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餘的目光落在了眼尾還有一點沒擦幹淨的口紅的皮小南身上，皮小南很快地別過了眼-----他不喜歡被人直視。
    哦，對了，謝餘想起來了，他在這個年紀還討厭被人直視，但現在的謝餘做什麼都習慣直視對方，這是他在工作中養成的習慣。
    皮小南和他差別太大了，他早已不是目光被困在這個狹隘福利院內，喜歡張揚銳利，飽和度極高的色彩的那個小孩了。
    但他的確曾經是這樣的小孩。
    晚上七點半，合唱結束。
    院長讓所有投資人都回去病區自己的病房裏，苗一僵意味深長地和謝餘道別之後，謝餘若無其事地回了一句晚安，然後回到了寧林的房間。
    寧林的房間是空的。
    這家夥還在下麵的檔案管理室，謝餘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他為寧林規劃的時間是從中午十二點開始一直記到晚上九點十五分，一共九個小時十五分鍾，按照寧林最快的記憶速度，差不多可以趁護士換班之前記住三百份到五百份病案資料-----這是謝餘在進入這個第五隔離病區之前得到的那個希望福利院兒童數量的記錄，預估的病案資料裏可能有的“投資人”病案數目。
    還有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這個點寧林應該會用鍵盤聯係他，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他在事先就把他們共享麵板進行了偽裝，就是那枚給皮小南的五芒星項鏈，他直接作為禮物送給了皮小南。
    他隻是讓皮小南熟悉他麵板的運作方式，隻對皮小南說那是保命的道具，他給了皮小南他的麵板的處置權利。但他相信，以皮小南的聰明，很快就意識到他的用意的。
    不過，他摸了摸自己光禿禿的脖子，失去了自己的麵板，他就無法和寧林取得聯係，也不可能現在去了解寧林的情況，更無法告知寧林任何可以幫助到他的信息了。
    而且他也沒有那個時間了。
    因為他確信，苗家兄弟很快就會找上他了。
    病案管理室。
    寧林捂住嘴在一堆灰塵漫天的檔案室裏翻找記憶，他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待了多久了，這個地方不像是病房裏有鍾表，寧林隻能偶爾看一下外麵巡邏的護士走向來判斷現在是什麼時間。
    看到護士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寧林有點緊張----這說明已經晚飯時間了。
    這個點，苗黑齒他們應該已經回來了，寧林迅速打開了自己的麵板，他剛想撥弄鍵盤詢問一下謝餘，就看到鍵盤動了，“Enter”----這是進入的意思，應該是已經回來了。
    寧林拔下一個“Backspace”和一個“？”鍵帽，這是一個後退鍵和一個問號，他的意思是“我現在回來嗎？”
    然後他放回了鍵帽。
    謝餘的回複很快就過來了：“End”“？”
    那邊，謝餘抱著雙臂，他跟巫琊和巫欽，還有葉烽待在一起，因為之前寧林不止是和他共享了麵板，還跟巫琊一起共享麵板，所以，現在謝餘是借用他們的麵板給寧林傳遞消息。
    少頃，寧林回複了：“N”“O”。
    這裏的病案數目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寧林簡單地看了一遍名字，如此多，毫無規律的名字，他記起來也有點困難，更不用說，還要記下每個名字對應的小孩，病重的時間點和具體信息。
    這個時候，寧林就不得不慶幸謝餘有先見之明了，這種繁瑣細節的信息，他睡了一覺之後，記得的確有效率清晰得多，但一個下午他還是記不完----因為，這裏的病案資料給得太長了!
