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已入夏，可這微風吹在身上依然涼爽。這身上的熱汗，不久便吹幹。
    “半炷香之後，在這裏集合。”撂下這麼一句話，我轉身走向營帳。
    “哎呀呀，我說連老板啊，你雖然和我父親定下賭約，但你也不必這麼賣命吧。你看你又瘦又小，一副沒吃飽的樣，天天綁著四十斤沙袋和膀寬腰粗的大老爺們圍著石途山跑，你自己不心疼，我都替你心疼。”
    我瞥了一眼風逐時，他現在幾乎每天都往我們陣營跑，從早待到晚，擾的我是不勝其煩，他卻一點都不自知。
    “連老板啊，你是不是一會兒又要給他們講兵法啊。真沒想到連老板是深藏不漏，上次講的那個避實而擊虛，因敵而製敵實在是精彩，今天你講什麼，提前透露一下。”
    “連老板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實在是忍無可忍，回頭滿是幽怨的看著他，看的他瞬間停止腳步，不敢上前。
    “今天不是我講，我請了愈痕神醫來給他們講毒草，世子若是願意聽就留下，不願意聽，您請自便。”
    風逐時聽到愈痕的名字，二話不說，轉身就跑。上次他好奇，隨便亂動愈痕的藥材，愈痕為了讓他長記性，弄了一條毒蛇出來，害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能下床，自此他聽見愈痕的名字，拔腿就跑。
    “連老板！”
    我無奈的從窗口回過頭，真是越來越受不了風逐時這放蕩不羈的樣子。隻見他一下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端起我喝剩下的茶一飲而盡。
    “哎呀呀，真是累煞小王我。”
    我冷眉對上他，為什麼他放蕩不羈的時候，每句話前麵都要加上“哎呀呀”這個前綴，他又不是唱戲的。
    “連老板你真狠心啊，這大熱天的，讓我跑去幫你找人，你看把我這給熱的。”說著打開我贈他的折扇，毫無形象的煽起風。
    “人可找到？”
    風逐時白我一眼，“你也太小看小王我了，找個人還不是易事，等著吧，王兄馬上就到。”
    我不語，轉身繼續看向窗外。
    “哎呀呀，連老板你就別看啦，你已經看著窗外那對兄妹三天啦，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是你情郎呢。”
    我怒目瞪向他，我每天以男裝示人，為何他總是把我看做女子，在酒樓是這樣，在軍營他還是這樣，唯恐別人不知道我是女子似的。
    風逐時看我臉色不好，連忙改口道：“好好好，他不是你情郎，我才是，改天我讓王兄給咱倆賜婚，你別再拿著眼神看我了，我以後再也不會在外麵拈花惹草了。”
    “你找死！”我順手抄起桌上烹茶用的瓢，向他砸去。
    “哎呀呀呀呀，你砸死小王了！”風逐時躲在角落，抱頭嚷嚷，自從我們熟稔之後，他沒少挨我的打。
    門外傳來陣陣笑聲，門簾被掀起，風逐尚連政依次入內。
    風逐時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作揖道：“臣弟參見大王。”
    “不必多禮，寡人也是微服出巡。臣弟剛才在樓上叫什麼，王兄我在樓下就聽見你的叫喊。”
    風逐時抽抽鼻子，委屈道：“多謝王兄掛念，是臣弟不小心被這水瓢砸中，不礙事的。”
    “未艾，換套茶具。”我對門外大喊一聲，就知道未艾這小丫頭就躲在門外偷聽。
    “是。”未艾低頭進入，收拾好桌上淩亂的茶具，匆匆出去，我能感覺到她在強忍著笑。
    再進來的是未央，她換上一套新茶具，低眉出去，未艾要是有她姐姐的一半沉穩我也就放心了。
    我靜靜的烹著手中的茶，其他三位同樣無語，靜靜的看著我手上的茶。茶烹好，依次放在三位麵前。
