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東苑的閣樓，空氣裏盡是膩人的胭脂香氣。廳內吵吵嚷嚷，流客滿園，歌舞妓描繪著精致的妝容，火紅羅裙，翠綠水袖。
    唐婉兒看著這些女子諂媚，妖豔的流轉在滿廳的香客質檢，不屑的瞥了眸子，盯住了那個台上風情無限的醉仙花魁——林姝兒。
    “婉兒，你又沒有發覺，今日的林姝兒，很是憔悴呢。”
    “隻怕是這幾日忙得很。”唐婉兒的語氣十分不善。
    “婉兒，你可知道林姝兒在淪落風塵之前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不過，她和段璟宸應該不是簡單的那個——那個關係。”
    旖傾想著婉兒所說的話，又想了想來到醉仙樓後的一些事情，勾唇角，對著唐婉兒說道：“婉兒，就趁現在，去找段璟宸。”
    “現在？”
    旖傾輕輕點了下頭，又看了看林姝兒。唐婉兒瞬間明了了旖傾的意思，現在段璟宸的身邊沒有林姝兒。
    “我這就去。”說著，唐婉兒轉身欲離去。
    “哎，慢著。”旖傾忽然又拉住了唐婉兒，“記著，這件事不要被任何人知道。”
    “婉兒知道了。”說完轉身小跑著離開了東苑。
    看著唐婉兒跑出了東苑，旖傾的思緒開始仔細的梳理起來。林姝兒，三年前一夜之間成了黔州第一舞妓。不過這樣一個女子絕對不會是簡單的舞妓出身。單以她與段璟宸的關係就足以蒙上一層不凡的身世，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貌，和那骨子裏淺淺的驕傲均彰顯著林姝兒的不同。更別說是那些用心挑選過的入幕之賓，所涵蓋的將近整個武林。她會是誰呢？疫情看著醉仙台上的林姝兒，勾起了一抹不明意味的笑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讓我們見招拆招好了。
    漸漸的，時光荏苒，已經快過了午時了。醉仙樓內的熱鬧也終於有了一絲喘籲。而東苑二樓的雅間內，擺滿了精致的幹果蜜餞。一席青色的綾羅綢衣，領邊的刺繡十分精致，淺青色的抹胸上用金色的絲線滾邊，深青色的束腰將那不盈一握的纖纖楚腰束住，羅裙及地，半露金蓮，高雅的流雲髻上綴滿了精致的釵環，鉛粉丹紅下一張略顯憔悴的芙蓉嬌顏。往日裏嫵媚的林姝兒，此刻也變得清爽起來。
    “小蝶，段公子怎麼還不來？”林姝兒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心裏越來越是不安。明明段璟宸和她說好了的，今天是要來陪她的，現在都已經快要過了午時了，竟仍不見蹤影。
    “我不知道。我去段公子的住處看看好了。”
    然而當小蝶到了東苑段璟宸居住的客房時，那裏卻是沒有人的。
    因為此時，段璟宸已經在旖傾的房裏。
    段璟宸就坐在那紅木桌前，靜靜的看著旖傾沏茶。待那茶香縈繞，紫砂杯氤氳起薄薄的水汽，段璟宸端起了那杯，在旖傾的關注下，輕輕品了一口。“姑娘的茶到真的別有風味，很是絕妙。我看這茶裏應該不全是茶葉。”
    “公子果然是品茗高手，這茶裏添了一種花。公子可能猜得到。”
    “這便要再細細的品品了。”又抿了一口清茶，想了想，牽起了唇角，“是金盞菊。”
    “公子不愧是品茗高手這碧螺春裏的卻是加了金盞菊。”
    “姑娘今天應該不是簡單的想要請在下來品茗的吧。”說著，段璟宸放下了手中的紫砂杯，徑自走到了窗邊。
    “這茶裏添了一味金盞菊便是另外一番滋味，碧螺春本就清新爽口，再加上菊花的性味甘寒，就是很絕妙的的味道。”旖傾說著，也站起來，走到段璟宸的身後，繼續說道，“所謂人生，便是同著品茶一般的。”
    “哦？是嗎。不過在下到想問問姑娘，如何讓在下的人生跟這茶一樣，是種絕妙的味道。”淺笑著回頭，看著身都得旖傾。
