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寒暄結束，司解語才微微偏過頭，仿佛剛剛發現旁邊的小嬰兒似的，語氣中帶著平淡溫和的疑惑：“夫君，這是……”
    沒有驚訝，沒有質疑，也沒有不滿，仿佛隻是在這裏發現了一隻不應該出現，但是卻沒有什麼妨礙的東西一般。
    那平靜溫和的視線卻讓寄風感覺非常不舒服。雖然餘香也用明顯的厭惡眼神看他，但是他反而並沒有這種感覺。這個司解語的眼神讓他覺得，她和他之間，根本不在一個世界，他在她眼裏，不過是地上的一粒塵埃，微小的，構不成危害的，連蔑視也不需要的那種。
    真心讓人覺得不爽。
    不過因為之前受到了樓驚月的警告，知道這個司解語比起許餘香來要厲害很多，所以也不敢長時間盯著人家看，隻裝作一個普通嬰兒的樣子。
    樓驚月已經微微笑著解釋：“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罷了。”
    司解語視線輕輕掃過嬰兒的衣飾，依舊平淡問道：“夫君打算一直養著他？”
    樓驚月笑，看了她的肚子一眼：“不行嗎？”
    寄風在旁邊看著，不知道樓驚月那一眼有什麼深意，但是明顯有殺傷力，司夫人的目光進門之後首次閃爍了一下。
    他在旁邊腦補：樓驚月是啥意思，難道是威脅，你不讓我養這個孩子我就弄死你肚子孩子之類的？
    司解語也微笑：“哪能的，妾身當然聽夫君的。一個小孩子而已，不過是費些糧食，總比養隻狗劃算多了。”
    寄風在旁邊聽得差點吐血：你妹的，你和樓驚月那廝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奸夫惡婦，氣死我了。
    他也知道兩人說的話裏處處機鋒，雖然他沒全聽明白，但也知道方才樓驚月是在用夫主的威嚴警告司解語他的權利，而司解語則暗示樓驚月要養寄風可以，當隻小狗養著就行。
    兩個人默默無語互看了一陣，那個冰冰有禮，相敬如冰，最後司解語先開口道：“父親那邊有話讓我轉給你。”
    樓驚月這才一伸手：“坐下說。”
    哈，寄風這才發現司解語從進門一直站到現在呢。
    司解語撫了撫微微凸起的肚子，站了這麼久想必也是真累了，順從地坐到樓驚月對麵的位子上，開始講正事：“這次梧桐城武林大會，主要目的便是給夫君你選護法。眾人皆知護法權職之重，所以競爭很是激烈。爹的意思是，這種重要的位子，最好都能落在自己人手裏。既然四個名額已經被林家占去了一個，那麼其他三個名額最好不要再有林家的人。”
    樓驚月點點頭：“我明白，這之前我已經跟司長老談過。”我和你爹已經達成共識，你這次來念第二遍經是什麼意思。
    司解語當然聽得出樓驚月話裏的不耐煩，她絲毫不以為意，接著道：“梧桐城裏的林司李王四大家中，林家出的高手最多，梧桐城裏有近一半的年輕高手出自林家。爹很擔心這種情況繼續下去，四大家就會變成林家獨大。林家年輕一輩裏，除了被先城主親點的護法林如霜外，他的幾個兄弟和堂兄弟的功夫也絕對不弱。這次護法之爭，即使林家因為想要避免兄弟相殘，不會將他們全部派出來，但是如果他們派出兩三個有把握的高手，想要擠掉司家的，或者外麵的人，還是很有可能的。爹認為我們不可不防。”
    樓驚月聽了，曲著手指在桌麵上點點點點，漂亮得有些陰柔的臉上滿是思索。司解語看著對麵玉樹臨風的丈夫，眼裏露出微微的癡迷。
    哈，樓驚月的這張臉威力真大，寄風想。
    “司長老針對林家做的安排……”樓驚月沉思完，看向對麵的素淡女子。
    司解語眼中癡迷驟然消失，她繼續平淡回道：“是，爹應該跟你說清楚。但是你也知道，這種敏感時期，不光我爹，所有的長老都得避嫌，不會主動往你這邊湊。他讓我帶個話，說是今天之後，他做的安排就能生效，順利的話林家不會有第二個護法了。”
    樓驚月聞言猛然起身，驚呼：“舅舅！”
    一步跨到司解語身邊抓住她的脖子，威脅：“你們想要對我舅舅下手！混蛋！”
    司解語臉色有些發白，神情卻依舊平淡自若：“我隻負責傳話。就算我爹真打算將巴乾陀牽扯進去，想必布置也不是一天兩天，此時此刻該發動的也差不多開始發動，你即使殺了我，也無濟於事了。”
