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你來看我剛寫的詩。”
    長亭對晚，暮色昏沉，我放下筆。
    “你先吃些茶點吧。”
    她端來一碟桃酥，輕放下。
    待走來，我索性一把扯過她，圈在懷裏。
    抬頭看見娘親徐徐行過，表情不和。
    我鬆開手，同婉兒一並行禮。
    “娘。”
    “婉兒，你先下去。”
    她蹙眉別過頭，示意她下去。
    “是。”
    婉兒看我一眼，頷首離開。
    漸行漸遠，娘親開了口：“再有三月就要赴考，你整日與她廝混，莫不是要送了前程？”
    “娘，孩兒沒有不務學業，怎會葬送前程？”
    “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你每日這個時辰，可有讀書？紅顏禍水，我當初就不該答應這門親事。”她恨鐵不成鋼。
    “娘，這些你不能怪罪婉兒。”我伸手攙扶她坐下。
    “若你此番沒能進士及第，該當她吃罪。”她將我遞去的手推開，看紅日遠山，看波光瀲灩，獨獨不看我在她眼前。
    “若我考取功名，娘親便不再幹涉我二人？”
    “若真如此，我便是想要幹涉，也無甚由頭。”她終於看向我，卻是最冰冷的眼睛。
    少許靜默，她開口：“若你沒有高中，你和她，也就到了頭。”
    此刻我看她，也曾風華絕代的臉，皺紋蹣跚，青絲華發相間，這女子，已經是個婦人，是個一心盼望兒子光宗耀祖的母親，我又怎麼忍心讓她不能如願？
    “娘，放心。”
    握住她纖瘦的胳臂，這才覺得出歲月留給她最深的印記。
    她靜靜任我抓著，不掙紮不推拒，殘陽如血，遠山如炬，暗淡光影是我和母親。
    一燈如豆，懸梁刺股，一月之後，我上京赴考。
    臨行前那一晚，我問她：“可願意等我兩月？”
    她不說話，又是一度的沉默，從來也不是嬌羞軟弱的女子，但這樣一個夜晚，她卻一言不發，唯有繾綣，唯有纏綿。
    “婉兒，一定等我。”
    驛橋折柳，淚水決堤。
    她點頭不語，我低頭沉默。
    “我兒快些上路吧，遲了該尋不著地方休息。”娘親遞來包裹，催促我。
    這馬日行百裏，不能追風逐日，趕到京都卻是綽綽有餘。
    然而半路上，我心下不安，總覺不妥，調轉馬頭，回了沈園。
    果不其然，園子空了。
    她與她，都沒有等我。
    詩酒成千，詞曲百萬，道不盡我此刻愴然一片。
    “……”
    淚水凍結在唇邊，苦澀艱鹹。
    沈園小橋長亭，形隻影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