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五回 情切切靚女他鄉遇故交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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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回
    情切切靚女他鄉遇故交
    意綿綿俊男軟語慰相思
    話說轉眼到了一九七一年,春節過後鐵戈回廠上班。中午吃飯時有人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回頭一看竟然是何田田,這真讓他喜上眉梢。
    此時的何田田依然穿著那一身洗得發白的五五式人字斜紋軍裝,兩把小刷子似的短辮子梳在腦後,辮根靠得比較攏,很像一種改良後的“拷板辮”,但又不是那種辮子根部緊挨在一起的正宗“拷板辮”(這是當時武漢女孩子的一種流行時尚,但會被指責為女流氓要遭到批鬥),否則會被人斥之為女流氓。文革期間這是一種很受女孩子歡迎但又不敢使用的發型,何田田的聰明之處在於她這種發型既不是司空見慣的大眾式,又不是那種被嚴厲禁止的“拷板辮”,而是介於兩者之間,也就是時下說的“打擦邊球”。在鐵戈看來何田田除了沒戴紅衛兵袖章,腰裏沒紮小牛皮武裝帶以外,還是當年紅衛兵的模樣,隻是出落得更加青春、陽光。
    何田田看見鐵戈,自是喜不自禁,俗話說他鄉遇故知嘛。
    鐵戈帶著她到球場的看台坐下邊吃邊聊。
    以前他吃飯時周圍總是坐滿了同事和球友,今天大家都非常知趣的到別的地方吃飯,遠遠看著他倆。
    “田田,”鐵戈不叫她何田田,而是稱田田,這樣就顯得親熱得多了:“你不是在讀高三嗎?怎麼也參加工作了?”
    “六月份一畢業就等著下放,我是不想下放才進工廠的。我家周圍下放的孩子回到家一個個又黑又瘦,他們把農村生活說得太可怕了。那幫飆子(東北話:傻子、二百五的意思)平時在家啥也不懂,剛到農村每人發了五斤油,這一下可把他們樂壞了,天天變著法炸東西吃,不到一個月油沒了,去找隊長要油,隊長說那就是一年的油,你們是怎麼吃的?那些知青說炸東西吃了。隊長罵道你們這些敗家子,哪有這樣吃油的?我也想天天炸東西吃呢,各人回去找你們的爹媽解決。現在好了,成天見不著油花,隻能吃鹹菜和大醬。你說他們飆不飆?(東北話:傻不傻)我爺爺卻說下放是毛主X的號召,是每個知識青年的必由之路,不到農村鍛煉一下就不知道吃的穿的是怎麼來的。還說現在的小青年都是五穀不分四體不勤,硬把麥苗當成韭菜,說棉花是樹上結的,這樣下去全都修了,咱們中國不用別人來打自己就變色了。一副杞人憂天的樣子,我覺得特好笑。我可不這麼看,不認識韭菜、棉花到農村看一下不就得了?再說條條大路通羅馬,知識青年到工廠也是為人民服務嘛,興許比在農村作用更大,為啥非要上山下鄉?我們學校很多同學書也不念了,都進了工廠。你想啊六月份一畢業還不得下放?我就威脅我爺爺說如果不給我找一份工作我就回哈爾濱去,就算是下放也要下到黑龍江,在湖北還不把人熱死。我爺爺奶奶剛開始以為我是鬧著玩的,說說也就過去了。沒想到我收拾行李堅決要走,這一下把老頭老太太嚇得不輕。奶奶就罵爺爺:‘你個老不死的,你個老鱉犢子!田田就這點小事你都辦不了,你那能耐哪去了?我告訴你,田田要是回哈爾濱我跟她一塊走,留下你一個人在這看破廟!’鬧得我爺爺沒辦法,隻好給我找了工作。其實我知道爺爺奶奶最疼我,隔代親嘛,隻要我一嚇唬他們沒有辦不成的事。”何田田頗為自得,咯咯地笑個不停。
    “喲喲喲,小丫頭片子得瑟個啥?人家美蘇搞核訛詐,你卻來個嬌訛詐。哎,為啥要來這個廠,是想我了吧?”鐵戈逗她。
    “去你的,說什麼呐?自作多情!鬼才知道你在這個廠,我要是知道你在這兒打死我都不會來。”
    其實何田田在那次武鬥突圍時就喜歡上了鐵戈,在此之前的交往中她覺得鐵戈聰明好學,談吐詼諧,風俊神朗,已經很有點好感。特別是那次突圍時鐵戈表現出來的沉著機智和勇敢,給她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她是通過辛建才知道他的下落,又不想下放,於是堅決不讀書,指名道姓非要到這個廠來。
    “唉!”鐵戈重重的歎了口氣,故作悲痛狀說:“沒想到長得如花似玉的何田田竟然冷若冰霜,全不念當年我是怎樣冒著生命危險帶你們突圍的。古人說大恩不言謝,我並不指望你謝我,你哪怕假惺惺地說一聲是因為我才到這個廠來的也行啊,可是你卻連精神上的享受都給我剝奪了,殘忍哪!”
