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逝不去的美好時光 1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922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
我叫高淺,這個名字並沒什麼特別,隻是問題在於,我是個女孩。
我曾問過我媽為什麼給我取個男孩的名字,她說,等你長大就明白了。我不甘心,便去問我爸,但他說,我媽生我的時候他人在外地,回來後我的名字已經取好了,至於為什麼叫高淺,我媽也沒有告訴他。那時我隻有十歲。我以為等我長大後就能知道答案,所以,現在所需要做的隻有等待。然而,這個問題的答案隨著我媽前年的猝然離世而變成了一個謎。
於是我依然不明不白地叫著這個陰鬱的名字。
淺。夢裏常有人輕柔地念著我的名字,咬字清晰,是男人的聲音,淺,淺,他一遍遍重複著。這聲音像一雙寬大的手掌牽引我走出黑暗,仿佛在對我說,淺,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是誰?
你在哪裏?
我媽去世後我爸一度精神恍惚,一發呆就是半天,目光空洞,吐字含糊。好在我已習慣,並且,我有男朋友杜鵬陪在身邊。杜鵬是個其貌不揚的大男孩,我愛他,但坦白說,他很少能傳達給我一份正常戀人應有的溫暖。他身材單薄,和他擁抱的時候我隻覺得襲來一陣微風,毫無力度與溫柔。他是個詩人,雖然他不同意我這麼說,但他確實隻對詩有興趣。
和杜鵬在一起的時候我常常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二十歲的青年需要什麼。我原以為他需要愛與關懷,但實際上我發現,他隻需要無盡地表達,並在這個過程中體驗被認同的快感。
我們相戀後的第二個月,星期三,下午四點五十六分,我失去了我的爸爸。我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隻能猜測,也許他產生幻覺,看到我媽,於是追隨過去,越過十九樓的窗口,伸長手臂試圖拉住她的手,接著被強大的地心引力控製,笨拙、無辜而迅速地跌在了堅硬冰冷的地麵上,像我手中那根融化了的草莓冰激淩。
爸爸的葬禮,隻有我和杜鵬出席。這座城市裏已經沒有我的任何親屬,這樣也好,我想,一個女孩可以一無所有到隻剩下愛情,那就等同於擁有了一切。杜鵬用胳膊環住我的肩膀,站在爸爸的骨灰前,他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我把爸爸的房子租了出去,收拾好東西,搬進了杜鵬的家裏。我把他散亂在床頭和茶幾上的黃色碟片統統扔掉,擺滿我珍愛的書。他說你這是幹什麼,我們應該保持人格與喜好上的獨立。我說你的人格一直很獨立,但你的喜好隻能是我。他皺著眉頭衝出去,把我扔掉的東西全部撿了回來。我說,杜鵬,我想跟你過一段全新的、安穩的生活。他吹了吹碟片上的灰塵說,親愛的,讓我們慢慢來好嗎?
從此這句話便成為了他的擋箭牌。每當我因為他亂扔衣服與襪子或隨意把鼻屎抹在我的書上而大發雷霆時,他都會極其溫柔地對我說一聲,親愛的,讓我們慢慢來好嗎?他說我可以改,不過請給我一點時間。
杜鵬拒絕出去找工作,每個月靠父母寄來的生活費生存。他的世界裏沒有早餐午餐晚餐之分,什麼時候餓就什麼時候吃,其餘的時間統統用來埋頭寫詩。時而他會倏然落淚,那可能是他剛寫完一首關於人類解放的詩,或一首關於悲劇愛情的詩,他總是這樣,非常容易淪陷在自己臆想的世界裏。這常常使我感到恐懼,這和醫院裏刺鼻的消毒水味帶給我的恐懼感十分相似,時刻令我緊張。
我不知道這昏天暗地的日子何時會有所改變,我感到杜鵬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那天我發燒,實在無法爬起來給自己做點吃的。杜鵬為了能靜下心來寫一首關於生死存亡的詩而把自己關在了廁所裏一天一夜。等他出來時,我已餓到抬不起胳膊。他形容憔悴,黑著眼眶,看起來病得比我還重,他問我,你好點了嗎?
你寫出什麼了,讀給我聽聽。我聲音微弱地說。
杜鵬把手裏的稿紙拿給我看,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七扭八歪的字,無數條橫線穿插其中,像一條條縱橫交錯的鐵路。我心亂如麻地想著,我該走哪條鐵路,才能通往你的內心呢。我說你讀給我聽吧。杜鵬說,其實我他媽的什麼也沒寫出來。
我們開始沉默,過了片刻,杜鵬恍然大悟般地打破寧靜,問,你怎麼樣了?好點了嗎?
