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二中隊報到團黨委的處理意見是給賀十一記過處分，對新兵桂敏提出嚴肅批評。
    團黨委經過研究，回複道：對賀十一處理過重，對桂敏處理過輕。事出偶然，但是偶然中有必然，連續發生事故從現象上看是安全觀念不強，責任心不夠，本質上是部隊存在一種傲氣，反映在工作上就是鬆懈麻痹思想。安全整頓要從思想整頓開始。
    最後的處理結果是給賀十一嚴重警告處分，桂敏警告處分。
    這個結果賀十一能夠接受，但這次事故不早不晚，正好趕上團黨委研究提幹問題，顧兵、沈嘉偉、羅玉祥等順利提幹了。何生良因為摔飛機、賀十一因為航炮走火而受影響。
    何生良一直提不起精神來，整天悶悶不樂地對著蠟燭抽他的煙槍。賀十一買了一包“鳳凰”煙，奪過他的煙槍，吹滅蠟燭，遞給他一支香煙。兩人默默地一支接一支抽著，宿舍裏苦澀的煙絲味很快被濃烈的“鳳凰”煙香味遮蓋了。
    星期天，顧兵、沈嘉偉約上鄭雅潔把情緒低到極點的賀十一拉到山上一個僻靜處，說是要安撫一下他。賀十一提出去生產隊買兩瓶老燒來，顧兵不同意，怕他心情不好喝醉了。
    他執意要去，說：“老子今天就想一醉方休！”
    顧兵見勸不住他，求助地看看鄭雅潔，鄭雅潔說道：“還是買兩瓶啤酒來吧！”
    顧兵買來幾瓶啤酒，賀十一也不用茶缸，用牙齒咬開瓶蓋，掃了他們三個一眼：“向中國小軍官們致敬！”說著對著瓶嘴就灌。
    沈嘉偉喝了一口酒，對賀十一說道：“來日方長！來日方長！”
    顧兵說道：“風物長宜放眼量！”這是毛主席的一句詞。
    鄭雅潔不喝酒，也不說話，隻是默默地看著賀十一。
    賀十一看了顧兵、沈嘉偉一眼：“甭勸我，如果反過來，我也會這麼說的！”
    沈嘉偉也覺得說那些應該是指導員說的話沒勁，換了一個話題：“十一，我覺得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教你那個車武植把舌頭捋直了，把漢話說清楚了。”
    “什麼意思？賀十一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航炮走火的根本原因就出在這小子說話說不清楚上。”
    賀十一和顧兵都覺得納悶，相互看看，賀十一問道：“此話怎講？”
    “肯定是你讓他通知機組人員說武器係統正在通電，是吧？”
    賀十一點了點頭：“對！”
    “當時我在垂尾那個位置檢查操縱係統，他過來說，”沈嘉偉卷著舌頭學車武植的語氣，“”武器係統通電”，怎麼聽怎麼就是”冷氣係統通電”，我當時還納悶呢，冷氣係統通什麼電？我也沒大在意，就讓桂敏去活動駕駛杆，這事其實也怪我！”
    賀十一有些恍然大悟：“我說呢？已經讓車武植通知一遍了，桂敏怎麼還傻乎乎地去座艙動駕駛杆？”
    顧兵笑道：“口令傳達不清害死人啊！我大哥曾說過陸軍部隊的一個笑話：說是一個連隊夜間拉練行軍，走在前麵的連長回頭看看部隊跟得太緊，於是下達命令”往後傳，拉開距離！”結果傳到一個小兵那兒，他聽成了”往後轉，拉條驢來！”傳到最後一個兵哪兒，他果然跑回去拉來一條毛驢……”
    “拉開距離！拉條驢來！”賀十一重複著，幾個人都笑了。
    “走了一段，連長又回頭看看，距離還沒有拉開，於是生氣地又下達口令”往後傳，距離拉大點兒！”傳到那個小兵這兒，他又聽成了”往後轉，驢要拉大點兒！”傳到最後一個兵那兒，他還納悶呢，嫌我拉來的驢小，要大個兒的，又跑回去拉來一條大驢。”
    “距離拉大點兒！驢要拉大點兒！”賀十一念叨著，這下，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了。
    笑過後，賀十一見鄭雅潔沒喝酒勸道：“雅潔，你喝酒啊？”
    鄭雅潔笑道：“我不喜歡啤酒的味道，苦澀澀的。”
    顧兵遞給她一盒午餐肉：“不喝酒，罐頭的幹活！”
    鄭雅潔接過罐頭，用刀切了一小塊放到嘴裏：“十一，心情好點了？”
    賀十一歎道：“八字不好七字好，老子點兒背呀！”
    “俄國十月革命是炮打冬宮，你是炮打草屋，或者說是炮打金門。”沈嘉偉調侃道。
    “桂敏那小子也是個暴脾氣，經常跟人家說不了兩句就吵起來了。”顧兵兩隻手搓著啤酒瓶，“這回可倒好，被你一拳頭從飛機上打到地上，竟然吭都不吭一聲！”
    “你還跟人打架了？”鄭雅潔驚訝地問道。
    “不是打架！我上到座艙看到他時，他都嚇傻了，一隻手還緊緊握著駕駛杆呢，我要不把他打下去，他能把炮彈全打光了！”
    “一拳頭挽救了一個同誌，要是我，我也會這麼幹的！”沈嘉偉灌了一大口啤酒。