    “那麼公子認為，旖傾夠不夠資格呢。”明眸輕佻，秋波暗送。
    段璟宸一把將旖傾拉過，輕仰，俯身而看，唇角肆然勾起：“那就要看姑娘的誠意了。”說完，竟緩緩地低下頭去。
    就在段璟宸即將吻上那紅唇之時，以親伸手擋住了段璟宸嘴唇，神色依舊輕佻著，“哎——公子怎可這般輕浮，旖傾可並不是隨意的女子。倘若公子執意要如何，那旖傾若是失手傷了公子，公子可不要怪罪哦。”
    旖傾的手劃過段璟宸的嘴唇，勾過段璟宸臉頰的些許輪廓，是的段璟宸感到一陣意癢，她，可真的是個勾人的尤物。
    “我倒真的想看看，姑娘如何傷了在下。”說著，段璟宸又俯下了頭。
    卻在即將碰到旖傾臉頰的時候，眉頭突然皺了起來，看著近在咫尺的嬌顏，段璟宸真的分不清楚心裏是個什麼滋味了。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是旖傾的手，不對，準確的說是旖傾手裏的一根針，已經近乎全部沒入自己的胸膛。
    旖傾的神色依舊是輕佻的，隻是看起來依舊是那麼的自然，恍若天成。“我提醒過公子的，公子，沒事吧。”說著旖傾輕輕的推開了段璟宸，在看到段璟宸急欲推開自己，又輕輕的笑語道：“公子別慌，這針可不是一般的針呢。弄不好是要喪命的。
    “你不會的，你用盡心思引我上鉤，有怎麼會這麼輕易的讓我死去。”段璟宸到也笑了起來，抓住旖傾的手，慢慢抽離了自己的胸前。應著日光，段璟宸看著旖傾手中的針，針很細，細到近乎看不見。隻是這針的形狀，卻是弧形的。難道是……
    “這公子都知道了。”反手間，手中的針便不知去處。
    “你到底是誰？”段璟宸一瞬間收起了剛剛的戲笑狀態，神色變得十分凝重。如果剛剛自己看的沒錯，那弧形的針，是新月針。難道她真的是血衣門的人。
    “針都給你看了，公子猜不到嗎？”旖傾整理著手腕的衣袖，唇角微揚。
    “血衣門。”一字一頓的說出這三個字，段璟宸盯住了旖傾的眼睛。影劍山莊找了十年的血衣門就這樣出現了，原先自己也隻是有些許的懷疑罷了，真的是她。
    “旖傾雖然影劍山莊因何而找血衣門，卻知道自己因何找你。不如做筆交易，如何？”旖傾也收起了輕佻的神色，毫不示弱的回望著段璟宸。
    “願聞其詳。”
    “如今江湖四城盟，影劍山莊和颶焱堂，三分天下，工資本便是人中之龍，想來自是有著非同一般的誌向的。如果旖傾猜的不錯，公子是獨霸江湖。”
    “是有如何？男兒自當有誌。武林俊起新秀眾多，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旖傾決定幫你。”
    “嗬嗬~”段璟宸突然笑了，“幫我，為什麼？”
    “旖傾想幫便是幫了，這是一筆交易，公子難道不想聽聽嗎？”
    “交易是雙方的事，這要看看你的條件了。”
    “公子放心，這場交易絕對不會讓公子吃虧。”旖傾笑著，雙手輕輕的攥在了一起，看來已經成功了一半了。
    “血衣門在江湖中可是讓人望而生畏呢？姑娘怎會有這般肯定的語氣我會同意。”
    “影劍山莊暗中找了血衣門足足十年，雖然具體不知為何，可也猜測的出一定有著重要的事，或者有求於血衣門。所以，當為了家族，公子也是不會拒絕的。”
    段璟宸仔細的看著眼前的女子，這真的隻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嗎？心思縝密，更是懂得陰謀手段，還有這人間尤物一般的軀殼。她還是個女子，自古江湖之中，奇女子倒也是有的，不過，眼前之人似乎不能單單以奇來形容了。“那麼，交易的內容呢？”
    “讓旖傾幫你獨霸江湖，條件便是滿足你們找了十年的事。”
    “嗯？”聽到旖傾這麼說，段璟宸訝異了一下，這樣她根本就是什麼都得不到。她，想要做什麼呢？“你肯定是這樣？依你所言，在這場交易中，你根本得不到任何東西。”
