走了,放鳥歸林一般,展翅即飛,自由近在咫尺。
可她為什麼沒有走呢?自問她的內心,總是有一個執念在苦撐著她的意識,而後,她所麵對的,是咽不完的苦楚,流不完的血淚。
張秀蘭知道這條路隨時可以回頭,她大可以把錢拍在李梅善的臉上,從此與趙家再不相往來。
她不願說什麼兩不相欠恩怨斷絕的話來,她不願意騙自己的心。
她對他們這些人的憎恨怎麼可能一刀兩斷,恨遠比愛來的更加的深切,怎麼又是一句風輕雲淡的看破了,不必在意了就可以揭過的。
她恨透了趙沐陽這個男人,愛得心口撕裂一般的酸澀鈍痛,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血淋淋淌著淚。
他做什麼這麼糟踐她?
趙沐陽不愛大可以推開她,那夜為什麼要抱著自己不回答?
搞砸一切之後留她一人,麵對那些荒唐的殘局。
她明明就猜到了不是嗎?這一切都是自己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固執釀出的苦果。
可,這又全都怪在她的頭上嗎?這隻是她的一廂情願嗎?
她以為他會回來,親口說出那句最冷漠的話: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而不是飄飄然的丟下一句滾,然後把她的尊嚴摩擦在地上。
如果真的不喜歡為什麼不說呢?違心的話脫口而出,最直白的厭棄為什麼不能一並道出來?
或許,那個時候他叫她滾的時候她就該清醒了,這段愛不值得她吃盡苦頭,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愛自己。
可那夜之後,為什麼連她自己也不憐惜自己的羽毛了呢?
她抗拒壓製住自己的本性,傻子一樣的和那些人一起欺負自己。
這個男人不值得張秀蘭輕賤自己。
不是趙沐陽拋棄了她,而是她自己的選擇背離了她,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清醒著沉淪。
夢醒了,她早就該看清了,愛或者不愛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樣的涼薄無情的愛,他但凡坦露出一點都那樣的勉強,像是施舍。
她的乖娃死了,她的夢碎了,她的羽翼折了。
埋了乖娃之後,她靠在小小的墳頭,最後一鍬黃土落在最上頭,荒地裏瞬間安靜下來。乖娃的墳塚比邊上爹娘的都要小,藤安一直以來就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小孩子以及年紀輕輕死掉的人,是不能起墓碑的。
或許過不了幾年乖娃的墳就平了,光禿禿的看不出曾今在這有一包土墳,裏邊埋了一個一歲不到的女娃娃。
張秀蘭望著山嶺野鳥,飛的高高的又俯衝下來落在樹枝上歇息。
她想起從前看到的一句話:鳥兒敢歇於脆弱的枯枝,不是因為依仗樹枝堅韌,而是它本身會飛。
幾年前別人斷定她的命運,她隻是輕哧一聲,她不信命、也絕對不允許自己輸給命。
如今,卻是連自己都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輸給了命運,走上了別人口中斷言會發生的結局。
假如回到過去,站在命運的岔路口,她選擇了另一條路,就不會成為一隻斷了羽翼的籠中雀呢?
但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她的背後有一雙無形的手把她推上了既定的命運,又引著她重蹈拚盡全力拐彎去偏離的悲劇。彎彎繞繞拐了好幾個彎的路,全數抹平。
張秀蘭悔不當初,第一次那麼的恨命運,更恨自己。
她想,等她也死時,交代秀環每年回來上一上香,給她和乖娃的墳頭上多添幾鏟黃土,沒有碑,以後不至於讓人當路踩平了去。
顧妍去而複返,手裏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排骨湯,指尖被瓷碗的溫度燙得泛紅。
放下碗之後,顧妍坐在了藤椅的邊上,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出神。
張秀蘭仔細地觀察著發呆的顧妍,赫然發現她的發絲間參了幾縷銀絲。
這是……白發?
張秀蘭始終覺得不敢置信,顧妍今年不過才二十七歲,將近一年的時間不見,她竟然變得這般滄桑。
心中忽然泛起一陣的苦澀,其實顧妍和她一樣,同樣的不幸同樣的執拗,她們誰也好的過誰。
隻不過,顧妍的夢一直不醒。
顧妍的幻覺真的很嚴重,形單影隻卻總以為顧乞沒有離開,就連她回張家的那段時間也並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