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焱在閔芮希含糊不清地指揮下找到那個地方時，連他自己都對內心那股超乎尋常的衝動感到費解。而且他開始清晰而恐怖地發現一件事，自從認識寧葉嘉到現在，他開始變得越來越失去理智，以前那種泰山崩於麵前而麵不改色的他開始時刻關注任何一塊地上滾過來的土疙瘩，前提就是那肯定是寧葉嘉踢過來的。
    莫焱站在人潮湧動的大賣場負一層大廳裏，幾乎毫不費勁地就找到了他們。因為但凡是經過這裏的人都無法忽視在商場偏北邊臨時搭建而成的一個小型舞台上，一群年輕人帶著在莫焱看來有些嘩眾取寵的精神頭，在那裏進行一場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裏似乎可以稱為街頭藝術的舞蹈表演。而舞台的四周，不管是看熱鬧的還是特地來為他們叫好的，都被那群勁歌熱舞的年輕人在舞台上的每一個動作一個眼神牽製著神經，不停地爆發出一陣又一陣足以掀飛人頭蓋骨的尖叫聲，莫焱在那些人裏麵也看到了閔芮希和艾佩佩。看著那兩個雖然還算風姿綽約卻早已不再年輕的女人夾在一群嫩得可以擠出水來的小妹妹們中，對著舞台上那群來回閃動的“人型發電機”激動尖叫，有那麼一瞬間，莫焱覺得自己應該立刻轉身離開，然後先找個地方好好拜祭一下自己的五髒廟再然後就回家睡覺。
    就在這時，閔芮希的電話再次打來，莫焱接起來聽見她問：“你真的來了嗎？寧葉嘉在這裏也不要緊？”
    莫焱不由覺得好笑，好像在閔芮希看來，莫焱和寧葉嘉是應該在那件事之後一見麵就會拔刀相向的兩個人。
    他笑著將手機從耳邊拿開正對著舞台的方向舉了一下再拿回來說：“聽到沒有？我已經來了。”其實，他還想說的是，寧葉嘉在哪裏叫他放馬過來。但他覺得這個玩笑不好笑，閔芮希也未必會從這個不好笑的玩笑裏聽出自己真正要表達的意思。有些事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卻還是真真切切地發生了，就像現在，原本應該在回家路上的他，卻因為閔芮希的一個電話，就這樣鬼使神差地到了這裏。
    他講著電話抬頭的一瞬間，幾米之外的舞台上，穿著鮮豔的紅色上衣的少年，一個甩手側身的定格動作，視線落在遙遠的觀眾群中。
    “你在哪邊？我過去找你。”閔芮希的聲音很快被艾佩佩蓋過去，那個激動到幾近歇斯底裏的女人抓起手機對著莫焱就是一陣狂轟濫炸：“我告兒你莫焱，你丫今晚最好別給我整幺蛾子，不然我給你捆了直接送火葬場去。姑奶奶我給你講清楚你也給我聽明白，我這顆心還就是讓寧葉嘉給捕捉了，寧葉嘉不高興我就不高興，所以誰讓寧葉嘉不高興我就讓誰這輩子忘記什麼是高興。”那邊艾佩佩可是連北京話都給逼出來了，看來真是動了真格，用她自己的話說，她那顆心還真是讓寧葉嘉給捕捉了。
    莫焱在這邊嗬嗬笑著說：“我哪有那麼大能耐給你整幺蛾子，我來找我女朋友呢，你愛追追你的。”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那邊突然沉默下去，就在莫焱以為艾佩佩已經把電話掛了的時候，他聽見那邊傳來一聲出乎意料的歎息，繼而他聽見艾佩佩用少有的低落聲音說：“莫焱，你說對了。他不是我的那盤菜，可是我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地偏偏對他一見鍾情了就？你說我這麼清新脫俗的一人，怎麼就辦了這麼一件惡俗的事？”
    莫焱在電話這邊依舊嗬嗬笑著說：“要我怎麼說，你缺心眼唄。你小時候就缺心眼缺大的，到了改不了你這破毛病。”
    那邊在聽完他這句話之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掛斷了電話。
    莫焱放下手機，抬頭開始在前麵的人群中慢慢搜尋，從台上到台下，又再次回到台上，直到最後，連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閔芮希，還是台上的那個人。
    再後來，他在人群外麵給閔芮希打了個電話說在賣場外麵的咖啡廳等著送她回家，閔芮希問他為什麼不過去，他說人太多，不好擠。掛斷電話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看那裏，他聽見自己的心在說，其實真正的原因不是那樣吧？莫焱，你又是在懼怕什麼？
    半個小時後，坐在咖啡館裏容忍自己百般無聊地看著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的莫焱沒有等到閔芮希卻等來了她的電話。
