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木蘭花令》。納蘭性德
    一直很喜歡納蘭的這首小令，是那種沒來由的喜歡，不能用語言來描述。隻因為覺得，再細膩再華美的文字也勾勒不出這位清麗出塵的公子眉目間淡淡的憂傷和愁緒。
    有人並不喜歡納蘭的氣質，就像安如意說的：“他自視過高，受的磨難太少，總是為了不能經天緯地而悶悶不樂，卻不知自己並非這樣的人才。”說白了，就是諷刺納蘭的工作不對口，自己卻還在一旁扮清高和深沉，殊不知，那不經意間的舉手投足，憂鬱卻不是裝出來的。納蘭的悲傷是華貴的，但卻不是那種出生豪門的公子哥兒們觥籌交錯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做作，那隻會讓人覺得是純粹的附庸風雅而已；納蘭的感傷是優美的，總覺得不似這人世間的人，倒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般的人物。
    偶爾的豪放也隻是偽裝的風骨，而憂傷才是納蘭的驚魂。納蘭詞裏字裏行間總是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繾倦憂愁，卻不令人反感，反而很容易就讓人沉淪了，一不小心，那股氣息便在你的心尖上遊走了，揮之不去亦不想讓它就這樣消散，隻願獨守這份絕世的心情，任思緒在空中飄著，沉醉在遠古的淒清中，去邂逅一位濁世中纖塵不染的翩翩佳公子，任那專屬於他的憂傷微醺著片刻清閑的時光。
    在納蘭詞中走一遭，才真正明白，喜歡上一個人不過是一種感覺與另一種感覺相觸時的擦出的火花，同時灼傷了兩顆渴望靠近的心靈，在夾縫中暈出一縷幽香，醉了年華，淡了閑愁。初見時的驚鴻一瞥，仿佛凍結了時光，成了永恒。原來那份遺世的情懷今天依然閃耀著明豔的光輝，那光彙成一股洪流，滌蕩了無數人的情感世界，拯救了多少顆被現實的塵霧纏住了，脫不開身的靈魂，隻在神經的末梢還殘留著初見時的怦然心動。“人生若隻如初見”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時間點，用一瞬間灼傷了我的眼，我卻想用一輩子來回味這種感覺。“何事秋風悲畫扇”的寂寥和無奈也隻是短暫的冷落，“畫扇”終會盼得一個真正懂她的人去愛護和憐惜，縱然秋風席卷，縱然後宮佳麗三千……轉眼間韶華不再，誰還在窗前癡癡地等待，那份期盼的永恒，終究還是成了一生的執念。這又該怨誰？自古癡男怨女無數，又有幾對終成了眷屬？縱然望眼欲穿地等待著歸人，渡口下那悠悠的江水又見證了幾次莫忘莫失的榮歸故裏？歸人，不過是個遙遠的夢和一段未了的情……就像“生若之如初見”，那頭的人卻早就背棄了諾言，歎……
    千回百轉的人生，乍現的初見詩的美好消逝地太快，隻消霎那，就被時光折損得不成樣子了，再回首，早已是滄海桑田，故人難見。如果時光真的能夠把畫麵永遠定格在那美麗的初見，一切的美好或許能夠如琥珀般變得永恒。隻是歲月的線在中間斷開，線兩頭的人背道而馳，漸行漸遠，隻是因為，少了最初的牽絆。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風雲變幻的人生百態，誰又能保證一切都美好如初？嘴裏叨念著的“永遠”，信誓旦旦的“不變”，恐怕早就麵目全非了吧？“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人心的善變隻怕更迅速吧。不知道納蘭當時是怎樣一種心境，是無奈，亦或是報之以苦澀的一笑？總之不是無所謂就是了吧，要不然怎來這一句句“故人”？
    那是怎樣一種情況呢？昔日好友偶然的遇見，是出奇不意的驚喜，還是不知所措的尷尬？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昨日情景不斷在眼前走馬燈似地重現。興許是想起了什麼，或許是出於不舍和想念，終於一人走上前，執起故人的手，問聲“你好嗎？”，卻沒了往日的激情了，形式化的問好聽在耳裏頓生悲涼。突然有人笑著問“故人啊，你何時變了心？”相顧無言……是啊，一切都不同了，變心也就顯得理所當然了，隻是，這先變心的是誰，誰有能說得準呢？
    “君子絕交，不出惡語”，納蘭這首《木蘭花令》究竟是不是絕交詞呢？但願不是，無論如何讓我們還是願意相信那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的，雖然淡，卻早已濃的化不開，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情到濃時情轉薄”吧。隻是有些心痛，心疼那位可憐的納蘭公子從提筆到書成不間斷的痛楚和無奈，心潮翻湧，到了宣紙上化作未幹的墨跡，躍然紙上。墨香氤氳開了納蘭嘴角那抹自嘲的微笑，心頭那諸多寂寞和悲涼化作兩行清淚，濺在宣紙上，暈開了墨跡，平添了閑愁……
    驟然想起唐玄宗與楊貴妃那對苦命鴛鴦“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不渝誓言在那亂世也是靠不住的，到頭來在細雨飄清風搖的亂世繁華中化成一縷香，洗盡了鉛華，消逝在風中，不著痕跡地牽動著後世癡情人兒那敏感的內心，聊以慰藉有情人難成眷屬的冰冷現實。隻是，古今多少事，已付笑談中，後來怎樣又有誰知道呢？
    不過，我們始終懷揣著一個念想，那便是“人生若隻如初見”了吧。希望那驀然回首的驚鴻一瞥，就算難逃在歲月的風中飄散，也總還殘留著一抹溫暖的剪影，在靈魂深處鐫刻，那該是怎樣也遣散不了的餘香嫋嫋，是怎樣也忘懷不掉的動人笑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