    這裏的病人還記錄了之前在其他醫院的詳細診斷過程，每個病人的病曆都複雜得不行，因為都是治療過很多醫生才宣告無藥可醫，病案資料複雜得就相當於一本小說。
    謝餘的信息又發過來了：“9”“1”“5”。
    寧林懂了，這是讓他卡點九點十五分，護士換班完回去。
    但是，這就有個很嚴肅的問題，苗家兄弟已經回來了，他們說不定會在路上碰到寧林。
    寧林：“V”“P”“？”
    寧林用的這是PVP，但是因為鍵盤上隻有一個P，用了後半截的，但他覺得謝餘本身就是一個網絡黑客，要不然，當初他也不會直接闖進第五隔離病區的病案檔案網絡偷看自己的病曆，從而救了自己一命。他覺得謝餘應該也能看懂。
    PVP也就是遊戲中Playervsplayer的縮寫，意味著玩家對抗玩家的遊戲，寧林這是在問他路上若是碰上了苗黑齒他們這些敵對的覺醒者需要對抗怎麼辦？
    這次對麵沉默了更長的時間，似乎在理解這幾個鍵帽的意思，寧林有點迷惑地等在鍵盤旁邊，然後，他等到了一個很冷僻的回複。
    謝餘：“L”“F”“G”。
    寧林看到這三個字母，沒忍住吸了一口冷氣，他沒看懂。
    隔了一會兒，寧林才從自己的記憶裏翻找出這個詞彙的意思----LFG是多人聯網遊戲中“Lookingforgroup”的遊戲術語的縮寫，意思是尋求玩家組隊，但這個說法實用的很少，都是多年前的大型聯網遊戲才會用的遊戲術語縮寫了，現在更多的是用語音邀請組隊了，或者直接彈組隊邀請。
    也虧得寧林的記憶力不錯，又去研究過遊戲這個方麵的東西，才能勉強回憶起來這個縮寫的意思，他琢磨了一下----謝餘的意思就是讓他遇到了苗黑齒不要慌張和敵對，冷靜地向他尋求組隊。
    翻譯過來就是讓寧林假裝自己就是寧林，雖然說起來怪怪的，但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
    不過，謝餘昨晚也和寧林說過，苗一僵在今天很有可能對他們的身份起疑，“寧林”這個身份並不是絕對安全的，但要攻擊他們，至少要等到今晚的九點十五分過後，苗黑齒的技能冷卻期過了之後，在沒有主攻的覺醒者的情況下，苗一僵暫時不會對他們下手。
    因為他們作為在九點十五這個時間點強闖ICU的時候消耗了苗黑齒一個大招，導致苗黑齒今天的體力無法靠藥劑回複，處於一種被迫做冷板凳的自動回複狀態，何況，旁邊還有一個葉烽在虎視眈眈，他們暫時也不會輕舉妄動。
    而寧林潛入檔案室，剛好就可以在九點十五分護士換班的時候出來，如果遇到了苗黑齒葉是正好處於體力和天賦冷卻狀態的最後幾分鍾，所以寧林在九點十五分之前是安全的。
    一切卡得紋絲合縫，一分不差。
    寧林吐出一口長氣，所有的事情在謝餘的安排下都是剛剛好，他找不出什麼時候謝餘開始做的計劃，寧林甚至覺得昨晚苗黑齒的暴走使用使用超過他極限的技能耗空體力，導致技能冷卻都在謝餘的計劃之中。盡管他們差點就因為苗黑齒暴走而狗帶了，但今天，無論是兒童那邊，還是他這邊，因為苗黑齒的暴走，今天他無法使用個人技能，都維持了一個短暫的和平，這樣既保證了兒童，也保證了寧林自己的安全。
    寧林感覺像是在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每一個點都被謝餘算計好然後最大利益化了。
    但說實話，他在被謝餘牽著走計劃的時候，任何這是計劃內的感覺都沒有，因為都太冒險了!就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的最後一次壓上全部籌碼的賭博，要知道昨晚要是苗黑齒暴走成功，還有那個恐怖海妖突然出現糾纏，要是葉烽沒有及時趕到，他和謝餘都會瞬間完蛋，但是偏偏，謝餘賭贏了，他們擁有了今天的平安夜。
    謝餘：“九點十分。”
    這是讓他走了。
    寧林深吸一口氣，他掃視下整個檔案室，閉眼回想了一下他記下的東西，然後起身從檔案室的門縫裏偷偷看了一眼外麵----護士值班室的燈是亮的，但是走廊上沒有人，漆黑空蕩，病人都被護士關回去了。
    他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漆黑的長廊在不短運作的加濕器下，籠罩著一種密度很高的武器，有種潮濕黏膩的詭異感，夜裏唯一明亮的視線隻有護士值班室半掩的門縫裏透出來的暗黃色光線。
