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請問……”
    雖然他剛才已經按了門鈴，但牆上的對講器似乎沒有反應，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在對著牆壁自言自語，所以吐了兩個字就無法講下去。
    隔著白色的鐵欄門往裏頭望一望，小天使噴泉晶瑩流動、鵝卵石小道粒粒白皙、由很多繽紛漂亮的花朵組成的花圃設計獨特大方，裏頭還有些不知名的樹，被修得特藝術，總之，無處不在透露著主人家昂貴的品味。
    安瀾知道，會住在有這種花園的房子的人非富則貴，能獲得來這種地方麵試的機會，雖然達不到讓他振奮的程度，但也有點沾沾自喜，畢竟這證明自己還挺有競爭力的嘛。
    但是這種良好的情緒已經結束在他出門之後，現在他覺得很鬱悶，而讓他鬱悶的罪魁禍首就是那位他不敢違抗的安媽媽。
    明明是9點鍾的麵試，偏偏叫他7點鍾不到就出門，而且像怕他其實心底不願意而耍小計謀，安媽媽還親自開車把兒子送到門口，要不是怕影響不好，而且今天是她們學校搞活動，估計她得看著兒子麵試完才走。
    雖然安瀾不能否認安媽媽那套“笨鳥先飛”、“早起的鳥兒有衝吃”、“先入為主定律”的道理，但是聽起來也不大會好受，他再怎麼地，也不是笨鳥那一類的吧……
    在不可違抗的外力驅動下，就造成了他現在尷尬的處境。
    現在7點半不到，天都沒有亮齊，花園外頭就他一人，花園裏頭見不到一個人。
    “哎……”安瀾無奈的歎了口氣，又往裏頭看了看，確定暫時是不會有人打理自己了，就走到最近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拿出還沒來得及吃的早餐，邊吃邊隨意觀察著周圍有什麼能打發點時間。
    琉璃公館，挺奇怪的名字，招的還是家庭教師，是安瀾絕對不會留意到那類的招聘，他又不是師範類的，也自認沒那份細心耐心，但是標出來的豐厚待遇讓安媽媽很滿意，而且富家小姐與家庭教師這麼夢幻的組合正正對上了安媽媽的胃口，所以他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
    由於低血糖的關係，安瀾有賴床的習慣，加之身體習慣了放假的狀態，今天被迫打破生理時鍾早起，其實有點吃不消，剛才因為安媽媽的陪同與催促，神經處於緊張狀態，也就沒有感覺，但現在的環境清幽寧靜，睡意猛然來襲。
    安瀾默默看著手中咬了幾口的三明治，拒絕地搖搖頭，然後放在一邊，睡意讓他提不起食欲，但是他知道這不能就這麼睡著，要是等會其他應征者或者公館的人看到，他不就糗大了？
    看了看表，離9點還是很有距離，可眼皮已經越來越重，他想也許睡一下也沒有關係，用手機調個鬧鍾就好，他的意誌也就是這個程度了。
    這麼想著，安瀾就把手伸到包裏，想掏手機，意識已經有一點模糊，動作就不大靈敏，手機沒翻到，倒把帶來送三明治的一罐咖啡弄掉了，圓柱體在平坦的路上很順利地滾到了對麵。
    雖然他真的很想說“走好不送”，但是咖啡停下的就是花園大門前的空地，格外突兀，
    “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安瀾隻好起身過去撿起來。
    “哥哥……哥哥……”
    在白色大門裏麵，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約莫17、18歲的少年穿著睡衣站在門邊，雙手抓著欄杆，在看到安瀾出現後，就對著他喊，似乎想引起他的注意。
    是在叫他嗎？安瀾有點疑惑地看著少年，指了指自己，見少年用力的點了點，他就走了過去。
    “哥哥，帶我出去我玩吧。”待安瀾一靠近，少年裂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安瀾楞了一下，不知道要回答什麼才好。
    眼前的少年笑容如同孩童，立體的五官精致近似玩偶，纖長的睫毛隨著表情一眨一眨，要不是有著與自己不相上下的身高，以及明顯的喉結，安瀾都有點不敢肯定他的性別。
    “哥哥，帶我出去玩~我想出去玩~”少年見安瀾沒有反應，又不斷重複。
    雖然美麗的確吸引人，但是安瀾越看越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個少年舉止似乎不符合年齡，衣衫不整，有的地方還沾著點泥巴，頭發上還有片葉子，簡直一個貪玩的小孩，該不是個智障兒童吧？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呢？
    帶著疑問，安瀾繼續默不作聲地打量著對方，少年有點不滿了，嘟起嘴吧說：“小璞餓了，也渴了，哥哥帶我出去吃東西吧。”