我死死地瞪著他,一言不發。我看到他雜亂的頭發上有著星星點點的頭屑,胡子拉茬,牙齒被香煙熏得發黑,這一切多麼令人萬念俱灰。然而,或許是因禍得福,那天,我第一次吃到了杜鵬親手燒的菜。
很美味。
二
我不知道我喜歡杜鵬身上的什麼,不過可笑的是,我對他竟是一見鍾情。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酒,一個人走在黑燈瞎火的街頭。我閉著眼睛往家走,似乎搞錯了方向,怎麼也找不到家的位置。這樣走著,一不小心便撞到了路邊的郵筒上。我扶著郵筒,順勢蹲了下來。那天我上身隻穿了一件白色無袖T恤,鎖骨傲然地露在外邊,臉頰通紅。我想要是有流氓來了,一定不費周折便能得到我的初夜。是的,那時我還是一個處女,一個孤獨的處女。我心裏想著,這樣一個寂靜的午夜,這樣一種飄渺的狀態,多麼適合擺脫這樣一個可悲的身份。就在那時,我看到了杜鵬。他穿著一件紅色的短袖衫,正在自動販賣機前挑選無糖的碳酸飲料。我站了起來,指著他說,嘿,先生,要不要帶我回家。
我想那一瞬間我是愛上他了的。我看到他手裏握著一罐可樂緩緩向我走來,我想著,不管你是好人還是壞人,異性戀還是同性戀,隻要你是個男人,今晚我就屬於你。如果你要問我為什麼,我想,那隻是因為我實在太孤單。
杜鵬把我抱在懷裏,絲毫沒有尷尬,但也看不出期待或者興奮。他像一個蠢蠢欲動的紳士,在我徹底失去意識之後,把我背回了自己的家裏。第二天醒來,我們赤裸裸地擁抱在一起,我瞪大眼睛凝視著他,直到他也醒來,有點窘迫地看著我,眼角殘留著穢物。他聲音沙啞,說,嘿,女士,你要不要陪在我身邊。
我微笑了起來。這一次我神誌清醒,沒有被孤獨感所折磨,我身體內迸發出來的激情,完全是出於對一個異性的渴求。這讓我興奮無比,我想我終於也可以像一個普通女孩那樣和男朋友打情罵俏了,我也可以依偎在一個男人的懷裏,嗅著他粗獷的氣息,還要習慣接吻時紮在我滑嫩的皮膚上的胡渣。這一切是多麼的美妙。
杜鵬把我抱在懷裏,一首接一首地給我念他寫的詩。我感到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浪漫與甜蜜的事情了。然而到了後來,我實在無法容忍他用一首首歌頌生命或批判戰爭的詩取代一個充滿激情的吻,甚至用讀詩的方式取代享用我的身體。
告訴我,你是愛我的。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這樣要求他。
我愛你,毋庸置疑。他握著手稿,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有點吃驚地看著我,問,你怎麼了?
我摟過他的脖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我說杜鵬,放下它們,我才是你的,我才是你創作出來的最好的一首詩。
他摘掉眼鏡,放下稿紙,說,當然。他的吻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臉頰和脖頸上,帶著他特有的氣味和溫度。我緊緊地摟著他的背,一次次地重複著,杜鵬,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三
一覺醒來已是下午,拉開窗簾,又是陰天。對麵的建築樓麵無表情聳立在那,像一朵巨大憂鬱的毒蘑菇。每天都是一個樣子,今天不過是昨天的複製。這個城市已經變得越來越沉悶,空氣是有毒的,食物是被汙染的,人們是絕望而狼狽的,生活是迅速而空洞的,毫不美妙。
自從搬來和杜鵬一起住以後,我的生活也跟著日夜顛倒了起來。杜鵬依舊寫著他的詩,關於那些思考一輩子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無意義的事情。我依靠父親離開後所剩的餘款生活,白天給杜鵬洗衣服和襪子,傍晚去菜市場踏著泥濘挑選新鮮的蔬菜,晚上躺在床上看書,而那時杜鵬不一定身在何處——有時他需要躲在廁所裏,有時他需要爬到樓頂,總之為了能寫出一首滿意的詩,他可以不擇手段。在詩的麵前,我是那麼輕浮和不重要。
毫不浪漫的家裏,到處都充斥著腐朽的氣息。
淩晨兩點鍾,我們都還沒睡。我打開杜鵬那個落滿灰塵的鬆下CD機,放上了一張專輯,Lady&Bird,我最喜歡的樂隊。我循環聽著Shepard‘sSong這首歌,直到杜鵬撓著頭發說他很煩。
你不是說這首歌能給你帶來靈感的嗎?
