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顏是紅遍京城的伶人，他生得俏，身子骨又風流得緊，唱起軟膩的昆腔，櫻口吐香，眼波流轉，不知生生迷顛了多少王公貴族。
    我不是風雅之人，不懂這“愁”啊“念”啊有啥好聽的，可鑒於生意上的應酬，這些風花雪月的地方去的倒也不少，見過這個名伶幾麵，隻覺得美則美矣，可再美總歸是個男人，就算真的以花為容以玉為肌，也不過是個熱幾天床便丟的象姑，又怎能比得上香軟嬌俏的女子呢？
    不過這些事沒在我腦中盤桓幾日，又是一年春將至，宮裏按慣例行賞，不消說華服美冠，單是皇上賜給宮裏各嬪妃娘娘，三級以上官員的錦囊荷包便要用去千匹綢緞。一匹綢百兩銀，報給官府卻是兩百五十兩，這其中的差價，大部分自然是要“進貢”收購的官員，不過那餘下的“小份”，卻早已足夠綢莊上上下下百戶人口過個肥年。我紫雲綢莊自詡為京城數一數二的大莊，一年盈餘也不過萬兩白銀，而這年關一趟便可撈個數千兩，也難怪每年這時全國各大綢莊便差遣人事往來京城上下打點，以期能揩點肥油。
    俗話說近水樓台先得月，我書雖念得不好，這道理還是懂的，那掌司皇室進貢的九王爺早已被我捧得七葷八素，莫說對他的習慣愛好爛熟於心，就連他對哪件物什稍稍動點心思也盡收眼底，散盡千金也要博君一笑。
    可這些高位者不動聲色的本領是他們打從娘胎帶來的，那肚子裏的九曲十八彎豈是尋常人能摸著門路的？就拿年關送禮來說，禮薄了他們瞧也不瞧還嫌你髒了地方，禮厚了他們上了心又會打蛇上棍對你獅子大開口，這分寸要拿捏得準，不然輕則失寵重則便要扣上“犯上忤逆”之罪打進大牢株連九族。
    九王爺年紀輕輕便在皇族鬥爭中站穩腳跟還謀得份肥差，察言觀色的本領自然了得。不過我也不是省油的燈，一來二去已將他的喜好摸了個大概。
    說來也可笑，人前龍鳳的九王爺，背地裏卻幹些養孌童招相公之事，凡是男子，稍有姿色便叫他拐了去，玩膩了就用銀子打發走，自己倒落個“濟貧愛民”的好名聲。如此好男風之徒，自然對若顏垂涎三尺，可苦於若顏不以身侍人的規矩，也礙於身份不宜明搶豪奪，竟一直未得手。常在九王爺身邊走動，我當然對他的心事了如指掌，隻想快快出個法子幫他圓了願望，也好在他麵前博個彩頭，說不定還能成為欽定皇商大賺他一筆。
    生意人最講究快、準、狠，打定主意我便直奔攬月樓，生怕別人撥了頭籌。
    已是十二月的應天，雖無北國千裏冰封萬裏雪飄的氣魄，卻也陰寒的緊，不過是酉時，街市上的商販卻已陸陸續續地收了攤。踏進戲樓，我遞了名碟，解下披風交給一邊的小廝，悠然坐下品起茗來。好香的茶！心下一緊，這可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啊，再細看手中的碎紋瓷盅，竟是官窯出品！一個唱戲的，竟能用得起這麼貴重的物什，可見他在京城有多紅了。我不禁在心裏冷笑兩聲，說什麼不以身侍人，怕是暗地裏投懷送抱夜夜笙歌的主，嗬，既是婊子，還立什麼貞節牌坊充當門麵，真叫人看了笑話。如此之人還不曾得手，看來九王爺也是個糊塗人……這般亂想一通，已有剛才報信的小廝跑來回道，“大人，韓爺正在練嗓子，說請您稍等片刻，叫我們好生伺候莫怠慢了。”
    “韓爺？”我一怔，頓時反應過來，這唱戲的本姓韓，若顏乃是他的名，他將自己的姓名拆了作藝名，若顏，若顏，顏若皎月，邀君一攬，倒是應了這戲樓的豔名。嗬，好你個韓若顏，為了賣乖取巧，連自己的祖宗也不要了，真正不知廉恥。
    想到這，我輕哼一聲，我樓家世代經商，與皇室也頗有往來，雖非書香名門，也算一代儒商，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如今遞了名碟，他韓若顏韓爺可擺起譜來了，練嗓子？嗬，我倒要見識見識他是在真練嗓子呢，還是和哪位“客官”在床上唱小曲？
    唇角一笑，我站起身來，捋了捋衣袖，向那小廝微微點頭道，“無妨，俗言道台上一刻鍾，台下十年功，韓爺‘絕代名旦’的稱號果然並非浪得虛名，看這光景，他一時半會也不得好，擇時不如撞時，今且讓我略微領會下他的風采，圓了願，也好改日在朋友麵前吹噓一番增些顏麵。”說完抬腿便往內院走去，那小廝畢竟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心眼兒再多也比不上自小便在商海跌摸滾爬的我，一見這陣勢便慌了神，白淨的臉上急出一層紅暈，作著揖諾諾道，“這……大人您這不是讓我們這些小的為難麼，您也知道韓爺的脾氣，勞煩您再等個片刻，韓爺馬上就來，要不我再給您沏壺上好的黃山毛峰來？”
    我瞥他一眼，看他討饒的模樣便越發來氣，什麼個三教九流的貨色，叫我在大冷天等了幾盞茶功夫不說，眼看著這天色越來越陰，烏沉沉的似有雨來襲，這般不待見我，不是擺明了送客麼？好大的派頭，好狂的口氣！難不成要皇帝老爺親自來請他才肯賞臉？我就是要看看這到底是哪個天宮遺落的仙人，爭得眾人競折腰，寵得他如此無法無天！
    顧不上考慮後果，我使快了腳步，隻聽得小廝在背後央求的聲音，“這位爺您唉……”
    暗暗捏緊拳頭，哼，韓若顏，你等著，待我好好會一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