    “喂，莫焱，你能來一下嗎？”閔芮希的語氣並沒有過於驚慌的成分，但莫焱的心卻完全不受控製地開始慌了，他甚至不用聽閔芮希的下文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而且一定與寧葉嘉有關。
    “我馬上過去，出什麼事了？”莫焱一隻手慌忙地抓起外套，一隻手拿著手機焦急地問。
    “寧葉嘉，他從舞台上摔下來了。”
    下一刻，莫焱覺得自己的心轟地一下子，充斥著各種各樣莫明的情緒。
    莫焱一路飛奔過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坍塌掉一角的小型舞台，那些零零落落散露出來的木頭架子和鐵釘，森然然地杵在那裏，像一把迎麵撲來的暴雨梨花針深深地刺進了莫焱的心裏。舞台下邊圍著一群人，閔芮希和那個恨不得在美國時代雜誌上向全世界宣布她要追寧葉嘉的艾佩佩此刻卻不知所措地站在人群外，顯然是讓那群小朋友們給無視了。所以當她們看到迎麵跑過來的莫焱，就像朝聖者看到來自天堂的聖光，特別是艾佩佩，那表情，完全可以用泫然欲涕來形容。
    但莫焱並沒有給她聒噪的機會，他跑過來後就言簡意賅地問一句話：“傷得重不重？”
    閔芮希不太確定地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說：“舞台坍塌的時候他直接從上麵掉下來，旁邊一個要拉他卻沒拉住的人都被架子上的鐵釘刮傷了手臂。”
    不得不說，閔芮希這句話表達得是多麼地刻骨，淋漓。艾佩佩在她這句話之後，發出一下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哽咽聲。
    莫焱覺得自己的聲音不受控製地在抖：“那到底是嚴重，還是不嚴重？”他這樣問著，卻覺得渾身失力，不然他為什麼不去推開那群圍著他的人，親眼看看他究竟怎麼樣了。
    卻在這時，他聽到那群少年一個個擔憂又壓抑地聲音：“你不要死撐啦好不好？明明就很痛，還要自己站起來，你搞清楚這是傷在腿上哎，萬一治不好，你一輩子都不要跳舞了嗎？”
    “要不是葉嘉在臨上台之前跟你換了位置，現在受傷的就是你。現在葉嘉受傷是為了誰？拜托你說句話好不好？”
    莫焱站在人群外圍，將少年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也正是因為聽得太清楚，他的腦海裏開始慢慢浮現出寧葉嘉那張笑起來動人心弦，認真起來讓人忍不住想要故意去嗆他的少年稚嫩的臉。
    是因為要救別人所以犧牲自己？果然還是意氣用事的年紀，喜歡托大，喜歡不受控製地去當別人世界裏的救世主，卻從來不停下腳步想想那些事在自己身上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這樣想著，他走過去撥開那群少年，然後看到了坐在地上用白色毛巾包紮著腿的寧葉嘉。那條初見之際他穿著的磨白牛仔褲，此刻已經被鮮血染掉大半條褲腿。還有那身火紅色的寬大套頭裝，整條袖子被鐵釘劃爛，他坐在那裏，有那麼一瞬間，莫焱覺得他就像北京城裏那些立交橋下的可憐兮兮的小乞丐。若是讓寧葉嘉知道了莫焱心中的比喻，恐怕是會擺出他那副過分認真的表情對莫焱說：“你是來故意給我嗆的對吧？”
    走近了莫焱才看到，在這群少年們中間，一個腆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在那裏跟他們交涉著，隻聽那男人說：“舞台坍塌也不是我們想看到的，這是設備上的失誤。我們經營這麼大的商場每天應接不暇哪能不犯點錯誤哦？我已經說了送他去醫院醫藥費我來付，其他的事就不要追究了吧？”
    這個老奸巨猾的男人顯然想用一點醫藥費堵住少年們的嘴，好讓他們不去告發他。莫焱皺了皺眉，剛準備說話，就聽見另一個聲音響起：“大叔，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們不是國中生，我們懂得如何維護自己的權益。其實在之前我們已經跟你交涉過舞台的問題，是你貪圖利益枉顧安危執意要我們在那個已經塌陷的舞台上演出。現在這樣，醫藥費你當然要付，但不是以這種私了的方式，而是更加官方的方式。”
    是寧葉嘉，那個明明已經受了很重的傷卻仍不忘自己是這群人中的主心骨的少年，那個明明知道舞台不行，卻跟朋友換了位置自己一腳踩在危險地帶的少年，是那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莫焱開始越來越注意，注意到他自己都不清楚有多注意的少年。
    那個，在這個日光傾城的城市裏，有著傾城日光般笑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