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諾是西戎的信仰神祇，聽說沒有具體形象，隻有符號，西戎人全族都會畫賀諾的符號，遇到困難時就在可以畫的地方畫，祈求賀諾帶領他們度過難關。
    呂承宣鎮守邊關多年，與西戎軍交手多次，曾經在不少戰俘或死傷的士兵身上見到賀諾圖樣的護身符或是刺青。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用鮮血繪成的賀諾圖樣。
    盧如清非但沒有驚嚇的模樣，反而站得離鐵籠更近了些。“應該畫了有段時間了，血跡感覺不像剛畫的。”
    “你……知道西戎的宗教？”見盧如清沒有退縮的意思，呂承宣有些訝異。
    盧如清似是被這個問句噎著，頓了頓，才緩聲道：“家學淵源。”
    據呂承宣在官場上的側麵了解，盧如清的父親曾在先帝朝間任丞相職，後來出了事，全族遭殃，至於是什麼事，現下盧如清權柄在握，沒人敢在台麵上說明白。
    摸不清盧如清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呂承宣把話題再次轉向牆上的圖案。“既然牆上畫著賀諾，此處應該囚過西戎人，或許是酷刑至生死交關，被囚的人才用鮮血畫了賀諾，祈求度過難關。”
    “問題是，人都去哪了？”盧如清突地從鐵籠前退後，繼續往地道深處走，前頭還有幾個牢房，也全是空的。“若這裏是秘密的地牢，那囚犯跟看守的人呢？”
    呂承宣默然，這也是他從剛才到現在的疑問。他們進入地道這件事，暗衛們都有看見，此時也該讓人來追捕了。而且這麼大的地牢，半個人都沒有，著實詭異。
    地道似乎已經到了盡頭，在刑具和拷問架的對麵，有個小門，似乎是個房間。
    來路已被封死，他們除了前進之外，已沒有可退的路。呂承宣和盧如清互看一眼，還是呂承宣先提起劍，走進房間。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出乎意料的是，房間內有簡陋的桌椅，甚至還有茶水，桌上有燈燭，隻是也快燒盡。
    “這燭火看起來燒一陣子了，”盧如清走過去看著那燭火。“他們……用這座地牢的人，應該剛走不到兩個時辰。”
    “能進就能出。”呂承宣在房間裏繞，試著尋找機關。“或許除了剛剛進來的地方，這裏也有出口。”
    盧如清緊皺著眉，不發一語。他沒跟著呂承宣搜尋，卻是探向小房間的門外。
    “奇怪──不可能啊！”房間四壁徒立，卻沒有機關可以打開的跡象。呂承宣正想轉頭問盧如清的意見，卻隻見盧如清靠在房門邊。“……你在幹嗎？”
    盧如清的背影顯而易見地僵了一下，機械式地轉過身看向呂承宣，臉色蒼白如金紙。
    呂承宣一怵，還沒開口，盧如清已經反手把門關上。
    “──來不及了。”
    盧如清說著這話的時候，背靠著門板，腿腳無力地蹲坐在地上。
    “？”呂承宣驚覺不對，急急走過去，這才看見盧如清全身都在發抖，連牙關都止不住地發出格格聲。“……怎麼了？”
    盧如清望住他，聲音細弱而飄渺。“外麵已經開始滲水了……這裏應該是高楊湖的下麵。
    他們是想淹死我們。”
    高楊湖是京中遊賞勝地，兵部尚書府的確離湖不遠。或許不是沒人追著他們、或許不是在地道裏不是沒人要截殺他們，怕是地牢的主人在殺害或撤離囚徒後，就打算淹了這處地牢，至於他們兩個闖進地牢的不速之客，淹死在這裏也是剛好。
    牆壁若是有裂縫，水衝垮這裏應該都是分分秒秒的事。呂承宣還在想著不能坐以待斃，卻發現盧如清似乎狀態不對。
    性命就在這一瞬間，呂承宣卻突然想起，以前在青芽山上，盧如清也是極其厭惡自己一個人在小房間裏，就算被花師父罰了，寧願練劍練到手都流血發腫，也不願被關在柴房靜思一夜。
    這是個密室，外頭又開始淹水，應該是盧如清最無法接受的情況。
    呂承宣歎了口氣，伸出雙手抱住盧如清。
    “師兄，你說若我們的屍體浮上去，會不會有人當我們是殉情？”
    盧如清仍在發抖，埋在呂承宣肩頭的聲音卻很清楚。“你識水性吧？記得以前你在山上常去河裏抓魚。我不會水，等等若是這地牢毀了，你可以遊出去，便出去。”
    門外傳來像是什麼東西炸裂的巨響，接著水聲隆隆。呂承宣猜測那是地牢的牆壁已經崩毀。
    他稍微往後些，讓盧如清麵對自己，雙手捧著盧如清的臉。
    “師兄，”呂承宣盯著盧如清，試圖讓對方的焦距集中在自己臉上。“吸一口氣，越大口越好。”
    盧如清的眼神茫然，卻在呂承宣催促之下依言照做了。
    在水衝破房間薄得可憐的門片時，呂承宣抱起盧如清，潛入水中。
    盧如清死閉著眼，臉頰鼓鼓的，把氣全集中在肺部到口腔。
    地牢的牆壁果真崩了──呂承宣看見裂了一半的牆後是水草和泥沙。
    他抱著盧如清緩慢地往前遊，低頭見盧如清一雙眉緊皺，泡泡從嘴角克製不住地溢出，看樣子應該是快不能呼吸了。
    心裏的掙紮沒有太久，呂承宣側過臉，把唇貼上盧如清的唇，渡進氣息。青年丞相渾身僵硬，卻沒有將他推開。
    救命之舉，情非得已。隻是不要讓我們同時都死在這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