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90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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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克。你和那兩位是怎麼認識的?”酒店的房間裏,愛麗絲問。
“嗯……有次我被綁架了,是老大救了我。因為綁架我的人身份不太好處理,我家裏人就委托給了老大。你還不知道老大原來是開偵探事務所的吧?”
“偵探……事務所?!”
愛麗絲睜大眼睛,她怎麼也想不到阿斯爾會和偵探、事務所等詞彙連在一起。“我還以為……”
“以為老大是大地方來的?不是、不是。老大最開始來蘭佛聖是一窮二白。所以我很敬佩他。”
其實杜克省略了很多。他不方便透露阿斯爾是異種的事,所有與異種、半異種有關的事都被他瞞了下去。
回想起當時的案件,杜克都忍俊不禁。
怎麼會有追查半異種差點把自己追死的人啊。
“那個時候我好奇心旺盛,而且覺得自己天下無敵。所以在聽說城裏死了人之後就主動調查。”杜克一邊說著,一邊回憶起往事。
為什麼要瞞著家裏人?
可能是因為他們不信任自己吧。
上麵能幹的大哥和二姐,作為家中最小也是最受寵愛的孩子,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這句話說給別人聽,又會得到一個白眼。
不過杜克還真有。
做什麼都隻能得到一句虛假的“不錯”、“繼續努力”,明知說出這話的人眼裏隻有冷漠卻還是要裝作得意地接受“誇獎”。
和知道自己再怎麼努力,都會被淹沒在家族才能下的無助。
認真讀書,考試多考了幾分。不會有人為此高興。
考滿分是身為亨利家的理所當然。
考低分也無所謂,反正最後期末老師一定會給出滿意的答卷。
家族會請來私人老師,其中有那麼一項。那就是禮儀。
除卻融入社會必須的禮儀外,杜克還要學習所謂的社交禮儀。下午茶要準備什麼樣的餐點、聊天時可以聊什麼不能聊什麼以及不管麵對什麼樣的話都要保持的完美的笑容。
他窩在家裏看電影,腦子裏想的是“這群酒囊飯袋還沒我演的好”。
但是,麵對這些不滿,杜克是不能抱怨的。
他作為一名大家族的寵兒出生,為此付出些情緒價值是任何人都覺得劃算的事。
少年在步入青春期後,壓抑的情緒隨著叛逆期一同爆發。
他想做讓家族震驚的事。
他想要證明自己。
那個年紀的少年並不懂什麼才叫真正的證明自己。他們才剛破殼,自我意識如同雛鳥般朦朦朧朧,僅僅是振動翅膀都花掉了全力。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日想做什麼。大概隻是想吸引家族的注意力,想告訴所有人“我叫杜克,不是什麼亨利家的小少爺”。
所以杜克跑去調查城裏的凶殺案。
他自以為的“凶殺案”。
後來,杜克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凶殺案,隻是半異種又一次潰爛而已。
可當時他對半異種知之甚少,隻是偷聽過幾次書房的談話。
神秘的“半異種”世界和他日常生活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世界。那裏充滿了血腥和刺激,杜克幻想著自己能成為在那種世界裏發光發熱的“主角”。
於是他跑去接觸了半異種。
結果就是被打暈,送上了運往某處的列車。
“千鈞一發啊。差點你就見不到我了。”
動蕩的車廂裏關押著許多人。
他們都和他一樣被抓、被綁、被送去不知名的哪方。
哭泣聲、怒吼聲伴隨著血的味道牢牢刻進他的記憶裏。有人沒有撐住,直接死在了車廂內。其他人隻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看那具屍體漸漸腐爛。
杜克嚐試過安慰眾人,像故事裏的主角那樣。
“大家!別絕望!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說得好聽!誰會來啊!”
“就是!別一副救世主的樣子啊!你不是也被綁著嗎?!”
“嗚嗚——神啊,您聽見我的祈禱了嗎?”
“會死的!大家都會死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死亡麵前,人類的理智根本不值一提。杜克看著他們,這群人可能在柴刀沒落下前就先實現自我毀滅。
他第一次意識到家族也會帶來希望。
“大家!聽我說!我是杜克·亨利!亨利家聽過嗎?我爸是財政大臣!我是他最寵愛的小兒子!他一定會派人來救我!所以堅持住!隻要多堅持幾天!一定會有救援!”
“亨利家……”
“我聽說過……”
“真的會有救援隊嗎?”
“會的會的!相信我!”
車廂內的躁動一時被壓了下去。
杜克知道,他們相信的不是“杜克”,而是“亨利”。可事到如今,那種無聊的自尊又有什麼要緊?