    鐵戈這一句話逗得何田田笑個不停:“我就是要這麼說,氣死你!你還能把我咋地?不過說真話,我還真懷念那段彈雨橫飛驚心動魄的日子。六九咱們跟封老大一塊打起坡,每個人第一次掙了六塊錢。那天我和沈倩的兩隻手全都磨起了大血泡,連筷子都拿不住,可吃了大虧。你說怪不怪,我一直到現在都懷念那段日子,想念薑軍、辛建、封老大那些朋友,這就是戰友的情誼呀!我爺爺常常談起那些和他一起參加江橋抗戰時犧牲和健在的戰友,總是非常動情。也難怪,那是戰場上的生死之交!那次你帶我們突圍就是我終身難忘的一幕,我真佩服你的機智和勇敢,不是我當麵恭維你,當時那麼多初中、高中的同學都傻了眼,唯獨你在那樣緊迫的情況下想出了突圍的辦法。後來我們談起這件事大家沒有不佩服的,連古學範知道這事都說不簡單。一晃四年了,可我老覺得那次突圍就像昨天發生的事。”
    何田田目視遠方,臉色十分凝重,她仿佛又看見一九六八年那場血雨腥風彈片橫飛的武鬥場麵。
    沉默了片刻,鐵戈問道:“你有沈衝和沈倩的消息嗎?”
    “沈倩七零年就當了工人。聽她說沈衝在部隊入了黨,現在是班長了。”
    “我操。沈衝命大,幸虧到部隊去了,要是還在紅州不把他整死也要整個半命。封老大現在做什麼?”他十分關心封老大。
    “去年底我在街上碰到他,喝得酒氣熏天,我們還聊了一會兒。他說去年辦了他半年學習班,追查六•二三武鬥時馮營長是誰打死的,他一口咬定不知道。學習班的人懷疑是他幹的,可又拿不出證據,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出了學習班他又回他的建築隊當他的包工頭,還是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一般人沒事都不招惹他,倒也自在。聽他說古學範被貶到下麵山區縣裏當工人去了。”
    “唉,造化弄人哪!前幾年這些人在紅州城也是一跺腳城牆都得晃三晃的風流人物,如今一個個整得灰頭土臉的,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我看這中國人整起中國人來比他媽日本人還日本人,你就說薑軍才十四五歲的中學生,牢也坐了一回,學習班辦了三四次,現在連人在哪兒都不知道,這幫王八操的!”鐵戈罵道。
    “我爺爺也是這麼說的,我偷偷聽過他和老戰友打電話,你別看我爺爺是紅州人,罵起人來都是東北話,罵得可難聽了。說什麼這次文化大革命,比建國以來任何一次政治運動都殘酷,清理階級隊伍把他的老戰友都打成‘東北叛徒集團’、‘蘇修特務’,他就坐在家裏一個勁操。我奶奶勸他:‘老頭子算了吧,你要是還在東北這條老命早沒了,能活著就算萬幸,還操啥?’”
    “不說這些了。你分到哪個連了?”
    “我今天上午才報到,分啥工?辦公室的人說我們新來的青工都要到五七農場種一個月的菜,怎麼當工人還得種菜?”
