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著落子兮和戰雪遇經過雕欄朱漆雲竹掩映的長廊，踏過矗立在春水將華的清秋池上的十二孔石橋，跨過四開四合的憑欄大門，終於站在了內堂之上，站在了那個曾經愛我疼我，將我寵上了天的男人麵前！站在了這個曾經偉岸殺伐的男人麵前！
    可是此刻，看著他，看著那張我曾經熟悉而親密的麵容，卻隻有潸然凝噎、淚流欲下的衝動……。
    我的天！歲月到底在這個曾經一言九鼎，舉眾臣服的男人身上刻下了怎樣的心情而忘了去擦拭…。。
    我人站在堂上，身體卻藏在落子兮之後，將頭不經意地低下，不敢去過度的打量他，更不敢與他對視！
    不知為何！我曾經也在這裏得到過一片天空，也曾在這個男人懷裏征服過整個華陽，可是…。。現在，時隔多年後再站在他麵前我卻如此這般的膽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落子兮，是不是因為她的存在讓我覺得壓迫而自卑了。總之，自見到她起我就沒有理直氣壯的抬起過頭來；現在，更是將頭低、低、低就差低到塵埃裏去。連臉都不敢露了！
    我為我的卑微而悲哀！
    突然，一片滑膩清涼的觸感襲上我的手來。落子兮竟然握著我的手腕！我震驚的抬起頭來，迎上的是她安慰而鼓勵的淺笑。我又混亂了，她總是能夠很輕易地讓我變得不像我自己！
    我隨著落子兮一步步往堂上走去，每一步都是努力，每一步都是堅強，每一步都是自信……。
    她始終握著我的手，她始終…。。沒放開……
    華陽的內堂是一派古香古色的廳堂，正堂上設有兩把太師椅，壁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古圖，畫的是一個束發仕女撫琴的背影；中堂的兩側也各設了三把方椅。
    落子兮的手是冰冷清涼的，讓我膽怯而不安的心得到了撫慰。我努力地平下焦躁的心情，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兩側的左右下首位上分別坐著小外婆林婉約和二外婆舒暈染。
    小外婆是個清瘦而柔弱的女子，一如她的閨名一般。著一套白底藍花的稠衫，方巾束發，劉海遮眉，一臉的低眉順眼。她素愛讀古詩詞，也不愛沾惹閑事。尤其是小舅舅發生那件令老爺子覺得蒙羞的事件後，她便越發的低調了。是個存在感極低的女人。小時候，我總覺得整天順服溫柔，偶爾輕愁滿麵的小外婆是容易被人所欺負的，所以我還一度因為同情她而在老爺子麵前誇獎她，為她創造機會呢！那時，老爺子隻是對我寵溺的笑，然後順著我的意思越加的對她好起來。可是…。。隨著歲月的碾過，我才漸漸知道…。。原來，要在華陽得到一片淨土比掀起一場風暴還要來之不易…。。還要需要手段…。。更何況，她還是華陽家主的女人！
    坐在右首位的是二外婆。她喜歡栽種各種品種的茶花，也終日以此為樂。可是自從二姨過世後她就常年穿一身白服了，隻會在袖口上繡幾片茶葉。有些是綠油油的；有些，卻是紅豔豔的。那是有寓意的，我知道！對於一頭依舊秀麗的青絲，她隻是將之隨意地披散在肩上，偶爾會別一朵小小的金茶花在發際。保養完好的肌膚令人辨不出歲月的軌跡，一對平靜如死水的眸子令人看不出裏麵潛藏的任何情感。看向我時，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可是我知道，那裏麵一定有一種情緒在流動，隻會在見到我時才流動，一如死水微瀾，那種情緒有一個萬惡的名字——叫仇恨！
    我終是沒有勇氣與她長時間對視的，便借機側開了臉，去打量他人。