希望就如一小顆珍珠,在黑暗的車廂內閃著淡淡的光。
就在不久後,真的有一束光照了進來。
黃昏的光打在鱗片上,散發著冰冷的氣息。
但沒有人會恐懼眼前的半異種。
“亨利家的小少爺嗎?你父親委托我救你。”
從那之後,杜克再也沒排斥過那個稱呼。
裝懂也好,裝不懂也好,都隻是為了更好的活著。
為了更好的活著,他簡單渺小的願望和沒有華麗出身的人一樣。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不同。
杜克對愛麗絲的心結心知肚明。
愛麗絲出生在普通家庭,父母都過著簡單的生活。誰有錢,誰沒錢會作為評判人的重要標準。愛麗絲自己也是同樣的。她看自己不是看著人,而是看著錢。
可其他人沒有理由去苛責愛麗絲。沒有經曆過撥著手指頭生活日子的人無法體驗那種心酸。
杜克沒有經曆過,他自然沒有資格批判。
而且他相信,他的愛和金錢無關。他喜歡愛麗絲為夢想努力的執著。他聽她訴說著站在舞台的夢想,看她努力學習聲樂、看她辛苦排練、看她明明不喜歡卻還要給人賠笑。為了夢想努力的人是那樣有光彩。
他希望愛麗絲能得償所願,即使對方找上自己的出發點並不算高尚,但他相信,經過兩個人的努力,這顆愛情的珍珠會被磋磨得更加明亮。
不過,這些心情他不能和愛麗絲明說。他總不能說“我知道你是為了錢來的但我不介意”這類話吧。而且在愛麗絲成功前,所有有關“出身不重要”的話都是禁忌。
他隻能換個方式。“明晚的演出要是圓滿完成,你就能成功出道!到時候你就可以接更多更多的演出,會有很多粉絲喜歡你!”
“是啊。”愛麗絲笑著回道。她自己也不明白,對於杜克的話,她是期待更多,還是不安更多。
“我真的能夠成功嗎?”
“一定會!”
愛麗絲又笑了笑,她準備去洗澡。忽然間,眼前閃過了什麼。
因為是過於快速的閃過,她一開始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杜克……”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怎麼了?”
“我剛剛好像看到了……一個鬼影……”
當天晚上,奧維亞大酒店的前台接到多起投訴電話,電話內容千篇一律,都宣稱自己好像看到了白色的影子。
對此,前台統一回複。
“是看錯了嗎?”
“可能是遠方的燈。”
“鬼影?怎麼可能會有鬼?您的女朋友是不是看錯了?”
“怎麼可能看錯!”杜克氣憤地掛斷電話,翻出阿斯爾的號碼,又忽然想起阿斯爾的起床氣……
“……”
愛麗絲看到杜克僵硬的手。“要不算了,可能真是我看錯了。”
“你不是說看到了白色的影子從窗戶飛過去?說不準是有怪盜呢。”杜克沒有感情地複述。
“可抓怪盜是警察的工作。”愛麗絲勸道,“杜克,算了。明天還要準備演出。早點睡吧。”
“好吧。”
杜克嘴上說著,心裏已經決定明天就把夜裏鬼影的消息發給阿斯爾。
同樣看到鬼影的不隻有杜克他們,住在出租屋的比利和安妮塔也看到了。
他們居住的區域燈光較少,飛在空中的白色人影反而更為清楚。像是黑布上塗了個白色小人。
安妮塔瑟瑟發抖。“你住的地地地方居居居然還有鬼嗎?!”
比利也在發抖,“沒沒沒沒有啊!從來沒聽說過!”
“那剛剛的是什麼!天啊!我要回去!”
本來住在陌生男人家就讓安妮塔很慌,現在恐懼是徹底止不住了。
可她剛走到房門旁,就又走了回來,無聲地在縮在床上,抱成一團。肩上披著的床單仿佛是她唯一可以借助的勇氣。
比利在最開始害怕過去後,就又變得平靜。他問道,“不回去了嗎?”
“不想回。”安妮塔委屈地說。
“為什麼?你不是害怕鬼影嗎?”
“……因為家裏有比鬼影更可怕的東西。”
少女的聲音脫去尖銳和傲慢,隻剩下如同死水般的平靜。
她慢慢說出一個牌子。比利在便利店打過工,知道那是一家牛奶品牌。
“你想喝嗎?現在便利店都關門了,明天再帶你買。”
“我曾經很想喝。班裏的同學推薦過,說是口感非常好的牛奶。可是,我讓人去買那款牛奶,喝進去的味道卻和平日裏喝的牛奶味道一模一樣。你覺得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