那也不能一直聽啊!靈感是需要不斷刺激才能產生的,難道你以為靈感可以培養出來?算了,你不寫詩,不會懂的,你趕緊把音樂換掉就萬事大吉。
寫不出詩的時候杜鵬總會衝我發火,我想我是愛他的,應該體諒他,所以沉默著把音樂關掉,抱著膝蓋,翻閱舊雜誌。屋子裏隻有杜鵬刷刷刷的書寫聲和我的翻書聲,隔壁電視機嘈雜的對白時隱時現,將我們兩個孤獨的身影凸顯了出來。
你不要把雜誌翻得那麼吵可以嗎?你為什麼不看看紙質柔軟點的書,你吵得我沒法思考。杜鵬一隻手插在頭發裏,眉頭深鎖,對我說話的態度就像對待一個下人。
我說,我出去抽根煙。
你怎麼了?
喘不過氣。
你不要總抽煙。
我就抽一根。
那你為什麼把一整盒都揣走?
終於,我破天荒地反問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要管我這麼多?
杜鵬把手裏的圓珠筆摔在桌子上,道,因為你是我的女人!
原來你還記得,我以為你早都忘了!我指著他的手稿說,我看它們才是你的女人,你去跟它們上床吧!說罷我披上一件外套出了門。
我知道杜鵬不會追出來,生活不是拍電視劇,他不是男主角,亦不是我的白馬王子,不會做任何讓我感動的事情。他需要獨立,那我就給他獨立。他想讓我給他留有更多空間,那我就給他所有的空間。我站在小區花園裏,看著路燈下聚滿的飛蛾,吐出一口長長的煙,想著,我真是個蠢貨。
我是個傻到家的女人,我失去了我的母親與父親,投入到一個偏執狂的懷中,過上暗無天日的生活。我早就應該知道,父親離開我以後,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會真心地愛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杜鵬的心裏占據多大的位置,和那些詩比起來,或許我已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正如這一刻,天空中疾速流過一朵朵烏青的雲,我一個人站在這裏,而杜鵬寧可伏在書桌上搞他的創作,也不會站在我的身旁,摟著我的肩膀,輕輕吻住我的嘴巴。
我抽掉大半盒的煙,帶著一身疲憊和睡意回到了家裏。杜鵬已經躺在了床上,我脫掉衣服,鑽入被窩。你抽了很多?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桌子上的煙,問。
我困倦地應了一聲,是,我抽光了。
他把頭轉向我,說,你覺得我管你很煩是嗎?
我也把頭轉向他,回答,我隻是希望你能寬容一些,就像我對你一樣。
但是你要清楚,高淺,沒有哪個男人希望自己的女人是個煙鬼。
我知道。
杜鵬堅定地看著我,眼神透過蓬亂的頭發顯得十分深邃。我們枕著同一個枕頭,呼吸著彼此的氣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要的幸福,但起碼是我目前所擁有的全部。我不知道我應該珍惜還是放棄,單調的生活已經讓我有些蒼老,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但杜鵬,我需要的男朋友,在我半夜出門的時候,一定會陪在我的身邊,不管他多麼的不願意。
我知道,可是親愛的,讓我們慢慢來好嗎?
我沉默著,細細品味他的這句口頭禪。
不好。我說,不要再來敷衍我了。
杜鵬沒有理會,他的吻如春雨般滴落在我的臉頰與脖頸上,然後遊移到嘴巴,凶猛地把舌頭探入我的口中。短暫的接吻之後他停了下來,帶著委屈的腔調,輕聲說,我討厭你嘴巴裏的煙味兒。說罷,他繼續吻了我。
我躲過他,深深歎了口氣,問,你所說的慢慢來是多久?
