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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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眠的五感極為敏銳,宮長玥眸底浮光掠影般的情緒被她盡數捕捉,一時間萬千話語壓在心頭,不知該如何言說。
她的時日不多了,既不能陪眼前人走完一生,也不能替他分憂解難,何必道出過往徒增煩惱,更何況,即便她如實相告,宮長玥也未必相信。
他們一個是擎雲的定遠王,一個是鳳羽的安寧公主,從一開始便處於蹺板的兩端,永遠無法達成平衡,更遑論她早已變了模樣,連自己都瞧著陌生。
往事不可言說,亦無需追尋,此次相逢便當做初次相遇的陌生人吧。
思緒如潮水般翻湧,鍾眠未能及時回應宮長玥的問話,短暫的寂靜令空氣有些凝滯。
宮長玥眉心緊擰,眸底的不悅深了幾分,再度開口已然淡了嗓音,“王妃莫不是瞧不上本王這張臉?”
鍾眠聞言,須臾間壓下萬千思緒,斂眸回道:“王爺天人之姿,見者心折,我亦是俗人,自是不能免俗。”嗓音清靈悅耳,宛若潺潺清泉。
宮長玥無意識挑了挑眉梢,麵色卻仍然冷淡,“哦?既然如此,為何不敢直視本王?”
“並無不敢,王爺看錯了。”鍾眠抬眸,對上宮長玥的視線,目光沉靜,仿若一片寧靜的湖泊。
他的聲音變了,不似少年時清朗,溫潤的表象下隱藏著冰冷的霜雪,不容親近,一如他們之間的距離,橫亙著深淵,無法逾越。
即便如此,鍾眠依舊感激上蒼,讓她能在最後的時光裏與他重逢,哪怕這場重逢會與八年前的相遇一樣轉瞬即逝,短暫到可以被時間忽視,鍾眠依然知足。
“並無麼?”宮長玥看著鍾眠明淨的雙眸,心緒複雜,這雙眼睛像極了明月,不諳世事,超凡脫俗,卻又透徹人心。單憑這雙眼睛,他便有些不忍心將她安置在這偏僻的靜瀾院。
“並無,王爺龍章鳳姿,我隻是怕不小心冒犯了。”鍾眠麵無表情地說著恭維的話語,眸光坦然而溫和。
“我?王妃可真有趣。”
鍾眠不解,“有何不妥?”
宮長玥道:“既然入了王府,便是定遠王妃,如何自稱不用本王教你吧。”
鍾眠微愣,隨即恍然一笑,乖巧改口,“臣妾…知曉。”
“如此甚好。”
鍾眠太過識趣,宮長玥莫名有些意興闌珊,失了試探的心思,沉默在室內蔓延。
相顧無言之際,鍾眠細細打量起了眼前之人。
宮長玥的輪廓並不深邃,卻自有一種寫意山水般的獨特氣質,五官勻亭,眉目清雅,即便不笑,唇角也帶著溫和的弧度。一身鑲金嵌玉的紅色喜袍將他襯的宛如一塊無瑕美玉,即便靜靜站著,便已風姿卓然,霽月無雙。
除此之外,鍾眠還在宮長玥身上看到了一種遺世獨立的孤寂,這樣的孤寂,鍾眠再熟悉不過,有種照鏡子的錯覺。
八年過去,他已完全認不出她,這並不怪他,是她變了樣貌,失了本相。認不出也好,她本就不想同他談及過往,不願被他看作一個居心叵測、處心積慮的卑劣之人。
“夜玥”這個名字隻能成為永遠無法提及的過往,一如隻存在了短短一日的“明月”,就讓這兩個名字同靈墟城一起埋葬吧。
心思百轉千回,其實不過須臾之間。
不經意間對上宮長玥冷淡的眉眼,鍾眠並未回以冷漠,而是展顏一笑,這一笑璀璨明淨,卻又蘊藏著不易察覺的哀傷。
宮長玥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見過如此不染塵埃的笑容了,倘若靈墟城尚在,倘若明月還活著,也該笑的如此純粹明澈。
無言的悲涼湧上心頭,宮長玥撇開目光,淡聲道:“王妃舟車勞頓多日,想必疲憊至極,今夜本王憩在外間,不擾王妃休息了。”
“多謝王爺體恤。”
鍾眠看著宮長玥,感慨諸多。眼前之人一如當年,習慣披著強硬的外殼掩飾內心的柔軟。
在鍾眠看來,內心柔軟並不是錯,更不是軟肋,恰恰相反,正因宮長玥擁有一顆強大的悲憫之心,才能在驚濤駭浪中堅守方向,守護一方,此乃戰神應有的底色。
對於鍾眠的識趣,宮長玥早有預料,不管她有什麼目的,這般乖覺確實省了不少麻煩。
“既如此,王妃早些歇息吧。”言罷,宮長玥轉身出了裏間,朝外間的軟榻而去。
雖無法看透這位安寧公主的心思,但該有的體麵宮長玥不會吝嗇。女子於世間求存本就艱難,何況一個被推出來的棄子,宮長玥不想讓她難堪。
鍾眠望著宮長玥的背影,再度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人真是一點沒變,心軟而自知,卻從不以此標榜己身。
“定遠王。”鍾眠開口,叫住了宮長玥。
宮長玥半轉過身,並未計較她的稱呼,側眸問道:“何事?”
