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八回 巡回批鬥可以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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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巡回批鬥可以吃肉
身處大獄還能抽煙
話說元月十三號也就是判刑兩天之後,鐵戈等人又被提出來,依次戴上手銬,登上停在看守所院子裏的大客車。
鐵戈又糊塗了,輕聲問旁邊的柳六一:“今天又要做什麼?”
“這還不知道?要出去‘消毒’。”當鐵戈關進廠裏的學習班時,柳六一已被紅州縣公安局拉出去遊鬥了幾次,因此顯得很在行。
所謂“消毒”實際上是指押到某個地方進行批鬥。除了辛建和左子海以及並不在紅州的李炳林以外,在押的七個人都上了車,分散坐在車上。同時上車的還有七個槍兵,其中兩個人坐在車尾,其餘五個人都在車頭。另外還有在公判大會上念批判稿的那個男人和一個喊口號的女播音員也在車上。這女播音員姓趙,她爸爸是在圍困長春時起義的國民黨新七軍的連長,以後恰恰又是辛建的父親辛開明的下屬,也在老山包上住過,是鐵戈一個同學的妹妹,從小就和鐵戈等人一起上學放學,此時正麵相遇她卻裝著不認識鐵戈、柳六一和章子野。選中她當播音員是因為他父母都是北方人,說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這小趙從小家學淵源,普通話說得呱呱叫,所以上麵挑中了她。如果她膽敢拒絕這個工作,等著她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批鬥會。此時不知她該作何感想?其實鐵戈心裏並不怪罪她,她不過是奉命而為。
大客車出了紅州城關沿著濱江公路向北駛去,大家明白這是要到郎超雄任教的白湖公社中學去‘消毒’。”
“我操|他|媽!判也判了,當官的還要把老子們當猴耍!”鐵戈不滿地罵道。
“這是我們這個‘反革命陰謀集團’現在最後的、最光榮的、最重要的政治任務——作為批判的靶子,以此來教育廣大的革命群眾。”柳六一嘻嘻一笑道。
到了白湖中學,操場上早已擠滿了學生和當地農村的社員群眾,大約有三千多人。會場的上麵貼著排筆寫的“批鬥大會”四個碩大的黑體字,會場前麵坐滿了中小學生,他們是主要的受教育者,農民們則全都站在後麵嘰嘰喳喳嘻嘻哈哈有說有笑亂成一片。當地所有的民兵們都被調來扛著步槍、衝鋒槍充當獨立連士兵和公安幹警的角色,借以顯示無產階級專政的強大力量。
批鬥大會依舊是老套路:宣布大會開始、把反革命分子押上台、念批判稿、呼喊口號、散會。所不同的是在台上的槍兵隻有兩個,其餘五個則站在台下,也沒有人強迫被批鬥者低頭認罪,因此批鬥會沒有公判大會那樣緊張的恐怖氣氛,倒是讓鐵戈等人感覺到這是一種例行公事。
鐵戈不知道這些學生和農民們聽懂了沒有,這些人與其說是來開會的,倒不如說是來應付差事的,反正隻要來開會生產隊就給記工分,這在當時絕對是件好事,既不出工又有工分還能看看熱鬧,何樂不為?
列位看官,這種批鬥會與其說是批鬥,勿寧說是示眾:老百姓們,你們誰敢亂說亂動,台上的人就是你們的榜樣!示眾是中國的封建傳統,官府侮辱人格的一種懲罰,比如說戴枷示眾、遊街示眾。但那時的程序沒有現在這樣複雜,現在除了戴手銬以外還要像念倒頭經似的來上一大段批判發言,讓開會的聽眾、看押的槍兵、念批判稿的人和被批鬥的對象統統都乏味透了。但是這種荒誕劇隻要一開鑼,就像帶著巨大的慣性一樣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看下去,實際上這是強行灌輸當權者的意誌。
十點剛過批鬥會就結束了,當眾人被帶到後台時,鐵戈看見自己的布告貼在牆上,於是他和柳六一小聲說:“夥計,哥們一起上了布告……”
正好被一個黑皮槍兵聽見了,他用河南話厲聲喝道:“誰讓你講話的?”不由分說上來就把鐵戈的手銬捏緊,一直卡進肉裏鑽心的疼。
這時旁邊一個大個子罵道:“黑皮,你他媽幹什麼?”鐵戈認出他就是站在呼延嵩背後的那個大個子槍兵。
“他們講話。”黑皮梗著脖子說。
“講話怎麼了?他們不是刑事犯,說話有什麼了不起?說得再多也翻不了案。給他把銬子鬆開!”