    在如此寂靜的地方，寧林隻能聽到自己細長的腳踩在地麵上的腳步聲，還有從兩邊病房內傳來的輕微的不明聲響-----是一種很纖細的，就像是在三十二倍速下，植物在鏡頭裏飛速生長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以及，還有幾個病房門縫裏一閃一閃地，發出的紅色的熒光-----這應該就是昨晚寧林在血靈芝上看到的，那種奇特的蘑菇在生長的時候會散發出的熒光，他的鼻尖也漂浮起了一很濃的血腥氣。
    寧林加快了自己的腳步，他沒有走安全通道，因為昨晚那邊有很多的畸形小孩，在現在這個護士還沒有出來的節點走電梯是更安全的選擇。
    寧林進入電梯，摁了自己要去的樓層，電梯門在他麵前正在緩慢地，卡頓地閉合，那些病房門下閃動的紅色熒光越來越茂盛，寧林聽到了好似蘑菇炸開釋放孢子的聲音。
    走廊盡頭的一個病房門緩慢地打開了-----那是寧林昨晚闖過的ICU病房裏麵，走，或者說是爬出了一個人影，爬也並不準確，這個人影太長了，它弓著身體歪著腦袋，推開了門出來，腦袋上台，似乎在嗅聞著空氣中出現的，他吮吸過的，血液的味道。
    寧林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了-----兩個，這個病人隻有一個，還有一個在什麼地方？!但整個走廊除了這個走出來的病人，寧林並沒有發現其他的東西出來閑逛，但這個病人已經在向他靠攏逼近了。
    -------緩慢地，從遠遠的走廊過來了。
    幾乎寧林每一次眨眼都能看到那個四肢極為纖長的，長得像是蜘蛛的病人，踩在那些病房門縫裏映射出來的紅光上，挪動著纖細的肢體一步一步地，扭轉著肢體，頭歪斜著盯著他，靠近著他。
    但不知為何，寧林所在的這道電梯門還是卡頓著，一直沒有合攏，寧林的手指慌亂地摁著，腦門都冒汗了，“快啊，快啊!”他在心裏急促地催著。
    明明白天看那群護士都使用得挺好的，這個第五隔離病區不是宣傳是整個K市裏最好的病區麼？裝潢都這麼豪華，不至於用這麼一個門關都關不上的破電梯吧？
    寧林渾身僵直地探頭出去看，在電梯的一旁站著一個渾身紮滿注射器的小孩，它兩隻腳扭曲在一起，看上去是一種身體畸形，正跪在地上仰著頭不停地摁著電梯的按鈕，因為剛好被擋住了，人又小，所以，寧林沒有看見。
    這個不停摁開電梯的怪物小孩的手指有一半是斷掉的，就像是被人切削過後很整齊的斷麵，它對上了寧林嚇到空洞的目光之後，這個小孩露出一個詭異又天真的微笑，咯咯地笑了起來：“不要上，要下去，你要下去，上麵有人在等著要抓你!”
    寧林嚇得差點腿軟，但那邊的病人已經要趕過來了，寧林飛快地推開這個小孩，縮回電梯瘋狂摁關門按鈕，在那個病人四肢並用地爬到電梯門的最後一刻，電梯門合上了。
    在卡頓了一下後，電梯終於緩慢地向上升了。
    寧林渾身虛脫地癱軟在了電梯裏，調侃了一眼電梯上的時間-----九點十四分。
    還有一分鍾，苗黑齒的技能冷卻期就過了，體力也將恢複，隻要他在這一分鍾內不遇到苗黑齒，應該就沒有事了。
    電梯突然停在了五樓，門緩慢地打開了，寧林僵硬地抬頭看向門外的人。
    苗黑齒笑眯眯地蹲下了，對坐在地上的寧林揮動了一下手指：“晚上好啊，寧林，這麼晚你是從哪裏回來，是剛剛去見了謝餘嗎？”
    電梯轎廂上的時鍾顯示屏跳了一下-----“9：15：00”。
    苗黑齒似乎注意到了寧林移到顯示屏上的視線，他笑得越發邪氣：“哎呀，我的技能冷卻時間到了耶!”
    說著，他抽出雙刀抵在寧林的下巴上，手腕上挑迫使寧林把頭抬起來，苗黑齒俯身看嚇得一直在吞口水的寧林，語氣輕快無比：“你不是說我這把刀像草豬刀嗎？但我這把刀沒有草過豬這麼髒的動物，但如果你不對我們說實話的話------”苗黑齒笑眯眯地從自己的身體兩側抽出雙刀，噠一聲點在寧林的身體兩側，刀背上雪白的反光看得寧林渾身一抖。
    他想往電梯裏後退，但苗一僵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的背後，居高臨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寧林一下子麵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