四
杜鵬出生在這座日益繁盛起來的沿海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生活常年比較拮據。但物質上的欠缺在生性隨意的杜鵬的心中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他隻需要緊緊地握住爸爸媽媽的手,不管他們是否穿金戴銀。可經濟等一係列現實問題還是化作了父母頻繁吵架的導火索,自己近乎崩潰的回應也沒能阻攔住他們離婚的決定。最終,初中沒結束他便成為了一個單親孩子並被法院判給了女方。
孤獨而一無所有的感覺如海嘯般席卷而來又不留痕跡地退去。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傷害致使杜鵬對於家庭的破裂與重組已無過多感觸和期待,隻要有個暖和的地方讓他住下,似乎其它條件能否滿足都變得不再重要。背對著身後熟悉而陌生的即景與母親時他隻對父親說了兩句話,“少抽點煙,多賺點錢”和“我永遠是你們的兒子”。
他並沒有注意到當他說完這兩句話後父母的表情變化有多麼的明顯,他隻記得自己衝著父親揮手告別時心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痛和母親一臉的麻木。
我永遠是你們的兒子。
這句話是杜鵬生命中的一個過渡句,“子”的音發完他便向著成熟邁進了一大步。
對於那段時日,杜鵬是這樣形容的:
父母的離異讓我對世界的看法又有了新的轉變。原來大人的世界並不隻有虛偽。當事實超出了自己的忍受範圍,剩下的就隻有謾罵、摔打、撕扯。憤怒讓他們變回坦然和真實。他們手舞足蹈,似乎在打著暗語。他們砸碎了屋子裏的玻璃製品,仿佛在歡度一場盛宴。我在一次次心驚肉跳中學會了從容地蹲在地上為他們收拾滿屋的殘骸,我在心裏為他們歡呼。
冷漠與平淡貫穿了我的初中生活。語文老師在我的日記評語裏寫道:我永遠都記得你把校服領子立起,把自己包起來的樣子,那在宣布一種隔離。我愛我那時的語文老師,她最了解我。
初中三年我認識了很多人,可到了最終,不是他們把我忘了就是我把他們忘了,隻有這樣兩種結局,殘酷、赤裸、幹脆。我不能否認也曾有過快樂,但那些歡愉早都成為了泡影,那些名字也漸漸模糊直至灰飛煙滅。
記得初一的時候我有了一個讓我真正感到溫暖的家,那是由我和另外四個朋友組成的。他們特別熱情且善良,和他們在一起我感到了最原始的自在,不含雜質。我們按年紀從大哥排到了小妹,在平淡的校園裏過著其樂融融的生活。但這份火熱的感情僅僅維持了半年,隨後便由於小小的內戰而迅速瓦解。那段時日短暫而絢爛。每一次狂歡都曆曆在目,每一個人的笑臉都依稀可見。後來我們分了班,一家人也都被分散開來,本來就疏散的關係從此便更加疏遠。沒人提出和好如初,也許是不想和好,也許是在等著別人說,也許是對一切都感到了無所謂。而我早已忘記了自己終究屬於哪個“也許”,我隻是寫著回憶的詩歌,祭奠那些讓我感動的青春。
最慘不忍睹的是初二那年。那段時間我的繼父還沒有出現,家庭的重擔完全施加在我媽一個人的身上。父親寄來的生活費通常不用半個月就會被花光,剩下半個月就靠我媽不足一千元的工資支撐。我媽終於難以接受學校隔三差五就更換理由收取費用,時常跟我商量畢業幹活的事。“去學點技術出來當工人,早點賺錢,不好嗎?”她這麼跟我說。可是工人,這和我自己的規劃有著天大的差別。像我爸那樣每天早出晚歸,終日為一家三口的溫飽而拚命而奔波,為要不要給自己換個彩屏手機這樣的問題而苦惱數日,為高昂的醫療費和我的學費而感到生活的壓抑。這樣的日子我無法忍受。
生活過早地教育了我有錢能使鬼推磨的思想,我總是感受不到任何人性化的溫暖。社會在金錢的支配下顯得如此冰冷而堅硬。每個人都被某種難以分解的物質包裹著,如同無法解碼的機密文件。
我不知該向誰傾訴,隻能像盲人一樣獨自承受著黑暗。時而我也感到內心在難以控製的痙攣。在我連AA製都無法負擔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去搶銀行,可是我沒有強健的體魄、聰穎的智慧和超人的膽識。麵對同學的邀請,我隻有“沒時間”或“不想去”作為搪塞。
杜鵬的繼父出現在他快要中考的時候,是鄰居阿姨介紹的。他跟媽媽說,既然有了新生活,就和過去說再見吧。他說我們不要再收我爸的生活費了,他也不容易。母親同意了。就這樣,他們和他的生父幾乎完全切斷了聯係。他現在人在南方,有一次給杜鵬寄回來一件純白色的T恤衫,至今杜鵬都沒舍得穿過。
繼父是一個工程師,他來到這個家之後家裏總算是脫離了一窮二白的日子,最直接的體現就是他的演算紙不再是用過的爛作業本,而是一打打淡藍色的設計圖紙。那在宣告一種新生活的開始,就像頭頂萬裏無雲的藍天。