這黑皮沒辦法,悶悶不樂地掏出鑰匙給鐵戈開手銬。鐵戈注意到這家夥開銬子還有一套程序,他開右手的銬子先用右腳踩住鐵戈的右腳,開左手的銬子用左腳踩住鐵戈的左腳,始終避免把襠部暴露在鐵戈的正麵,以防下部被攻擊,看來訓練有數。
離吃飯還有一段時間,鐵戈等人被帶到一個打穀場上。
冬日的太陽曬得人十分舒服、愜意,這對於久不放風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難得的曬太陽的好機會。郎超雄、石庵村、葉一彪、柳六一和那個臉上帶有燒傷痕跡的人圍著打穀場默默地轉圈,鐵戈看著看著覺得這個場麵似曾相識,仔細一想原來是在電影《烈火中永生》裏見過這一場景,許雲峰、江姐他們放風時也是戴著手銬在高牆內這樣轉圈,這時令他有一種切身的體會。
鐵戈和章子野卻不轉圈,而是戴著手銬練習原地起跳,然後又做向左向右急停急起跳投的假動作,帶著手銬的手高高舉起就像真的有球一樣。
兩個槍兵抱著槍靠在草垛上,雙手籠在大衣袖子裏懶洋洋的看著他們,另外兩個班長模樣的人正在向郎超雄請教什麼問題,其餘的三個槍兵則散布在打穀場周圍警戒。
剛才那個大個子槍兵朝他們走過來。
這人走到鐵戈和章子野身邊說:“早就聽說你們的球打得好,一直沒有機會見麵。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黃方。”
鐵戈在號子裏聽“豺狼”等人說起過他,說他喜歡在放風時進號子毆打犯人,但也聽說他曾放過話,他決不打郎超雄這個案子的人,他認為這個案子裏的人都是些了不起的讀書人,個個都有學問。他還特別提到不打鐵戈和章子野,因為他聽說這兩個人的球打的特別好,當然他說這話時鐵戈和章子野還在學習班沒有被捕。
鐵戈笑道:“久聞其名,聽說你喜歡打人。”
黃方也笑道:“我隻打那些違反監規的犯人,那些狗日的生得賤。鐵戈你打什麼位置?”
“我在廠裏打中鋒,在巴水縣代表隊進攻時打左前鋒,防守時打後衛控製籃板球。如果我的中鋒被盯死了,我就打二中鋒的位置。”
黃方說:“我也是打中鋒的,就是進攻時太單調,很容易被防死。”
鐵戈和章子野都笑了。
鐵戈告訴他:“不是個子高就能打中鋒,一個好中鋒要有過硬的中鋒技術。中鋒除了進攻以外更多的是策應、掩護隊友進攻,千萬不能一拿球就想到進攻。別人把球傳給你不見得就是要你投籃,你要為你的隊友創造進攻的機會。學打籃球悟性很重要,死腦筋是打不出來的,另外還要有籃球意識。”
黃方問:“什麼是籃球意識?”
鐵戈說:“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比方說戰術意識、配合意識、快攻意識、防守意識、跑位意識、掩護意識、衝搶籃板意識等等。如果你有良好的籃球意識,你就會很自然的做出各種動作來。如果沒有籃球意識,哪怕教練喊破喉嚨也是無濟於事,因為他是在對牛彈琴。籃球意識一定要刻意培養,搞壞了坯子那就不可救藥了。”
黃方又說:“我們中隊隻有幾十號人,總是打半場,技術都不行。”
章子野笑道:“原來是打野球的遊擊隊。”
“是打野球的。”黃方承認。
鐵戈給他出主意:“你可以經常看籃球比賽嘛,縣機械廠那一幫人打得不錯,可以模仿、借鑒。我告訴你一個方法,縣機械廠的中鋒打得很好,你去看他的比賽,就練他最拿手的左右後仰翻身投籃,直到出手就有籃為止。我師傅原來是他的師弟,我的中鋒動作就是學他的。俗話說:‘一招鮮,吃遍天。’隻有練出自己的絕招,才能贏得對手的尊重。記住,身高和身體素質隻是打球的基礎,要想打好球靠的是過硬的基本功和靈活的腦子而不是蠻力。多和高手過招,善於模仿和借鑒,每打一場球以後都要總結成功的經驗和失敗的教訓,對你今後的籃球技術一定大有裨益。”
黃方聽了後真誠地說道:“可惜呀,怎麼沒有早點遇到你們,不然我們肯定可以成為好球友。”
鐵戈笑問道:“那可不見得,你要是和我們早就認識了,搞不好也進來了。黃方,你和我們接觸就不怕受牽連?”
