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碾過跨海大橋的橋麵，雨絲被風扯成細密的簾幕，糊在車窗上，將遠處的海麵揉成一片模糊的灰藍。南盛傑靠在後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袖口，方才湧上心頭的舊憶像被雨水打濕的紙，漸漸沉了下去，隻剩心口一點若有若無的發緊。
    陳秘書輕聲提醒：“南總，大橋限速，大概二十分鍾能到澳島。島上民宿大多滿房了，我提前訂了一家靠海的，環境清淨，離G市工作組住的客棧也近。”
    “嗯。”南盛傑淡淡應著，目光落在窗外掠過的燈塔。灰白的塔身立在風雨裏，孤零零的，像極了當年那個雨天，獨自站在山路口的少年。
    四年前的畫麵又鑽了出來——山路泥濘，雨下得瓢潑，洪星在一旁急得跳腳，隻有那個少年撐著一把褪色的黑傘，一步步朝他走來。白襯衫被雨水浸得半透，貼在清瘦的脊背上，發梢滴著水，眉眼卻彎著，溫柔得能化開漫天風雨。
    “南盛傑，別怕，我帶你走。”
    那句軟乎乎的話，他記了整整五年。
    他至今不知道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他去了哪裏。當年倉促一別，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這些年他瘋了似的找，問遍所有同學、舊友，翻遍社交軟件，隻知道少年是東江人，那年暑假跟著親戚回了老家，從此杳無音信。
    “南總，到了。”
    轎車緩緩停在民宿門口，打斷了他的思緒。陳秘書撐傘下車，替他拉開後座車門。潮濕的海風裹著雨氣撲麵而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南盛傑攏了攏襯衫領口，邁步走進民宿大堂。
    民宿是嶺南風格的小院，青石板鋪地，牆角爬著三角梅，被風雨打得落了一地花瓣。前台老板娘笑著遞上房卡：“南先生是吧？早就給您留好了海景房，三樓最靠裏那間，安靜。G市來的幾位領導，住隔壁巷的望海客棧，走路五分鍾就到。”
    南盛傑接過房卡，指尖觸到微涼的塑料，輕聲道了謝。
    剛轉身準備上樓，就聽見大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男人沉穩的說話聲：“台風過境前，島上物資都充足，考察報告我已經整理好了，等解封就可以傳回單位。”
    是梁峰的聲音。南盛傑腳步一頓，下意識轉頭。
    門口走進來兩道身影，為首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腕。身形挺拔，眉眼深邃，一雙眸子像浸在深海裏，帶著曆經世事的沉穩與疏離。他身後跟著年輕的助理，手裏拎著文件袋，正是陳爍。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梁峰也愣了。
    眼前的少年，不，是年輕男人，身形清瘦，眉眼俊朗，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矜貴。可那雙眼睛，那眉峰的弧度，還有唇角微抿時的模樣，像一把鑰匙，猛地撬開了塵封多年的記憶。
    是他。
    那個四年前雨天裏，撐傘朝他走來的少年。
    南盛傑的心髒驟然緊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指尖微微發顫。他看著梁峰，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梁峰率先回過神，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麵上依舊是慣常的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無波：“你好。”
    陳爍和陳秘書麵麵相覷，都看出兩人之間異樣的氣氛，卻又摸不清緣由，隻能安靜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南盛傑喉結滾動，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你……你是？”
    梁峰看著他，目光平靜，卻藏著千言萬語：“梁峰。G市區委項目考察組負責人。”
    南盛傑的呼吸猛地一滯。
    梁峰。
    原來他叫梁峰。
    找了五年的人，原來就在這裏。在這座被台風困住的濱海小城，在這間小小的民宿大堂，猝不及防，撞了個滿懷。
    陳秘書適時上前，笑著打圓場：“原來南總和梁主任認識啊？真是太巧了，南總這次過來，就是對接東江項目後續工作的。”
    梁峰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久仰。黃總臨時有事，由我負責對接後續事宜，以後還請南總多指教。”
    客套的話語，疏離的語氣，像一層薄薄的霧，隔在兩人之間。
    南盛傑心口發澀，他看得出來，梁峰認出了他，卻裝作全然陌生。是不想認，還是不敢認？亦或是，早就忘了當年那個雨天的相遇？
    他壓下心頭的酸澀，扯出一抹得體的笑：“應該是我請梁主任多關照。”
    簡短的寒暄過後，兩人各自上樓。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窗外風雨敲打的聲響。南盛傑走在前麵，腳步沉重，後背卻繃得筆直。梁峰跟在後麵，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回到房間，南盛傑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去。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風嗚嗚地刮著，像極了當年山裏的風聲。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細碎的呼吸。
    找了五年，原來他叫梁峰，原來他成了政府部門的項目負責人，原來他也來了東江，原來他們都被困在了這場台風裏。
    隻是，他好像……不記得他了。
    而隔壁房間的梁峰，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翻湧的雨霧。指尖輕輕撫上玻璃，眼前浮現的，是四年前那個雨天，少年撐傘走來的模樣。
    那年他跟著爺爺回東江老家，偶遇山洪封山，被困在山坳裏。是那個少年，不顧危險跑來找他，撐著一把舊傘，踩著泥濘的山路，一步一步把他帶出險境。
    少年話不多，卻格外溫柔，一路替他擋雨，自己半邊身子都淋透了。分別時，少年隻留給了他一個名字的輪廓，還有一個淺淺的笑。
    這麼多年，他一直記得那個雨天，記得那把舊傘，記得那個溫柔的少年。隻是他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他認出他了，可他不敢認。
    年少時的驚鴻一瞥，不過是萍水相逢，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何必再去驚擾彼此的生活。
    窗外的風越來越烈，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隱約傳來。東江南城的夜，在台風的裹挾下，格外漫長。
    兩個隔著一堵牆的人，懷揣著同一段塵封的記憶，一個滿心歡喜又滿心忐忑，一個故作平靜又心緒難平。命運的絲線，在風雨交織的夜裏，纏繞得越來越緊。
    而此刻，S市的艾文正趴在辦公桌上刷手機，突然刷到東江南城台風預警的新聞，瞬間坐直身子，給南盛傑發消息：【南盛傑！你那邊沒事吧？別被台風卷跑了！記得給我帶東江特產！】
    消息石沉大海，艾文撇撇嘴，又繼續刷手機，絲毫不知道，自己從小玩到大的發小，正在東江，遇見了他找了五年的白月光。
    澳島的雨，還在下。
    雲南峰的方向，雲霧繚繞，隱在風雨之後。梁峰望著那個方向，想起爺爺的話，想起年少的相遇，眼底漸漸染上一層溫柔。
    或許，這場台風，不是困住，而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