杜鵬第一次接觸到詩,是在高一的時候。他在網上無意看到一首詩的幾句話:是不是夏天走得太快/沒有時間停留給等待的目光/冬天它不夠冷/用力便能擰出酒/七月,獨立而寒冷。
於是他試著寫了自己的第一首詩,“無以複加”。此時此刻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被毀滅/真想找到一個屠夫/求求他/剁掉我的頭顱/撕裂我的身體/掏出我的心髒並碾碎。
杜鵬高二時退了學,因為實在討厭那些規章,並無法融入集體中去。半軍事化的學校,所有的規定仿佛都是為他而製,不準外出,不準看小說,不準睡覺,不準說話,不準穿便裝,不準留長發,不準談戀愛,不準吸煙喝酒……那生活還有什麼樂趣?同學們每天為了小愛情而苦惱,為了小分數而著急,為了小生活而惆悵,為了小友誼而傷心——他和他們合不到一起去。
繼父把自己已經租出去的房子收了回來,留給了杜鵬,心甘情願地讓他品嚐絕對自由的樂趣。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裏,杜鵬領回來過幾個女人,喝過很多的酒,聽過很多張專輯,讀過很多詩又寫了不計其數。他給樓下一家咖啡館打過工,但因為對人來人往的恐懼,且沒有足夠時間創作而辭退,從此每個月僅靠父母寄來的生活費生存。從這一點來說,他是個十足的廢人。
他也十分明確,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個廢人。
而較之這點,更為明確的是,我很愛這個廢人。
五
邢小燕出現在我們生活中,起源於一盤餃子。
那天中午杜鵬說他想吃餃子,問我是否想吃。不,我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書,應了一聲。
那我去樓下買點。
杜鵬有一點怪癖,不知算不算強迫症,即,白天出門必須穿戴整齊而鄭重,襪子掖好,領子擺正,方才安心。像其他人那樣隨意穿著汗衫短褲拖鞋,對他來說是絕對辦不到的。因此,我已翻了三頁書,見他還在忙著係鞋帶。
反正就在樓下……
不。杜鵬知道我要說什麼,冷冰冰地打斷我下了樓。我知道,其實他想讓我陪他一起下去,他對嘈雜熱鬧的地方總是感到莫名的恐懼,如果一定要去,就需人同行。杜鵬心懷忐忑來到馬路上,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覺得自己好像舞台上的小醜,所有的觀眾都在注視著燈光下的他,激烈地嘲笑。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行裝,確定一切正常,沒有好笑之處,才放了心。
他走到李記餃子鋪,要了一盤三鮮餃子,然後找了空座坐下,打量起周圍的人。
左前方有三個中年男人正唾液橫飛地談論公司的一件事,不時用幾個髒字強調自己的興奮。右後方有一個女孩耳朵裏插著耳機,隨著音樂晃動著身體。對麵那個男人臉上有疤,麵無表情地把醬油倒在盤子裏,似已多日未曾進食,狼吞虎咽,吃一口,便用手背擦擦嘴唇上的油,眉目中流露出無盡的心滿意足。
——杜鵬這樣打量著,確定沒人在看自己,更沒人笑話自己,輕輕歎了口氣。然而就在這時,他隱約感到右邊有一雙眼睛睜一寸不離地盯著自己,他張皇地轉過頭,驗證了自己恐怖的猜測。那是一個女孩,年齡和自己相仿,目光堅定、凶狠而迷人。她就是邢小燕。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一個狡黠,一個驚詫,各有所思,心事重重。女孩動了動嘴角,衝他恬淡地笑了笑。這時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熱騰騰的餃子,杜鵬才回過神來,從兜裏掏出錢,付了帳。再回過頭時,那女孩已不見蹤影。可她那張異樣的笑臉,卻深深地烙印在了杜鵬的心裏。他皺起眉頭,到處尋找那個奇怪的女孩,左前方的中年男人們依然聊得熱火朝天,右後方的女孩還在聽著音樂,對麵那個有疤的男人捧起盤子喝著湯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好像沒有一個人注意過剛才那個神秘的女孩。她留著和他女朋友一樣的短發,眉毛細而長,眼睛扁而尖,鼻子小而挺,嘴巴薄而翹。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衫,笑容詭譎。