黃方大大咧咧地一笑:“怕個球!我爸是軍分區。”
鐵戈告誡他道:“那你就錯了。我們兩人的老爸都是南下的,章子野的老爸原來是中央|軍委的,後來派到四野總部搞破譯,他爸在總參和武漢軍區的老上級老戰友多得很。還有,辛建的爸爸抗戰時就是副團級,左子海的爸爸是檢察院起訴科科長,我們不是照樣都判了嗎?”
“其實我們獨立連的老兵都認為你們是讀書人,你們錯在不該參加批林批孔造反。”黃方真誠地說。
鐵戈反問道:“批林批孔是毛|主席發動的,請問毛|主席錯了嗎?”
“誰敢說毛|主席錯了?那不是反革命嗎?”
“既然毛|主席沒有錯,那麼他發動的批林批孔錯了嗎?”
“沒有錯。”
“那麼我們參加批林批孔又錯在哪裏呢?”
黃芳不知不覺掉進了鐵戈設下的陷阱,無言以對。
“我們就是因為參加了批林批孔運動才被打成反革命的。我們的公判大會你也參加了,那天在預審室裏我和呼延嵩打嘴巴官司你也聽到了。這樣一個既無組織名稱,又無組織形式,更無組織綱領的所謂的反革命陰謀集團是怎樣誕生的還用我說嗎?”
黃方笑道:“那天你在預審室裏和呼延嵩講的那番話真有意思,你真的沒提審嗎?”
“不光是我,那邊那個臉上被燒傷的人他也沒有提審,就這樣把我判了你說我服嗎?我知道說了也沒用,但我就是要出出這口惡氣。不說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正好要開飯了,黃芳馬上變換了角色,押著眾人一起進了公社食堂。
鐵戈等人每人三兩米飯,一小碗紅燒肉,眾人圍著桌子悶頭吃起來。另外兩桌是槍兵、念批判稿的、司機和公社領導在喝酒。
趁著槍兵埋頭吃飯時鐵戈小聲問道:“郎老師,今天怎麼這樣關照我們,還有紅燒肉吃?”
郎超雄輕輕一笑道:“我雖然是紅衛兵,但我跟公社領導關係處理得很好。這個學校原來教育質量老也上不去,師資力量不行,整個學校就我一個大學生。後來我提出了一些建議,我自己又主動要求帶了語文、數學、曆史三門課,教育質量一下子就上來了。校長特別高興,跟公社書記彙報了。公社書記親自到學校來找我談話。這個書記還有點水平,跟那個土不拉幾的社長完全是兩回事,我們很談得來。你看那邊那個瘦瘦的戴棉帽的就是公社書記,我想這頓紅燒肉可能是他的意思。”
鐵戈笑道:“怪不得有紅燒肉吃,原來是書記格外開恩,看來熟人還真是個寶。”
正說著,食堂的炊事員又拿著小鋁盆給每個人加了一些紅燒肉,那書記衝郎超雄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又跟同桌的人開起了玩笑。
鐵戈笑道:“你看又給我們加了這些肉,這書記有頭腦,飯是不能加的,因為有具體規定隻能三兩。但是夥食標準沒有規定到底是多少,所以我們這些反革命也可以吃到紅燒肉,這是鑽政策的空子。這一手真是吃奶上梯子——高,實在是高!”
列位看官,在當時那種高壓的政治環境下,一個人能做到這種程度上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呀!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認為他們是反革命,這就足夠了。
眾人都朝公社書記投去感激的目光
當鐵戈等人被押回看守所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一進號子“豺狼”就問:“老鐵,今天到哪裏去了?”