    坐在二外婆之後的是二姨華陽印佳和二姨夫杜憲安。印象中，二姨本該是風風火火的性子。可今天卻顯得格外安靜，或許是被這大堂的壓抑氣氛所感染的吧。一頭酒紅色的長發被燙成了大波浪，披散著。一條修身的藍灰條紋羊毛裹臀裙，透光的黑絲襪再搭一雙黑色高跟鞋。一貫的時尚性感！隻是，那雙偶爾瞟向我的杏仁大眼中，帶了點緊張。乍一看上去，整個人就少了份自信疊加成的冷豔！
    二姨夫是個絕對的man。刀削的麵容，強硬的肌肉，穩健的舉止，端正的西裝，卻不係領帶。襯衣領口的扣子永遠會散兩顆。所以我敢斷言，向來沉默寡言的二姨夫絕對是個千年大腹黑！
    不過是不是也與我無關啊。因為他不愛講話，所以從前還在華陽時，我就與他不熟的。
    她們夫妻背後自然是站著她們的寶貝女兒杜了了和讓杜了了未婚先孕的“性侵犯”——聞閱！當然不得不再次提起的是——他也是我的高中同學！
    杜了了也沒換衣服，還是和先前一樣，一條棉布連衣長裙，套了件米色小外套，一雙棕色皮靴。簡單而大方。隻是頭發倒剪了個時下相對流行的鳳梨頭。
    一雙像極了她母親的杏仁眼滴溜溜的在我身上直轉悠。說起來，小時候我們關係也是極好的。若不是我之後突然離開了，我想我們定是會一起相歡著長大的吧！
    聞閱！
    在高中那段我幾乎忘掉了所有悲傷地肆無忌憚的日子裏，在顏希、任性、挽瀾、梓木……。在大家都還在的時候，他曾無數次的充當我們的黑騎士，也曾無數次的充當我們發泄打壓的對象……。
    可是…。。從什麼時候起呢？一切都變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從什麼時候起呢……。梓木和少少戀愛時起？任性挽瀾她們被誤帶進南閣起？還是…。。從他和了了酒後亂性時起？
    沒錯！他和了了就是酒後亂性的。至少兩個當時人是這麼講的。對於華陽而言，這已是極大地醜聞了。
    可是事情既已發生，大家也隻有默認了。本來按規矩是應該要讓聞閱入贅華陽的，可是當時做為聞閱正牌女友的挽瀾正身陷南閣，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肯答應……隻說等救出挽瀾後定會給華陽和了了一個交代的。
    老爺子氣得半死，固執的認為他是在藐視華陽，硬是要把他捆起來丟到後山野豬林去。好在了了替他求情，說那晚也不全是他的錯，大家都喝醉了。況且，挽瀾的事又卻有其事。再加上二姨和二姨夫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所以老爺子才給他個機會先去處理挽瀾的事的。但尚在氣頭上的老爺子要求華陽眾人一概不準幫忙……我有時候也會想，若是當時情況不是這麼糾結或許許多人的命運都將不被改寫吧！
    畢竟，以當時落子兮在南閣的地位來講，若是華陽請她出麵幫忙的話，或許……
    當然，沒有或許！有的…。。隻是殘酷詭變的現實…。。
    而我那時……自然也是退卻了的。不要說是去找落子兮了…。。我當時，甚至連老爺子揚言要把他丟去喂野豬都沒有回過華陽替他求情的……就連了了都來求我回去向老爺子求情時…。。我都沒有回去的……不想，還是不敢…。。
    於我而言，那曾經美好肆意的友誼似乎隻是一場唯美的鏡花水月，連那最虛幻的泡影都還不如…。。
    我，不想要再講自己過去有多的可惡了！那可以寫成一本書，令我將臉麵深深地掩埋、掩埋、掩埋…。。埋到再也太不起來！
    我的過去…。。那些卑微而懦弱的抉擇……那些令我需要用盡餘生來贖罪的往事…。
    突然想起來落子兮所說的關於我悲哀的未來，關於我的選擇與痛苦……我似乎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