她好像胡同裏突然鑽出來的一隻黑色野貓,墨綠色的眼珠眯成一條線,又迅速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杜鵬一個人吃完了餃子,小心翼翼,心神不寧,甚至沒有細細品味這一頓鮮美的食物。他不時看看周圍,並失望地確定她已經離開。他走出李記餃子鋪,懷著些許遺憾,一步三回頭,就這樣回了家。
六
當然,我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我如一位賢妻良母般,在家裏換洗床單,擦拭灰塵,收聽廣播,等待夫歸。我的心裏平靜如水,和杜鵬相處這麼長時間以來,從沒想過自己和他會出現任何感情危機。我甚至胸有成竹地想,即便分手,也必然是我提出來的。固然,我對他的詩作毫無興趣,他也毫不熱衷對我表現出濃烈的關懷,這都是我們的死穴,卻已習慣。這世界最可怕的無外乎違背自己而容納他人。可,我始終相信,我們是連體嬰兒,杜鵬偏執而羸弱,我孤獨而悲觀,我們二人,一經結合,便無法分開。這是我們的宿命,我信奉它,並且珍惜。
或許正是因為這份剪不斷的關係,這種理不清的感情,杜鵬一回到家,我便察覺出他的異常。我說你怎麼了?他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他立刻換好短衫短褲,拿著紙筆鑽進廁所。我知道他一定出了狀況,並祈禱這次他能寫一首好詩。因為寫不出好詩,對他對我,都是折磨。
杜鵬從廁所裏鑽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其間,我為了小便,不得不去樓下的肯德基,穿著短褲,穿過排隊買食物的人群。
杜鵬像以往任何一次鑽到廁所裏寫詩後一樣,帶著疲憊的表情,深深地伸了個懶腰,又打了一個漫長的哈欠。然後問我,幾點了?
八點半。我轉頭看了一眼表。
八點半?這麼晚了……抱歉我坐在馬桶上睡著了。
沒關係,你不是總說慢慢來嗎,我想我們已經不需要慢慢來了,我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習以為常了。
為什麼感慨起來了?在生氣?
當然沒有——你都寫了什麼?給我看看。
這個……杜鵬支支吾吾,把手裏的幾頁稿紙顛倒過來又顛倒過去。
是秘密嗎?
不算是。
我進而問道,你今天去吃餃子,遇到什麼事了吧?
沒有啊。
真的?
杜鵬再次支支吾吾起來,我忘了,你知道的,我記性不大好。杜鵬是一個不大會撒謊的人,如若撒謊,就一定不會看著我。有時我想,這樣也好,如果我的男朋友撒謊時可以做到麵不改色地與我對視,那會有多麼可怕。當杜鵬脖子緋紅地告訴我,你知道的,我記性不大好。我便猜到了八成——還不就是女人。
她漂亮嗎?我問。
杜鵬猛地看我一眼,恐慌著裝傻,什麼?
我是一個敏感的人。你整天悶在家裏,不知外邊有多少女孩,又漂亮又招搖,能讓你魂不守舍。
你不要胡說。
是我們樓下的那個女孩?我去買菜時經常能碰到她,她挺可愛的,應該是你喜歡的類型。
好了好了,別說了。
還是春餅店新來的服務員?她不總穿著超短裙麼,應該很有魅力。
高淺,適可而止好嗎?
難道是物業的女管理員?戴著厚鏡片,下班後應該會非常狂野。
你放屁!
杜鵬把手裏的稿紙捏成一團,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臉上,道,你說這些話真讓我惡心!高淺,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看到那個從我臉上彈飛的紙團滾落在地,我毫無征兆地哭了起來,蹲在地上,越哭越凶。
這是和杜鵬同居以來我第一次當他的麵哭泣,他亂了陣腳,摟著我的肩膀關心地問我,對不起我不是真想打你,不過你這是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把臉埋在膝蓋裏,泣不成聲。透過眼淚,我看到杜鵬緊皺著眉頭,似在尋找安慰我的話,欲言又止,他不停地重複著,我們還很相愛,不是嗎?
二十分鍾後,我坐在床角,終於冷靜了下來。我起身開始收拾房間,繼續像家庭主婦那樣,卷起衣袖,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把散亂的書擺回原位,把待刷的盤子泡入水中。我打開CD機,播放起Lady&Bird的Shepard‘sSong,一遍又一遍。這一次,杜鵬沒有厭煩,他看著我做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我一邊聽著歌曲,一邊想,這樣的生活,多像一出讓人倒胃口的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