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
    春色欲盡未盡，陽光似濃非濃。
    破曉時分剛剛過去片刻，楓林外忽然傳來一陣“得得得”的馬蹄聲，緩慢而均勻，餘音悠長，打破了山穀的靜謐，驚動了一群群棲息在林木裏的鳥雀，紛紛鳴叫著展翅飛起。
    楓林春意盎然，白衣少年手執韁繩，牽馬走過。
    那是一匹高大壯碩的駿馬，鬃毛光滑發亮，四肢長而健壯，肌肉結實，線條明顯，充滿了力量和美感。
    駿馬馱著兩口棺材，——一口舊棺，一口新棺。
    新棺是用普通的鬆木製造成的，還沒有上漆，猶自散發出刨花的淡淡清香；舊棺顯然剛從地下挖掘出來不久，沾滿了尚未完全幹透的泥土，隨著抖動，偶爾掉落幾塊泥巴。
    葉楓瞧了白衣少年一眼，眼神裏忽然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仿佛發現了什麼。
    白衣少年卸下棺材，輕輕拍了拍馬首，呢喃數句，駿馬一聲輕嘶，奔入了水潭邊的小樹林裏。
    葉楓瞧著那兩口棺材，雙眉已經擰成了一條線，心裏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每做一件事，都匪夷所思，令人出乎意料。
    這一次，這個小惡魔耍的又是哪般手段？葉楓簡直連猜都不敢去猜。
    “本來我想買一口上好棺槨，可惜這地方實在太小，集市裏連個像樣的棺材鋪都沒有，隻有普通又便宜的薄棺。”白衣少年伸手輕輕拍打著新棺，詭異地笑了笑，“這口棺材，已經是最好的了，事急從權，將就著用吧！”
    葉楓沉聲道：“給誰用？”
    “你！”白衣少年淡淡道，“或者是我自己。人死了，總不能暴屍荒野，一飽獸吻。”
    “今天必須死人？”葉楓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你想不想死？”白衣少年又笑了笑，笑得神秘而詭異。
    “我不怕死。”葉楓仿佛也在笑著，笑得不屑一顧，淡定而從容。
    “我不想死，但也不怕死。”白衣少年歎了口氣，“所以我已經準備好了，坦然奔赴死亡。”
    “你覺得，今天我一定會出手？”
    “一定會的。”白衣少年挺了挺胸，仿佛胸有成竹，“我知道我絕不是你的對手，一旦失敗，很可能難逃一死。”
    “我雖然殺過人，但決不輕易那麼做。”葉楓搖頭道，“殺人是需要理由的。”
    “你有足夠的理由。”
    “什麼理由？說來聽聽。”
    白衣少年臉上笑意猶在，指著那口舊棺，悠悠道：“它就是你出手殺人的最好的理由。”
    葉楓微微一愣，默不作聲。
    “難道你對它沒有興趣？”
    舊棺的材料用的是上等楠木，比新棺高出不止一個檔次，顯然棺中人生前身份並不低微。
    葉楓忍不住又多瞧了幾眼，依然一聲不吭。
    “你不想知道棺材裏麵躺著的是什麼人？”白衣少年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緩緩道，“還是……你已經猜到是誰了？”
    葉楓身軀陡然一震，胸口突然加劇起伏，呼吸漸漸變得粗重，仿佛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丁香……這個名字就像是一記重拳，狠狠地捶擊在他的胸口上，痛徹心扉。
    “如果你不相信，不妨打開棺蓋，看看我是不是在說謊。”白衣少年仿佛意猶未盡，語不驚人死不休。
    “你……你真真是個小惡魔……”葉楓終於忍無可忍，驟然發出一聲瘋狂的嘶吼。
    “喵……”黑貓聽見吼叫之聲，仿佛感應到了葉楓心裏的絕望和憤怒，像箭一般從草廬裏急竄出來，對著白衣少年齜牙咆哮。
    “我說過，也許我會做出更多令你無法容忍之事。”白衣少年一字一句道，“為了達到目的，我的確可以不顧一切。”
    “好，好……很好……”葉楓的身體如篩糠一般不停地顫抖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白衣少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和逼戰，其之程度，已經遠遠超越了他忍耐的極限。
    莫可名狀的憤怒如一股熊熊的烈火，從葉楓心底迅速燃起，焚燒著他的理智，徹底摧毀了他的沉著和冷靜。他緊緊咬著牙，身體緊繃，每一塊肌肉都充滿了力量，手指因扭曲而發白，緊握成拳，仿佛要將所有的不滿和怒火都凝聚在其中。
    ——怒火就像是即將噴發的火山，那種狂暴的能量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沉默而靜止。
    此刻的葉楓，就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了的野獸，臉色變得蒼白如雪，如同一張毫無生氣的麵具，冷漠而又可怕。
    白衣少年默默地注視著憤怒的葉楓，仿佛麵對著一座不可挑戰的山峰，臉上又湧起那種奇異的紅暈，心跳莫名地驟然加劇，也不知是因為畏懼，還是興奮。
    “你可以無視世間所有禮儀和法紀，但絕不可以對一個逝者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葉楓眼神中彌漫著濃濃的怒氣，胸口起伏的節奏卻正在慢慢緩了下來，顯然在極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如此卑劣而又極其無恥的行徑，簡直慘無人道，足以令人神共憤，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是你逼我的。”白衣少年臉無表情，冷冷道，“若非你一再推拒，我又何必這麼做？”
    “我若是不肯拔劍，你決不死心？”
    白衣少年咬了咬牙，神情堅決，點頭道：“今天我已經抱著必死之心，你的劍非拔不可。”
    葉楓目光凜凜，緊緊盯著白衣少年，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忽然推開半掩的柴扉，從他身邊飄然走過，走向水潭。
    一股濃濃的殺氣就像是寒冰嚴霜般於無形中悄悄彌漫，但凡葉楓所經之處，花草萎靡。
    “你……”白衣少年突然身體一抖，打了個寒顫，竟似抵擋不住這道殺意騰騰的寒流，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了嘴。
    ——他不惜離經叛道，絞盡腦汁，使用最惡毒狠辣的手段，一次又一次激怒葉楓，隻為逼迫葉楓激發出最強戰意，展現出天下第一劍客的氣勢。孰能料到，葉楓尚未拔劍一戰，殺氣就已經先發製人，撕裂了他的防線，在無形中，於無聲處，幾乎將他擊潰。
    葉楓頭也不回，冷冷道：“你跟我來。”
    白衣少年張口“啊”了一聲，抬起頭，一臉茫然，雙腿不聽使喚地跟隨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