“到白湖公社消毒去了。”
“中午吃了什麼?”“豺狼”老是惦記吃的。
“三兩白米飯,一碗半紅燒肉。那肉燒得真到位,紅亮紅亮的,香得不行,入口即化,我這一輩子第一次吃到這麼香的紅燒肉,造化,造化呀!”鐵戈故意這樣說。
豺狼驚呼道:“我的天,還吃了紅燒肉?狗日的,硬是把老子饞死了!隻要有紅燒肉吃,你一天鬥老子八回我也願意。”
“悲哀呀悲哀!沒有想到中國竟有人為了吃紅燒肉情願挨鬥,那我寧可一輩子不吃紅燒肉也不願意挨鬥。其實所謂批鬥所謂肅清流毒都是假的,這是當官的為了泄憤把你拉出去示眾,是對你人格上的侮辱。每一次批鬥示眾,那幫老爺們內心深處就有一種把你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快感。”
老段也頗有同感:“五七年批判右派時我也參加了。其實那些小右派的言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比起北京的大右派所謂的‘政治設計院’、‘輪流坐莊’、‘黨天下’來,地方上的右派言論真的是平淡無奇。有的人僅僅是給單位領導提了點意見,就被打成了右派,但一個人一旦成了右派那就慘了。那些批判的語言要麼是無中生有,要麼是無限上綱。隻可憐那些右派也是到處遊街批鬥,都被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是中國封建社會遊街示眾的陋習在現代的翻版。古代僅僅是示眾,現在還要用語言進行人身攻擊,盡情的潑汙水,一定要把這人搞臭為止,令人寒心哪。”
鐵戈補充道:“還有一點,這種巡回遊鬥對老百姓也是一種心理上的震懾。它的潛台詞就是:‘不當良民就是這樣的下場。’”
第二天鐵戈等人又被押到柳六一下放的知青點批鬥。
這天的批鬥會剛到九點就完了,批鬥結束後他們被押到公社會議室裏等待吃午飯。所有的槍兵都到外麵去聊天,隻留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槍兵看守。
這小槍兵可能入伍不久,身高不到一米七,瘦瘦的好像發育不良。一張娃娃臉,嘴唇上剛剛長出淺淺的黃黃的短茸毛,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始終盯著鐵戈這七個人,雖然有凳子但他並不坐下,看來警惕性很高。
鐵戈等人圍著一張破舊不堪的乒乓球台周圍的長靠椅坐下,由於年久失修,這靠椅一坐上去就吱吱嘎嘎地響。
郎超雄不停地交叉轉動著手指,低聲唱起《蘇武牧羊》:
“蘇武留胡節不辱,
雪地又冰天,
苦守十九年……”
鐵戈記得這是他第一次和郎超雄見麵時唱過的歌,他也跟著輕聲唱起來:
“渴飲雪,饑吞氈,牧羊北海邊。心存漢社稷,旌落猶未還。曆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夜在塞上隻聽茄聲入耳心痛酸……”
小槍兵站起身來怯怯地製止道:“誰讓你們唱歌的?不準唱歌。”聽口音他是河南人。
鐵戈譏笑道:“小班長,法律規定不準唱歌嗎?如果我們逃跑你盡可以開槍,這唱歌犯的是哪一條王法?”
說罷繼續唱道:
“轉眼北風吹,雁群漢關飛。白發娘望兒歸,紅妝守空幃。三更同入夢,兩地誰憐誰?任海枯石爛,大節不稍虧。總教匈奴心驚膽破共服漢德威。”
小槍兵一看管不了,趕緊跑到外麵彙報。
黃方進來後看見鐵戈他們都坐在原地未動,便罵那小槍兵:“狗日的個新兵|蛋子,告訴你,他們是已決犯,不存在串通案情的問題。你隻要看著他們不逃跑就行,別的你不用管,莫跟老子一驚一詐的!”說完照小槍兵屁股踹了一腳,又出去聊天。
小槍兵看著黃方走遠了,委屈地嘟囔著:“老兵|油子光欺負人,日|你媽!”罵完幹脆拖過一把椅子靠牆坐下來,懷裏抱著槍無聊的看著天花板。
大家知道郎超雄在此時此地唱這首歌,是暗示大家無論前麵的路有多麼艱難,但一個人的氣節不能虧。
郎超雄小聲問大家:“你們上訴沒有?”眾人都表示沒有上訴。
郎超雄又說:“在這裏上訴其實是得不償失,就算法院不給我們加刑,看守所的日子肯定比不上勞改隊。等十天上訴期一過,到勞改隊一樣上訴。這個案子是地委強行判決的,他們甚至連反革命集團的名稱都不給我們安一個就把我們判了。而且判決書上漏洞百出,一無名稱,二無綱領,三無組織形式,四無行動計劃,通篇都是打著紅旗反紅旗的屁話,再不就是惡毒攻擊,過硬的證據一條也沒有。我數了一下,一共有五個惡毒攻擊的字樣。但是他們一旦把我們判了,就說明地委是下決心要致我們於死地而後快,大家一定要做好長期上訴的準備,因為上訴這樣的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鐵戈問郎超雄:“這位臉上有傷疤的哥們叫什麼名字?”