    “洛姑娘請我們前來，該不會隻是為了品今年的新茶這麼簡單吧。”私下，連政還是這麼叫我。
    “自然不是，大王和丞相剛才可曾看到樓下那對兄妹。”
    “看他們的衣飾，像是從西泠逃出來的災民，有何不妥？”風逐尚搖著手中清茶淡淡問道。
    “大王請仔細看看那兄長。”
    那兄長看上去十七八歲模樣，站在風晚樓對麵街上一動不動，緊握雙拳，緊咬牙根，任憑打罵。
    “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功夫，應該不簡單。”風逐尚轉身看向我，“難不成你看出了什麼？”
    我正想說點什麼，那邊風逐時接了話。
    “哎呀呀，這對兄妹可不簡單呢。那兄長在街頭人人打罵，一次三文錢，希望能賺夠錢為他那妹妹看腿。雖說這風晚樓的生意有點像搶錢，但這好事也是一件沒落下。第一天，未艾那小丫頭端了吃食給那兄妹，兄妹就是不肯吃，第二天，善醫堂的大夫去為那妹妹看腿，那為兄的就是不肯讓善醫堂的大夫給看，說什麼不是風蝕人，不能白占這便宜，一定要賺夠藥錢才肯讓大夫看。今早我親自出馬，那兄妹是更是不給麵子，直接把我轟走了，這才去請了王兄。”
    風逐尚沒有說話，隻是看向我。
    我點頭，承認風逐時沒有說謊。
    “他們兄妹到底是何人，怎會有如此傲氣。”
    “大王可還記得西泠振國大將軍楊國昌。”
    風逐尚略有所悟的看向我。
    我點點頭，“他們便是楊將軍遺孤，一年前他們遭到西泠、鎮邦兩國暗殺，好不容易在鎮邦兵敗風寧之時逃入風蝕，大半年的時間，他們兄妹二人便是這樣一路走到風齊。”
    “你找我前來何意？”風逐尚有些篤定的看向我。
    我嘴角扯出一絲類似笑容的弧度，“大王，西泠能不能成為囊中之物，他，便是關鍵。”
    一行二人，走到他們兄妹麵前。前麵那幾人大笑而去，那男子擦掉嘴角血跡，拾起地上的銅板，露出無力但是滿足的微笑，將銅板小心翼翼地放入倚在牆角的女孩懷中，並對女孩燦爛一笑。女孩清澈的大眼，露出些許淚光。
    “打一次，三個銅板。”男子麵無表情的對我們說。
    “為何要這樣做？”風逐尚問。
    “賺錢，為妹治腿。”
    “可是你已經被打成內傷，再不及時醫治恐怕神仙也救不了你。”
    男子瞪了我一眼，冷淡道：“不用你管。”
    我展開折扇，輕煽，緩緩道：“天氣越來越熱，你妹妹腿上的傷本無大礙，隻是這樣一直拖延，傷口染上汗水，恐怕再難醫治。”
    “你們到底是何人！”
    風逐尚朗聲笑道：“救你們脫離苦海之人。”
    男子嗤笑一聲，“你們，讓我如何信服！”
    風逐尚淡笑，將一錠銀子放在男子手中。“我看你尚且是個人才，這錢先借你為你妹妹治腿，你若是想償還，直接到風晚樓找他即可。”風逐尚指了指我，轉身進入風晚樓。
    我揮揮手，兩名善醫堂的醫工抬著擔架，把楊晚晴抬走。
    “哥！”晚晴叫了一聲，聲音有些有氣無力。
    “你們！”楊岱謙上前要來攔截，我一個旋身，擋在他麵前。
    “在下姓連，是這風晚樓的老板，這善醫堂也是在下捐資建設。與剛才那位公子一樣，我隻是想救兩位，你若是不放心幼妹，可以隨我一同前往前往善醫堂，少將軍。”我故意把少將軍這三個字拉的很長，然後轉身進入善醫堂。
    聽風閣內，風逐時依窗而立，收回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丞相是否也覺得，王兄對洛姑娘太過信任。”
    “小王爺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風逐時又是一臉不羈的笑容，上前緊挨著連政坐下。
    “哎呀呀，丞相真是不解風情。雖然婉王後去世還不足一年，王兄這麼快就變心是有些不近人情，但是男女之間的感情，不是想擋就擋的住的。”
    連政長歎一聲，“不論是誰，都會為這樣一個女子所傾覆吧。她為大王做的遠遠超出婉兒，大王若是要娶她為後，連政我絕無怨言。”