“我叫鍾眠,長眠的眠。”鍾眠道。
“本王知曉。”宮長玥擰眉,是他選擇的她,自然知曉她的名字,緣何還要特意介紹,不過宮長玥還是依著鍾眠的邏輯,回應了她,“本王宮長玥。”
“我記下了,王爺早些歇息吧。”鍾眠道。
“王妃亦是。”宮長玥道。
鍾眠沒有再回應,室內安靜下來。夜色寂寥,燭火靜靜燃燒著,噼啪作響。
鍾眠躺在床上,視線穿透紗帳,安靜的落在背對著她和衣而臥的宮長玥身上,原本平複的心緒再度掀起波瀾,難言的酸澀湧上心頭,視野中交織出斑駁的光影。
閉了閉眼,靈墟之力在眼周流轉一圈,酸澀的眼眶恢複冰涼,鍾眠眨了眨眼,翻了個身,平躺在了床上,錦被柔軟,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鍾眠不喜歡哭,因為哭是最軟弱、最無能的情緒**方式,但此時此刻,鍾眠有些明白人為什麼會在喜怒哀樂之中落淚。
能展露情緒,是因為心底有可依托之人,過往十五載,鍾眠隻哭過寥寥數次,與兄長見麵不識後,便再未曾流過一滴眼淚,算算時間,足有七年了。
昆吾大陸極為廣袤,然而茫茫蒼宇,似乎沒有一人與她殊途同歸。
踽踽獨行,不知歸處。鍾眠常常迷失在蔚藍的天空與璀璨的星河裏,眼底荒蕪,內心空洞,沒有依托的錨點,故而鮮少有不可控的情緒。
在看到宮長玥的那一刻,鍾眠明白了母妃送她來和親的目的,母妃要誅心,誅她與宮長玥的心,至於原因,鍾眠哂笑,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母妃一向如此,能讓厭惡之人痛苦,她便痛快。
當年用千殤蠱續命之時,宮長玥贈予她的那枚鎖心玉曾在母妃麵前顯露過,雖然鍾眠當時意識模糊,但依然記得母妃震驚的神色,若非她拚死抵抗,鎖心玉早被母妃奪了去。
不過,僅憑一枚鎖心玉還不足以坐實她與宮長玥相識,真正讓母妃確定他們有過交集的,是當年追殺宮長玥的那些刺客。
彼時的鍾眠初出茅廬,靈墟之力堪堪入門,無力與高手抗衡,因此,遠遠瞧見那些氣息淩厲的刺客時,便匆忙躲避了開來,但仍被那些人察覺,追蹤了一段距離,好不容易才脫身。
鍾眠至今記得心髒劇烈跳動所帶來的眩暈感和被能輕而易舉殺死自己的人追擊所帶來的壓迫感和窒息感,那等經曆,畢生難忘。
鍾眠當時並不知曉刺客乃母妃所派,後來才慢慢窺探出真相。如今想來,母妃當時便認出了鎖心玉,又因宮長玥並未命喪靈墟城外,才會讓那些刺客來前來辨認當時在林子裏遇見的“詭異小姑娘”是不是她。
“詭異小姑娘”這個稱呼正是鍾眠從那些刺客口中聽到的,彼時她痛苦不堪,神智混沌,並未理解母妃的用意,也分不出心神思考,直至方才見到宮長玥,當初的疑惑才迎刃而解。
母妃早知是她救了宮長玥,也一直知曉她被顧家收養,既如此,她修習靈墟之力一事想必也不是秘密,否則母妃不會給她服食專門克製靈墟之力的秘藥。
不過,母妃應當不知她是罔生使的繼任者,否則這八年她不會過的如此輕鬆,畢竟母妃心心念念都想尋到罔生令,複活她的夢中人,而罔生令唯有罔生使能驅策,若母妃知曉她是罔生使,早就用她的命血祭了。或許未必不知,隻是罔生令一直未曾尋到,才留她到今日罷了。
如今局麵已定,這些都不重要了,母妃送她來和親,無非想看自己如同過去的她一般掙紮煎熬。隻可惜,她注定要失望了。
在一段關係裏掙紮煎熬,大多是因為有所求而不得,可對鍾眠與宮長玥而言,談論所求與所得太過荒謬。或許母妃的目的最終會達成,但絕不會是她期許的方式與結局。
無論結局如何,鍾眠皆不畏懼,至少母妃讓他們重逢,至少在有生之年她能護他平安無虞。雖然她的有生之年有些短暫,但也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