    “啊，你受傷了？”忽略了對方的要求，安瀾隻注意到白皙的腿上有一道血痕，沿著血痕往上看，似乎是膝蓋上有一個傷口。
    “哥哥……”少年似乎並不在意傷口，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安瀾跑開，一會又跑了回來，手上多了一個背包。
    安瀾從包裏拿出濕紙巾，就著傷口的高度蹲下身，將少年的褲子卷起來，輕輕擦幹淨傷口及其周圍的泥土和血跡。
    “你忍一忍，別動喔”已經把對方當做智障兒童了，安瀾的語氣也不自覺變得像在哄小孩，因為這是有消毒功能的濕紙巾，所以會有點刺疼，少年反射地想往後縮，他立刻有模有樣地往傷口上吹吹氣。
    擦幹淨傷口，再貼上OK繃，處理完畢，安瀾看著成果滿意滴笑了。
    “以後小心一點喔。”
    “…………謝謝哥哥！”少年看見安瀾笑了，他也立刻跟著彎起嘴角。
    若在外遇見陌生人，人總是會有所戒備，但是如果對方是一個智障兒童，而且還有著洋娃娃一樣的漂亮臉蛋的話，這種顧慮大概都會很容易消除吧，安瀾心裏想著，實際上他也這樣做了，而且對於弱小，他總是輕易同情心泛濫。
    安瀾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也覺得兩個人麵對麵的站著有點傻，忍不住就順手幫對方整理衣服頭發的。
    少年突然抓住安瀾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然後對著安瀾笑，臉頰兩邊浮現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小璞喜歡哥哥~”
    “噢？謝謝。”除了謝謝，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真的不擅長和小孩子打交道，
    “對了，你怎麼穿著睡衣跑到這裏呢？你住在這裏？”
    “我在跟他們玩捉迷藏~”
    少年的回答並沒有解除安瀾的疑問，更讓他一個猜想，難道這裏其實是家收留特殊人群的福利院？安瀾越想越有可能，搞不好是哪一個有錢人家捐款辦的一家專門安置智障人士的地方，這個孩子就是其中一員，現在是想給這些人找老師。
    安瀾從來沒有過當老師這種偉大的誌願，今天他會來是抵不過老媽的壓力，而且優厚的福利待遇應該會吸引很多人來競爭，自己成功的機會也會很大，挺多就是湊下熱鬧，當晨運來的。
    現在還要告訴他這是比普通家教更為神聖，更有難度的特教？好了，他可以回去了，這根本不適合他，絕對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抽回被少年拉著的手，把東西整理放好，背上背包，他已經想好了，先去逛一輪，找個哥們出來聚一聚，混夠了時間就回家，然後跟老媽說這是特教，自己理科給淘汰了。
    看見安瀾一副準備走人的樣子，少年慌張的迅速將手臂伸出欄杆抓住他。
    “哥哥，你要去哪裏？”
    “嗬嗬，哥哥要回家啊，你也應該乖一點進去咯，不然等會阿姨們發現你不見了會著急的。”手臂上傳來痛感讓安瀾眉頭不禁皺起，他這才忽然想起就算智力有障礙，可對方身體可不是小孩子，這力道怕不比他這個常年不鍛煉的人差。
    “哥哥別走，小璞喜歡哥哥……哥哥別走……”少年看安瀾還是要走，一焦急抓得就更用勁，本來扶著欄杆的另外一隻手也抓上安瀾，漆黑的雙眸沾上了霧氣。
    “嗬嗬，那不行，哥哥得走了。”臉上的笑容已經有點勉強，少年委屈的樣子確實讓他不忍心，但是安瀾看著自己竟然被一個“孩子”限製了行動，感到更多的是挫敗。
    現在他有點後悔自己剛才多管閑事了，想不到少年會纏住自己，而自己的笨嘴巴又不會說哄小孩的話，對方也不可能自動放手。
    兩個人隔著大門僵持著，安瀾感覺自己耐性差不多到盡頭了，但是按少年這手勁看來，他也並不占什麼體力優勢，而且孩子心性可能不會控製力道，到頭來受傷的還得是自己。
    “你叫小PU？哪個PU啊？”斟酌了一下，安瀾決定先岔開話題，然後轉移對方注意力，在找機會拉開距離，有門阻隔對方的行動，他隻要能退後兩步，他就成功了。
    “璞玉的璞。”少年依然警惕地留意著安瀾的舉動，手一點沒有放鬆。
    “嗬嗬，好名字啊。”怎麼取個這麼繁瑣的字啊，小朋友很困擾的耶，想他小時候就因為瀾字裏麵很複雜，經常胡亂一筆帶過。
    啊！有了，回憶讓他心生一計：“小璞啊，那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哥哥不知道玉璞的璞怎麼寫，可以寫給哥哥看嗎？”好，要寫字總得空一隻手出來吧？這麼自己就有機會了。