    “聽說甫克和戈軍被分到B城生產殲六的飛機製造廠了，甫克在總裝分廠當工人，戈軍在廠醫院，現在兩人都是二級工，工資30多元錢。”顧兵說道。
    賀十一笑了笑：“比我多，比你們少。”
    “也是一種好的歸宿！”鄭雅潔說道。
    “但不一定是我的！隻能說是殊途同歸，同為保衛祖國的藍天做貢獻。”
    “美國二戰小說《戰爭風雲》看過了吧？知道我最喜歡裏麵的哪個人物嗎？”鄭雅潔問道。
    這是當時的暢銷書，沈嘉偉說道：“小兒子拜倫，美國海軍軍官子弟，與我等身份有相同之處。”
    “這個拜倫挺有性格，我覺得跟十一很象。”鄭雅潔笑道。
    賀十一哼了一聲：“紈絝子弟上戰場，文學的老俗套！我覺得不象我，到有點象嘉偉。”
    顧兵想了想：“除了灑脫，其他的我覺得都不象！十一和嘉偉有理想、有抱負，並為之而努力！拜倫有點……超然，玩世不恭，這是我等中國軍官子弟與美國軍官子弟的不同吧！”
    “顧兵說得有道理！”鄭雅潔笑道，“你不是那種玩世不恭的！隻是不要太看重結果了，重要是自己努力了，在努力過程中總會有挫折的，有挫折再努力就是了，機會總是青睞有準備的人。”
    賀十一感激地看了鄭雅潔一眼，她總是在自己最背運的情況下如春風化雨般地提點自己。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壯誌未酬誓不休！”扯開嗓子唱道：“今日痛飲慶功酒，壯誌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
    沈嘉偉笑道：“當心把狼召來了！”
    賀十一看了他一眼，故意衝顧兵、鄭雅潔招招手嚴肅地說道：“黨員同誌到這邊兒來，我提議召開臨時黨小組會，討論如何幫助賀十一同誌解開思想疙瘩。沈嘉偉同誌願意參加的話，可以列席會議，注意這個詞兒，列席！”
    “如果隻是討論這個議題的話，我可以不列席嗎？”
    “黨的會議不是你想列席就能列席的。我提議，開會之前先唱一段樣板戲，”又唱道：“今日痛飲慶功酒……”
    顧兵和沈嘉偉受他的感染，也都大聲唱道：“壯誌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灑熱血寫春秋……”
    三個人把酒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下午，他正在宿舍裏做物理題，值班的何生良跑過來，神秘地說道：“十一，那個劉老師又來電話了，找你！”
    賀十一正滿腦子物理題，隨口問道：“劉老師？”
    “女的。以前也給你打過電話？”何生良提醒道。
    “噢！”賀十一連忙蹦起來，跟何生良走了。
    何生良跟在他後麵問道：“這個女劉老師到底是幹什麼的？怎麼又給你打電話？”
    賀十一看了他一眼：“你關心的大多了，這不屬於值班員的職責。”
    何生良不死心：“她多大了，在哪兒工作？”
    “你什麼意思，又動歪腦筋了？她是團長夫人！”
    “團長夫人？你別瞎扯了，團長夫人在生產隊養牛，這誰不知道，怎麼會是老師呢？再說了，團長夫人怎麼會給你打電話？”
    “我唬你是食堂後麵的！”他隱誨地說道，說著走進值班室，拿起電話，“機務二中隊賀十一。”
    劉靜茹在電話那頭笑道：“小賀嗎，下午有事嗎？能不能到生產隊來一趟？”
    賀十一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何生良，對著話筒說道：“好吧，我這就去！”放下話筒，扭頭走了。
    何生良望著他的背影：“外出要請假，然後到我這兒登記！”
    “多謝何老兵提醒！”
    生產隊在內場不算外出，當然不須請假。
    劉靜茹這個時候找他很可能也是做他的思想工作，賀十一猜想。
    穿著長長皮圍裙和水靴的劉靜茹笑盈盈地給賀十一端來一杯牛奶：“小賀，這是我剛剛擠的一點兒牛奶，特意為你準備的，我們平時都不舍得喝。”
    “謝謝劉老師！”杯中濃稠的牛奶冒著熱氣，上麵漂著一層厚厚的奶皮，賀十一喝了一口，一股純正濃重的奶香刺激了他的味蕾，“真好喝！”
    “全脂的，沒有攙水，營養非常豐富。”
    “今天您值班？”賀十一掃視了一下整潔幹淨的休息室。
    劉靜茹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道：“聽說你航炮走火，受了處分，還影響提幹了？”
    賀十一捧著杯子點點頭：“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