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中章、追情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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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這句描寫雲神屏翳的詩說的就是他,昔日高居於八重天上的尊貴神君如今竟是這人間的帝王,靳國的皇帝。尤記得從孕育的長眠中第一次張開眼睛,而就是這第一眼他就跌進一片深幽清寒的華光之中,那時生出一種抑製不住的心悸便已注定了他對擁有那片深幽清寒眸光的主人永久的情思牽繞。華清,是自己最先如此喚他。
初始並不懂那般情思,明白之後早在歲月流失之間磨滅得似有似無,以為隻要有那般絲絲牽饒已經足夠了,更何況自己思慕的還是那個從最初就冷酷無比毫不懂一點感情的他。然而他從沒想過,這人也有動情的一天。
記得那日第一次從譚海口中聽到華清之名他不由得失神了好一會兒,實在是在想不到的情況下聽到這個名字。後來在禦書房裏再次從靳軻和尤堤口裏聽到,他忽然想到這二人身份便有了一絲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懷疑。直到當他傳召之人出現,那人臉上的冷酷,那人一身冰冷浩瀚的氣勢,便是那挺直的腰杆及負手而來的步子也無不與他記憶裏的他吻合,隻除了來人的是一雙冰青眼瞳及那張深邃俊美但絕不屬於他的精致麵孔。而那雙眼、那張臉,卻曾今屬於過他唯一的好徒兒竹的。
漫長的歲月已經讓屏翳忘記了時光的流失,所以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何時遇見竹的?隻記得剛遇見竹時,他便是此時華清這般模樣,還隻是隨時都有可能消失在這天地間的竹妖,那樣渺小脆弱的一個生命卻意想不到的執著堅強,對於已經經曆漫長歲月對一切毫無所求的自己真的十分有趣。所以他收留他,也護著這個唯一的徒弟看著他成長。
為華清擋下那毀滅的一擊幾乎是出於本能,想到如果自己就這麼消失在天地間冰冷無情如斯之人一定沒過多久就會忘記他,所以仗著他畢竟對自己是特別的就把愛徒托付給他,隻是沒想到會有如此結果。而那天他看見這樣子的清出現,豈能讓他不怒!
起身負手而立,靳帝靜靜的看著床上的人竟似癡了。他的眼裏不是華清此時的人肉皮相,他的眼裏是那真正的華清,那冷酷高華之人。禦書房那會兒自己怒急攻心行為失常,但那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冷酷無情。微微吐出一聲歎息,從新做回床邊,拿下華清額上濕帕在冷水裏擰了從新敷在清的額上。而從外麵回來的四公公,一見這主從沒有過的溫柔舉態就知道這主定會親曆親為,但想到過了這多時,於是走上前恭敬的開口詢道:“皇上,您歇息一下,讓老奴來吧。”果見那主淡淡的拂手,四公公於是又立於一旁。
莫估著病人該是醒來的時候,劉太醫端著剛煎好的藥送過去。阻下上前欲接藥碗的四公公,靳帝親自接了湯藥坐在床沿遞過去。少年病中蒼白的肌脂透著淡淡的桃紅,如抹了一層胭脂般,冷酷如冰雪的容顏上中竟平添一抹妖嬈,當是傾城傾國。淡然的接過,喝藥時不可避免的微擰了下眉頭。
從華清手裏接過空碗,隨手遞與早候在一旁的四公公,靳帝隨即殷勤的道:“清,餓了吧。”然後轉而向四公公吩咐:“小四,去廚房上些清淡的食物過來。”然後想到什麼,複又道:“劉太醫,你也一起過去。”
見兩人領命退下,靳帝回首與華清對視,一時,半晌無語。
那華公子真不知是何身份?竟讓那主……想到自華清出現後的種種四公公心下疑咕,若說跟這主跟得久的莫過於這劉嵊,早前兩人獨處時便隱諱的問過他,而這劉太醫居然也搖頭說從沒見過。至於那華公子對皇上的稱呼他也沒有輕忽,盡管那主自小便被驚為天人,素有雲神之氣質,在還是皇子時早有它國使者當場吟雲神的詩詞讚歎過,但真用雲神之名稱之也實在不能說是不詭異。
兩人走出小院老遠竟見四皇子坐在前麵小花園裏的石凳上,如沒有猜錯這位皇子定是刻意在此地等候,於是上前行禮。
“參見四殿下!”
“無需多禮。”微微抬手,四皇子臉上亦掛著一貫的溫雅笑容,詢問道:“劉太醫,華公子可是已經醒了?身體可無大礙?”
劉嵊彎腰拱手回話道:“回四殿下,華公子確實已經醒了,身體亦無大礙。雖然還在低燒,不過再多喝兩貼藥也就沒事了。”據實回複了華清病情,劉太醫思慮後竟冒昧問道:“四殿下可是要去看華公子?”