    “自然是有的，旖傾要的就在這個過程之中。所以旖傾說了，這場交易公子絕對不會吃虧的。”
    段璟宸淺淺的笑了，過程之中：“那麼作為盟友，我是不是可以問一句，你到底是想要什麼？”
    旖傾忽然垂了眸子，笑了笑，又將眸光轉向段璟宸：“旖傾隻是想要一個真相。這個交易，公子不會有損失的。”
    “那麼，作為盟友，在下就喚你一聲旖傾如何？”
    “嗯。好。”旖傾點頭，“擊掌為盟。”抬起了手掌。
    段璟宸看著那猶如一汪深潭的眸子，輕輕的將手掌對了過去，
    ‘啪——’聲響過，盟約既定。
    “嗬嗬~我現在卻在想，到底是誰把你教成了這個樣子。”
    “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好是好的，但你是個女子。”段璟宸整整的盯住了旖傾的眸子，“女子，是弱者。是需要男子保護的。不知道我這個盟友，日後有沒有這個榮幸呢。”說完段璟宸反握住旖傾的手，輕輕放到唇邊吻了一下，有茉莉的香味，隻是這指尖怎麼這樣的寒冷。抬了眸仁，展開一個大大笑容，放開了旖傾的手，繞過旖傾，走了出去。
    旖傾的突然的怔住了，‘女子，是弱者，是需要男子保護的。’是誰呢？是誰？是誰曾說過相似的話？
    江南小築，亭台樓閣，曲轉回廊，假山奇石。
    楊柳輕垂，夕陽彤雲，一切是醉人的顏色，樹下是兩個孩童，飄揚的小聲是那般的爽朗。
    “觴兒，我一定會好好學武，將來變得很厲害，要永遠保護你。”
    “小哥哥，那觴兒也要。”
    “不要。觴兒隻要慢慢長大，做我的新娘。”
    “娘親說，新娘是要背的。小哥哥背我。”
    “好，我背著觴兒。”說著蹲下了身子……
    …………………………………………………………………………
    觴兒？觴兒是誰？
    對了，是自己，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真正叫什麼了呢？秦觴，秦殤，還有誰記得這個名字呢？
    旖傾自嘲的笑著，閉上了眸子，旖傾突然覺很疲憊。眼淚湧出，砸落到指尖，很涼。“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秦殤了，還有誰會記得呢？還有誰呢？”保護？永遠都不屬於自己了。那些愛自己的，全部都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娘親，楊伯伯，還有那個漂亮到如讓山水為之褪色的小哥哥，那個說要保護她，要娶她的小哥哥都已經消失了。這個世界，已經隻剩她一個。
    那些摧毀它幸福的人，自己一定會讓他們付出百倍的代價。
    輕輕的關上了窗戶，旖傾摸著手腕處，這個世界上隻剩下自己還能保護自己了。
    然而窗外的回廊的柱子後，閃出一個人影，那少年一席絳紫色的衣衫，麵上是一張銀色的麵具，手中是一管紫玉簫。“還有我記得啊，觴兒。”
    不過，房內的旖傾自然是沒有聽到這少年所說的話的。
    一扇窗似乎將兩個人隔在了不同的世界裏，少年轉瞬間又不見了蹤影。醉仙樓的東苑裏還是依如以往，看不出絲毫的端倪。
    誰也不知道這裏就這樣開始了一場江湖風雨。
    許多年後，當有人回憶起這裏開始的事情，也隻剩下滿心的無可奈何。
    然而，無可奈何，這個看似平凡的字眼，究竟包含多少痛苦，也就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夠領悟的了。
    誰又能知道那些結局，縱使機關算盡，也成了沒有結局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