    “左邊是一個王，右邊的上麵是作業的業，下麵是美麗的美字少了一橫。”
    “…………”
    如果把此刻畫成漫畫，安瀾相信自己的額頭已經滿是黑線。
    想不到對方會用這招對付了自己，無計可施的他也隻好飛快把頭一轉，瞪大眼睛大喊道：“哇，快看，那有怪獸！！！”
    少年根本沒有安瀾意料中的應和，雙眸低垂，幽幽地看著他。
    “哥哥騙人……”
    一個正常的22歲成年男子竟然完敗在一個孩子麵前，而且還是以這麼白癡的招數輸的，真的是無地自容，慶幸的是沒有別人看到，他也隻能假笑以化解尷尬。
    “哥哥的媽媽會擔心的，所以哥哥必須要走啦，而且啊，園裏的阿姨應該要來叫小璞吃早餐啦，她們找不到你會擔心的，你快點回去吧。”媽的，這人真的是智力有問題的嗎？安瀾假笑著哄著少年，實際擔心著自己的手會不會已經留下淤青。
    “哥哥在說什麼？這裏沒有阿姨。”少年歪歪頭，一臉不解。
    “那就是叔叔啦，反正裏麵總有人會擔心你吧，你快點進去吧，你穿這麼少也會著涼啊，對吧？”隨便什麼都好啦，他是不想呆著這裏了，再不放手讓他走，他可要發火了，小孩也沒有情講！
    “哥哥留下吧，等有人過來開門，哥哥跟小璞一起回去。”
    安瀾聽完一驚，這家夥不是一般的賴皮…………看著少年有笑眯眯的拿著自己的手放到自己的臉上，他忽然有種很恐怖的想法，該不會撞鬼了吧？！
    話說他們已經耗了好一會了，好說應該有8點多了吧，按道理說提早一個、半個小時來應征算是合理範圍啊，怎麼人影都沒個？到底是哪出了問題？他是不是該來點金剛經還是大悲咒什麼的？
    原來覺得陽光的笑容現在在安瀾看來陰森得可怕，讓他有點發毛。
    “璞少爺？！你怎麼跑到這裏了？”
    一個衣著黑色西服，明顯管家派頭的男子快步跑了過來，身後跟著的一小隊人也迅速跟了上來。
    謝天謝地，他總算不是大白天撞鬼，不過在慶幸之餘，他也沒有漏掉那個男子的稱呼，少爺？這傻子是少爺？那這裏不是福利院咯？
    “你怎麼弄成這樣？還受傷了？！”男子一臉驚慌，尤其是在看到少年褲子上的血跡。
    “沒什麼，玩的時候碰到的。”少年不以為意，好像這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一樣。
    “不行，快點進去，我叫醫生過來處理一下，要是留下疤怎麼辦！”說罷，男子抓住少年要帶他往回走。
    少年扭了一下身子，甩開男子的手，他還抓著人呢，怎麼可以走。
    “哥哥已經幫我處理好了，沒事的。”
    “你是？”此時男子才注意到門外頭的安瀾，以及兩人握在一起的雙手。
    在如此近的距離裏被當做空氣，這還是頭一遭，但看來是在人家地盤，他也不好怎麼樣。
    “嗬嗬，我是來應聘的。”
    “請問您的名字是？”雖然話是對安瀾說的，但男子的視線仍然停留下交握的手上。
    “安瀾，安全的安，波瀾的瀾。”雖然被看得有點不自在，但是他也懶得管了，反正他已經不想應聘這個隻為了，所以形象什麼的都隨便吧。
    “噢，難道通知的人沒有說清楚嗎，麵試是安排在明天上午9點。”男子隔著眼鏡的雙眼反複上下打量著安瀾，神情沒有不滿，也不是蔑視，因為根本毫無表情。
    “厄…………嗬嗬……”無言以對，安瀾隻能幹笑。
    怪不得都沒有別人啊，真是丟人……但此刻冷汗隻能往心裏流了，他心裏忍不住埋怨起來，老媽是不是想整他來著，周日周末還分不清楚嗎，算了算了，雖然是糗了點，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回去說起失敗的原因，還能推回到她身上，到時候她也不好囉唆。
    “十分抱歉啊，那我先回去了。”禮貌的笑一笑，扯一扯手，仍然收不回來。
    “不渝，明天的麵試不要啦，我就要這個人，這個。”
    兩個聲音很是默契的同時響起，安瀾驚訝地看著少年指向自己的手指，胸口溢出股衝動，直想伸手讓那手指轉個方向。
    男子眼睛在少年與安瀾身上來回掃了一圈，揉了揉太陽穴，並沒有立刻答複。
    沉默讓安瀾有了一線希望，不可能的，還沒麵試就得到這個職位這種好事不會發生在他身上吧？這個管家看起來是個正常人，就算對方是少爺，也不會就隨便聽從隻有孩提心智的人吧？
    不會的，對吧？安瀾迫切地看著男子，希望他能肯定他的想法，見男子挑了眉毛，他覺得自己懸著的心有望落地，但少年再度發話，又讓他立刻緊張起來。
    “不渝，如果他不跟我進去，我就不進去了。”少年英氣的眉頭皺起，一臉堅決地耍起無賴。
    男子歎了一口氣，用一種安瀾看不懂但知道絕對善意的眼神瞪了他一下，然後對著少年微微頷首，說道：“是的，璞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