以靳軻的聰明豈不知,這難道竟是在提醒自己不成?神色間多了半分感激。難得這個一直跟隨父皇性格像石頭一樣的太醫會好心提點,隻是怕是要辜負他難得的好意了。“處理廣縣之事時華公子曾多次救過本皇子性命,今早聽聞他昨夜受寒便是過來探望的。”說到這裏隨即站起身,語氣溫蘊誠懇的道:“劉太醫,華公子的病還勞你費神了。”
“啊,這是老夫應該的。”劉太醫連忙彎腰拱手的應承道。而那四皇子,點點頭徑自去了。
邊走邊回頭看了一眼,遠遠可見四皇子已經失去背影,四公公這才發出感歎:“劉大人,難得你有份這心,隻是有些話還是要少說為妙。”
不料劉太醫討論起敏感的話題來“老四,你不覺得這四皇子光華內斂,韜光養蓄,實有當今聖上之風嗎?以後皇上若傳位於他,便是我大靳之福。”大皇子品性最佳也有治世之才卻為人懦弱;二皇子為人陰險,心胸狹隘;兄弟間五皇子性格最是單純,也最為嬌縱;六皇子和七皇子是一對雙胞胎,前日才滿彌月,其間三皇子夭折。如此觀來這四皇子靳軻,無論是那一方麵都與當今聖上極似,堪當大任。
聽了這話,四公公忍不住四下探望,壓低了聲音沒好氣的叱道:“你這劉皮夫,想死可別害了咱家啊。”剛剛還在說他,這皇家之事又豈能讓人隨便議論的嗎?無論什麼,要長命,封緊了嘴才是正道。
“哎,哎!好了,你瞎緊張個什麼勁。老四,你道是越活越膽小了啊。”劉太醫想起以前,老四還是小四公公時就暗地裏為當今聖上辦了多少事,也少不了那些傷天害理的,那時可沒見他這麼膽小過啊。盡管知道世事無奈,語氣中卻還是免不了帶了絲嘲諷,也有自嘲。
四公公一下子怒了,罵道:“劉嵊,你那張嘴他媽的最好管好喏。別那日裏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到時可休怪咱家不顧相識多年的情麵,連屍體都不給你收。”明知道這劉嵊就這個性。話說當今聖上是個英明的主,光看劉嵊這種人沒有缺胳膊少腿的安全活到現在也可見其端倪一二。
四公公的罵聲雖輕卻十分嚴厲,要說在這宮闈裏談感情講義氣已經十分的困難,四公公和劉嵊之間這或多或少的情義也是常年跟隨榮禎帝培養下來的。劉太醫笑道:“老四,你可不能那麼無情啊。”顯是不以為意。四公公無語,心裏惱恨,重哼一聲率先加疾了步子。
靳軻一路行來剛走進清居住的小院便聽到一人滿是森冷的怒喝聲,聽那語氣顯然是自己的父皇。隻聽男人如此喝道:“……你還是這麼天真,華清,朕告訴你,朕要讓你付出代價!”第二次聽到記憶中不該屬於被自己稱為父皇的男人的語氣,第一次是禦書房的那聲交雜了太多感情的大喝。在他記憶裏男人的聲音從來都是溫醇優雅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而男人那張英挺俊美的臉除了偶爾需要時肅穆高貴得讓人不敢仰視外,就是平時那種令人看不出情緒的優雅慵懶的笑臉。
頃刻間那坐擁江山的帝王已經從裏麵開門走出來,靳軻心裏忍不住一陣狂跳。待要行禮,男人卻像沒見到他這個人般挾帶著一身冰寒的從他身側走過。直到男人在小院的拱門消失身影,靳軻這才驚覺地向華清房裏看去。
人依然在床上卻是側躺在床沿,支著身子一口一口的嘔血。靳軻見了臉上血色褪盡,本能的衝進房裏,扶住華清纖細的身子坐在床頭。“快,宣太醫!”出口後才驚覺,他是說錯了,不是宣太醫而是應該叫找大夫。靳軻對著虛空說道:“墨羽,去請大夫。”然後托起華清的身體讓他在床上坐好,自己也盤腿坐了上去。
待他為華清療傷後,汗已侵濕全身衣物,顧不得擦拭自己額間流下的涓涓細水,唯一反應卻是喚:“墨羽?”
“殿下,您別急。先讓華公子躺好。”
“劉太醫?你怎麼……”話到一半就未再說下去,靳軻下床把人扶來躺好蓋上薄被,然後讓開空間。他立在一旁靜看劉嵊給華清把脈看診,此時才有心思想些事情。一路回想下來,竟覺像在做夢一般。無論是尤堤從他麵前被押走的場景,還是從未見過的那一直高貴優雅的男人陰寒恐怖的樣子…卻都像是在做夢。唯獨看見華清嘔血時,一種天崩地裂的感覺和此時依然窒痛的感覺才讓自己有真實感。
“殿下。”
劉嵊低喚的一聲殿下,讓靳軻陡然清醒,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在走神。
“說吧。”
劉嵊本可開口直說,卻不料被這四皇子此時焦慮的神情弄得一下子開不了口。靳軻卻不自知見劉嵊如此為難也知華清傷得不輕,自己給他運功療傷之時也隱隱清楚一點,想來也不至於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此時劉嵊吐而不語的樣子,讓他不得不往那方麵猜去。
“劉嵊,這人可是救不活了?”