    寄風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樓驚月竟然動粗，是司解語的長老爹想要利用他舅舅叫什麼巴乾陀的幹掉林家的參賽選手！？乖乖，樓驚月的表情好像真的是急眼了……
    樓驚月咬著牙看著司解語，眼睛裏似乎濺出了仇恨的毒汁——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真該死！竟然想要動他唯一剩下的親人！該死！
    樓驚月的手越來越緊，司解語雖然竭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但是越來越白的臉色卻泄露了她的痛苦。
    寄風看得緊張無比：為什麼還不放手，難道你真的想殺了這個女人！？不能啊，聽剛才的意思，這個司解語家世強大，是你的主要支持者之一，就這麼殺了她，太不理智了！
    他內心裏還覺得：再怎麼說，這個女人還正在為你孕育子嗣，你怎麼好下手，而且最最起碼的，事情結果還沒出來，你不能這麼輕易地結束一個人的生命啊！
    雖然兩種想法在大腦中浮現的順序似乎有點兒問題，不過寄風清楚地認識到，現在不能眼睜睜看著樓驚月殺掉一個孕婦！
    他“哇”的一聲大哭出聲，看樓驚月並不理他，而司解語臉上已經冒出冷汗，雙手捧著肚子忍不住開始掙紮，寄風便在侍女懷裏拚命地動手動腳大哭起來。
    等他哭了幾聲，緩過氣來，發現司解語已經抱著肚子趴在桌子上猛烈地咳嗽，而冷血劊子手樓驚月卻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寄風暗地裏鬆口氣，樓城主生氣的樣子也是冷豔無比，不過他發現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凝結著一層詭異的冷靜。
    真是情緒調節高手啊，剛才還氣得想殺人呢，不愧是一城之主。哎，不對，寄風突然醒悟到：啊，剛才是演戲，他不會殺司解語。
    想要一個人死簡直是太容易了，但是事後絕對要付出一定代價。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對於殺人太不合適了，樓驚月又不是白癡。
    然後又忍不住氣惱：虧得老子為了提醒你而哭這幾聲，不僅喉嚨痛，屁股也受罪了——為了給嬰兒啼哭一個合理的理由，寄風邊哭邊放了下水。
    抱著他的侍女似乎也覺察了自己膝蓋上漸漸濕潤的事實，她無聲地站起來，抱著寄風去了耳室。
    寄風看了她一眼，頭一次發現抱著自己的這個侍女原來也是個清秀佳人。隻是自從樓驚月將他遞給她開始，他從未聽過這個侍女說話。今天早上樓驚月的兩位妻妾都過來傳信，傳的還是那種要人命的信，而三個人都沒把一旁的小侍女當回事，難道這個女人也是樓驚月他們的心腹？這可真是不可思議。
    寄風一麵被侍女伺候著換衣服和尿布，一麵豎著耳朵偷聽那邊房間中對峙的兩人。
    “……巴乾陀也好，林家也好，無論我們做什麼，你都會是受益人。我隻希望你能記住這點。”司解語首先開口，聲音還有些發顫。
    樓驚月沒動靜。
    “我司家和王家一樣，都是站在你這邊的，你不能因為我不如徐餘香美貌便輕賤我家人對你的幫助，也不能期望自己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這些幫助。我爹為什麼動巴乾陀，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又頓了一會，像是在等對方的回應，“……多說無益，妾身告退了。”
    寄風換好衣服被抱出來，正好看到司解語離開。
    不知是不是被她最後說話的語氣感染，寄風竟然覺得那個不夠美貌的女人有點兒可憐。
    人生來就不是公平的，別的不說，單從容貌上講，有的人生得美麗，有得人不那麼美麗，這人的機遇就可能完全不同。
    想到剛才的兩個會麵，寄風覺得樓驚月是對美麗的餘香更熱情也更縱容，於是轉過頭，給同為男人的樓城主一個“我理解我明白”的眼神。
    原本繃著臉表演平靜淡定的樓驚月接受到小屁孩的這種眼神，饒是再沉著也禁不住怒喝道：“你個……”
    當然貴公子是不會說粗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