    善醫堂。
    “連先生，愈神醫上山采藥，那女孩傷勢，還是由連先生處理較為妥當。”
    我點點頭，處理這些外傷，就連愈神醫都沒我下手利落。
    我上前看看晚晴的傷口，刀深見骨，可見下刀人是多麼想置他們兄妹死地。
    藥童遞上剪刀，我輕輕剪開粘在傷口周圍的衣料。
    嘶——
    衣服粘在肉上，露出錦帛撕碎的聲音。
    晚晴咬上朱唇，慘白的嘴唇，露出點點猩紅。
    “針筒。”我抬手，藥童遞上銀針。這大半年的時間，針灸已經得到風蝕大多人的認可，我們善醫堂就有不少慕名前來研習針灸之術的醫者。
    “你幹什麼！”在我正要施針之時，身後響起一聲大喝，楊岱謙衝上來，一把抓住我的右臂，將我與楊晚晴拉開很大一段距離。
    楊岱謙用毯子裹上晚晴裸露的右腿，他滿臉氣憤的看向我，“男女有別，想必連先生不會不明白。幼妹虛歲已過十三，馬上就是及笄之年，請看在我們兄妹一無所有的份上，不要再毀了幼妹的清白。”
    我左邊眉頭連跳三下，男女有別，我心中暗笑。
    門外傳來了風逐時不羈的笑聲，隻見他晃晃蕩蕩的湊到我身邊，別有意味的笑道：“小連連啊，男女有別，你就這樣撕碎人家小女孩的褲腿，你還讓人家以後怎麼嫁人啊！”
    我手肘一下拐到他胸前肋骨上，讓他瞬間停了調笑，別人不知我是女子便罷，他也在這兒笑我。
    我移步上前，“我風蝕能為你幼妹治腿的大夫全是男子，難不成你幼妹的腿就不治了嗎？”
    楊岱謙沒有遲疑的回答道：“當初我和幼妹進入風蝕就聽說有一天降神女救了太後，想必她也能為我幼妹治腿。”
    “哎呀呀呀，你們兄妹消息可真不靈通啊，那神女為救我們大王已經去世半年，她還怎麼為你妹妹治腿。”風逐時說這話時，不忘滿眼調侃的望我一眼。
    “死了！”楊岱謙有些意外。
    “是的。”我肯定了風逐時的說法，現在還不能告訴他我是女子，隻能妥協道：“不如我收晚晴為徒，將我所學醫術全數教給她，少將軍意下如何。”
    “連老板，他們兄妹還沒說要臣服我們風蝕，你怎麼可以把你的獨門醫術教給她，萬一他們逃跑，又用你的醫術害了人，豈不是陷你於不義。”
    我看著楊晚晴的眼睛淺笑，“如果醫者沒有一顆慈悲天下的心，還如何拯救世人免於病痛之苦。”
    楊岱謙目光炯炯，上前抱拳道：“雖不知幾位到底是何人，但能查出我兄妹的身份想必定是不凡之人，連先生若是能治好幼妹的腿傷，在下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我虛浮他一把，並未真正碰到他，省得他將來知道我是女子，又是一番尷尬。
    “少將軍不必如此，在下要為舍妹施針，少將軍身上的傷，請到外間，會有我們善醫堂的大夫幫您治療。”
    抱拳，風逐時拉著楊岱謙退到屏風外麵。耀眼的陽光，把我的一舉一動全映在屏風上，猶如那走馬燈，讓另一邊的人看的一清二楚。
    舀了一勺粥，吹涼，放在楊晚池嘴邊，小女孩眼裏霧氣騰騰，定定的看著我。嘴角淺淺彎成一個弧度，“快喝，喝完了早些休息，你的腿傷，沒有個十天半月是養不好的。”
    楊晚晴含下粥，抿著嘴，沒有吱聲。
    “謝謝。”在我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從屋內輕輕飄出的一聲感謝。我抬頭看看月光，從醫必能漸漸化去她心中的仇恨。
    “小姐，小姐。”未艾擠進我的臥室，一張臉笑得紅光滿麵，“小姐，你剛才實在是太溫柔了，看的未艾都感動了。要是小姐真的是公子，未艾一定要嫁給小姐。”
    我淺笑，“你今年也十六了，是該替你找個好人家，把你嫁了，省的你整天大呼小叫的，也該找個人好好管管你。”
    “小姐！”未艾臉一紅，一臉嬌羞的扭頭跑走，完全失了以往的活潑，看來這小丫頭真有喜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