劉嵊驚於靳軻冷靜無異的語氣,此時這四皇子神色肅穆的看著他,看上去甚覺跟當今聖上更加像了。連忙拱手回複道:“回四殿下,華公子心脈皆損,五髒俱有損傷,本來以華公子本身的深厚內力可以令他安然度過,但卻不知為何此刻華公子身體的每一寸筋脈及血肉都無比脆弱,稍一運功都可能引起破裂。以至於如今,華公子雖無生命之憂,卻…卻從此以後頑疾伴身日日都會咳血,且命不久已。”
劉太醫的話讓靳軻頭腦懵了一下,他轉首看了眼臥躺昏迷的冷酷少年,想著他被頑疾日日折磨日益憔悴,於其那般受苦或許命不久已也是一件好事,如此想著的同時開口問道:“劉太醫,這人還能活多久?”
“少則半載,如果將養得當的話一兩年,停止咳血的話,三五年就是極至了。”
聽了劉嵊的回答,道是比自己想像的還好。尤堤,本皇子已經盡力了。覺得站得實在有些累了,靳軻向旁邊的椅子走去,劉太醫亦隨即向左邊轉身。
“是父皇留你下來的?他可有什麼吩咐?”靳軻問著話時已經在椅子上坐下了。
今日遇見的怪事,劉嵊想破頭都無法理解,本來還在驚奇聖上居然會那麼在意一個少年,下一刻卻又把人傷成這樣。這四皇子亦是耐人尋味,上刻也以為他對這少年極在意,下刻亦是一臉僅隻過問一下相識之人的傷事而已般,且不說這人還曾多次救他性命。都過了四十多年,如今自己也六十好幾的人了,怎麼還是無法完全適應皇家人的反複無情?
“回四殿下,皇上讓臣以後細心醫治華公子,一定讓他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如若殿下沒有其他要問的恕老夫告退,老夫得去給華公子抓藥了。”
眼前這個老太醫,肅靜的臉上毫無半絲表情,恭敬的彎著腰,低著頭,拱著手。劉嵊這時的恭敬怕也不是給他靳軻的吧,不在意的揮手道:“你先去吧。”
約微的發了一會兒呆,靳軻喚道:“墨羽。”他喚聲剛落一會兒,已有一個青墨色的人影越窗飛落到他的麵前,恭敬的單腳跪拜。
“主子。”
來的竟不是墨羽?墨希見主子升起疑惑的神情,知道是要他解釋,於是說道:“回主子,墨羽帶了大夫過來,見劉太醫在為華公子看診便把那大夫打發走,後又想到主子剛才出了一身汗所以就先回府張羅去了。”
靳軻點點頭,他走到華清的床前,他嘴角已經幹嗑的血跡意想不到的刺目。早先為華清冷敷時的用具還在,依然放在床邊的圓凳上。靳軻擰了水帕,小心的給他擦拭。又見他臉色紅潤便用手探了探,果然十分的燙手。
劉太醫領了個丫頭回來時便見那四皇子不但沒有走還在給少年敷冷帕子,神色間竟是說不出的溫柔眷念,但在對方看向他們時神情已是一貫的溫雅,剛才所見倒似自己眼花般。
“既然照顧華公子的人有了,本皇子也是時候回去了。”
最後再次擰了帕子給華清敷在額頭,靳軻起身,然後一貫優雅淡定的離開,離經劉太醫他們身邊時對恭送自己離開的兩人淡淡的點了下頭。
當日夜晚皇帝的寢宮裏,靳帝聽完暗探的報告揮手讓其退下後,僅著一件單衣就走出寢宮,在外麵的花園裏負手而立的仰望著夜空那輪高懸的明月。
明明舊傷都沒有痊愈,昨夜也還曾警告過自己三日後自會去找他,不料今日就竟然急著作出那種事情。清,你可知我早就不在乎是神是人,而你付出自毀神力的代價換來的這一切對屏翳又有何意義?
四公公手裏提著宮燈,拿了件披風,上前把宮燈放在花園的花台上,起身看著那道仰望夜空的身影,平日裏龍威不可犯得帝王,此刻竟然給人一種受盡悲愴的蒼涼之感。他心中歎息著上前欲給靳帝披上披風,卻被靳帝用手擋了。
“皇上,夜深了,該歇下了。”
最後看了一眼那明月,靳帝這才回身提步離去,四公公連忙拾起宮燈跟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