郎超雄說:“他叫韋新雨。”
鐵戈罵道:“我操|他媽,這反革命集團裏還有我不認識的人,這叫怎麼回事!”
柳六一笑著說:“羅畈縣還有一個叫李炳林的,除了辛建我們都不認識,你說是不是怪事?”
鐵戈又罵道:“我日|他先人,那我無話可說。”
又到中午開飯的時間了,送飯的是個白白淨淨書生模樣的人。
每個人一碗白蘿卜燉豆腐,三個一兩的小饅頭。
那人用身體擋住小槍兵的視線,多給了柳六一兩個饅頭,還悄悄塞了兩盒遊泳的煙。雙方都沒有講一句話,柳六一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那人也把頭微微點了一下。
待那人走後柳六一輕聲說:“我下放到這裏後經常和他聊天。這個人非常正直,別看他隻是個公社的小秘書,文革前的高中畢業生肚子裏的墨水還蠻多。”說著他把那兩盒煙塞進鐵戈的口袋裏:“關了一年多的小號子,唯一的收獲就是把煙戒掉了,這煙你拿去抽吧,你和辛建、薑軍都是老煙槍。”說罷又遞給鐵戈一個饅頭。
鐵戈不要。
柳六一說:“我的胃已經關小了,定了型,吃多了受不了。你個子大,關進來才半個月,小號子的生活還沒有完全適應,你就不要推辭了,誰叫我們從幼兒園起就在一個班呢?到現在又一起坐牢,也算是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吧。”
說得鐵戈眼圈都紅了,他知道像這個小饅頭根本撐不著柳六一,在如此困難的情況下柳六一能這樣做,這才是難能可貴的患難之交。
回到號子裏,“豺狼”又問鐵戈中午吃了什麼,鐵戈據實回答。
“豺狼”驚呼道:“吃了饅頭還有蘿卜燉豆腐?我有大半年沒有吃麵食了。等老子哪天出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吃紅燒肉和饅頭。”
鐵戈又故意逗他:“文化大革命時我爸到西安出差外調,他說西安有一道菜叫饃夾肉,可好吃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就吃這個饃夾肉。”
鐵戈問周峰:“還有幾根煙?”
“大概還有兩三根吧,隻能管一天,又要想辦法搞煙了。”
鐵戈變戲法似的掏出兩盒煙交給周峰:“拿去吧,又可以管一段時間了。”
號子裏的煙鬼們一陣狂喜發出壓低嗓門的歡呼。
“豺狼”、孫少華等人圍上來:“夥計,還是遊泳牌的,不錯。老鐵呀,你真是太偉大了,哪裏搞來的?“
鐵戈故意賣個關子:“你們不是說過不問來路,這是規矩嗎?怎麼老犯子都忘了規矩?”
“我該死!”孫少華滑稽地做了個戲劇裏麵自打耳光的動作。
華小六突然衝上來抱住鐵戈,在他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鐵拐子,我真是太愛你了!”
鐵戈沒有防備華小六會來這一下,笑罵道:“你他媽別把我當娘們,這男人親男人味道就是不一樣,搞得老子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惡心死了。”
說得號子裏的人全都笑了起來。
這兩盒煙給號子裏帶來了些許歡樂的氣氛。
有分教:
巡回批鬥為消毒,此恨不消非丈夫。
蘇武持節明大義,陽關唱罷赴囚途。
正是:《蘇武牧羊》氣節莫稍虧,《陽關三疊》遠行無多時。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