    “你知道我們管這裏叫啥?夾皮溝!這個窮山溝建了幾個工廠,山區又沒有土地種菜,吃菜全都要到巴水縣城去拉。那些拖家帶口的師傅們一個個見縫插針開荒種菜,隻有我們這些青工吃食堂。我們廠有一百多畝菜地,所以每個連都要按比例派人種菜。這個月我們連要派三個人去種菜,我也報個名咱倆好好嘮嗑嘮嗑。說實話自打去年參加工作以後我心裏一直念叨你們,真不騙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剛才猛一看見你,還以為是在做夢呢。”
    “真的?想我還是想沈倩?”何田田調皮地問。
    “都想。”
    “不行,隻能想一個!”何田田嬌嗔道。
    “你別多心。想沈倩那是想嫂子,人家是薑軍的女朋友,名花有主了。想得最多的還是你,連做夢都天天夢見你。”這是他的心裏話,其實他也早就喜歡上了她。
    “為啥想得最多的是我呢?”何田田強壓著內心的竊喜,故意這樣問。
    鐵戈又開始之乎者也起來:“古詩雲:‘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你要是長得像狗不啃豬不食的孫二娘,除了菜園子張青,我就是武鬆也不敢想你呀!想起來那不都是惡夢?”
    “鐵戈你要死呀!”何田田故作惱怒狀,其實心裏美著呢。人都是有點虛榮心的,不過嘴裏不說而已。“哎,你是不是見到女人都這樣恭維呀?”
    “把我看成啥人了?怎麼會呢!你拿四兩棉花到廠裏紡(訪)一紡(訪),老鐵我是那種人嗎?!”鐵戈正色道。
    鐵戈說的是真話,他平日裏是上班學技術,下班學打球,上床就看書,困了就睡覺。除了和鑄造連的幾個女同事、宣傳隊球隊的女隊友說過話以外,其它女人很少打交道。
    “那這又是為什麼?”何田田感到好奇。
    鐵戈不以為然的笑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你想想,第一、廠裏有規定,青工三年不準談戀愛;第二,學技術和打球占了我很多時間;第三,你也知道我就是個小學底子,我得抓緊一切時間看書多學點知識,哪有時間和女人扯閑篇?可惜呀現在除了馬恩列斯毛和魯迅的書外,其餘的都成了禁書。我進廠時帶了幾本禁書早就看完了,可把我憋壞了!”鐵戈喟然長歎道。
    “想看書哇,咋不找我呢?”她詭秘一笑。
    “真的?都有啥書?”鐵戈大為興奮。
    “你記得不?六六年戰校破四舊,沈衝和薑軍他們把圖書館的鑰匙控製了,白天假裝破四舊,晚上去偷書。有一天沈衝喝高了,沈倩偷偷配了一把鑰匙,晚上帶我去偷書。反正孔乙己說過偷書不算偷,我心裏就說是拿書。慢慢的弄了好幾箱子書,我和沈倩就偷偷的看。你知道沈衝和薑軍弄的那些書我也看了不少,我這些書他們就不知道了。看這些禁書真有一種偷食禁果的欣快感,很難用語言形容。”何田田情不自禁的回味起那種感覺,有點飄飄然。
    “別打岔,我是問你現在手上有啥書?”
    “你想看哪一類的書?”她故意賣個關子。
    鐵戈瞪大眼睛叫道:“我的天!你可真牛哇!快說說都有些啥書?”一副猴急的樣子。
    “都是些文學和曆史書,很多好書都被他們先弄走了,我和沈倩隻能撿漏。也算運氣好,我發現了哈謝克的《好兵帥克曆險記》、雨果的《九三年》、勃朗特的《簡•愛》、《拜倫詩選》、司湯達的《紅與黑》、王力主編的《古代漢語》,還有一本你最喜愛的書……”
    “啥書?”他急切地問道。
    “你猜。”何田田故意吊他的胃口。
    “世界上有那麼多好書,我知道是哪本?”
    “《外國民歌二百首》。”她說出謎底。
    “噢,田田,你是上帝派到我們夾皮溝的繆斯,是來拯救我這個愚昧的山野村夫的女神!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對你說的一句話是啥?偉大領袖毛主X教導我們說:‘千語萬言彙成一句話:我太愛你了’!”鐵戈興奮得手舞足蹈。
    “鐵戈,你又胡說!毛主X的話也能瞎編?你再這麼胡咧咧我就不借書給你看,饞死你!”何田田嘟起嘴巴,滿臉通紅。
    “對不起田田,我是一時忘形。苦海慈航,還望你老人家慈悲為懷,普渡眾生。在這個精神饑渴的年代你帶來的不是書,是觀音菩薩灑下的滴滴甘露。世法平等,我佛慈悲。”鐵戈雙手合什,惹得何田田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有分教:
    忽如一夜春風來,萬紫千紅花盛開。
    我有迷魂從此悟,繆斯直送好書來。
    正是:我佛慈悲天上掉下好妹妹,世法平等山中樂壞傻哥哥。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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