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總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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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久成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被封了個王爺。有個疼在手裏的兒子安懷知,是個令人頭疼的小王爺,仗著嫡親出生,肆無忌憚,任性妄為,小小年紀對王府的仆人管家呼來喝去,不把家裏折騰得雞飛狗跳那就讓人覺得這一天還沒過去。
都說一物降一物,凡人都有個克星。安久成的王府原有個家鄉旱災投奔來京城找活路的管家叫鄭為先,帶著比安懷知大了幾歲的兒子鄭秋。鄭秋剛來王府時,七歲的年紀,那時府中上下沒一個人不忌憚安懷知,就連他的哥哥姐姐見著自己的弟弟都要遠遠避開。也不知是鄭秋沒心眼,看不出這王府的階層,還是鄭秋故意就不買安懷知的賬,隻是像個一般下人對待主子一樣,不卑不亢。安懷知不樂意了,打也打過,柴房也關過。一次,竟然哭訴著到鄭為先麵前職責鄭秋欺負他,於是安懷知看到了一場父親狠狠打兒子的戲碼。這以後以為鄭秋能對自己奴顏了吧,誰知鄭秋基本沒變過態度。變得倒是安懷知自己,能發現個與旁人不同的鄭秋,就把他當了偶像,前後喊著“小秋小秋”,鄭秋也不煩不惱,也沒記著以前受折磨的仇,還挺樂意帶著這小王爺玩耍念書,這真讓府裏的人大驚失色。
隻是以後有什麼麻煩事了,鎮不住小王爺了,大家想到的就是鄭秋,這下子有了鄭秋,安懷知倒也不是那麼鬧騰。
這鄭為先也非池中之物,不甘隻做一區區管家,鄭秋十二歲那年,帶著積蓄離開了王府,白手起家,走上經商之路。
安懷知十歲不到,已經黏鄭秋黏得緊,怎麼也舍不得這個“小秋”。第二天發現鄭秋不見後,摔碗砸家具,絕食哭喊,安久成最後舍不得,隻得讓下人帶著小王爺去找鄭秋。
安懷知在一個亂七八糟有一堆人合住的院子裏看見鄭秋在念書,二話不說衝上去抱住鄭秋的腿就哭鬧:“小秋,小秋,回去嘛,他們怎麼都說你走了呢?是不是父王讓你走的嘛!”
鄭秋也被突然造訪的安懷知驚得嚇了一跳,看著這小孩鼻涕眼淚都抹在自己衣物上,忙著推開:“小王爺,你幹嘛呢,我和爹是自己出來另尋路得,不是王爺趕走的!你快回去,這裏哪是你待的地方?”
安懷知聽是他們自己主動離開的,更傷心了:“我哪裏不好嘛,我一定不鬧了,以後對小秋好好的,回去呀!”
鄭秋哭笑不得:“不是你不好,懷知很好很聽話。”
旁邊的仆人看著這情景也插話了:“鄭秋,你和鄭管家離開之後,小王爺不吃不喝,還亂摔亂砸,王爺心疼得不得了,我看你還是回王府吧,要不小王爺肯定靜不下來。”
鄭秋低頭看著哭成花臉的安懷知,對著陪同的仆人說:“這怎麼行?我爹一人出來生意剛剛起步,我得幫他分擔點,王府我們是指定不會回去了。至於小王爺……”
鄭秋想了想,搖了搖安懷知,說道:“懷知,要不你以後想找我玩了隨時來,我陪你好不好?”
安懷知還是不依,勸也勸了,哄也哄了,都沒轍。最後鄭秋也煩了,吼道:“不行就算,以後也別來找我!”
這下子仆人愣了,安懷知也不哭了,知道這是小秋生氣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仆人反應過來,指著鄭秋說:“你,你好大的膽!敢這麼和小王爺說話!”
還沒等鄭秋辯解,安懷知拉著仆人的袖子,往門口扯,帶著重重的哭腔,嘟囔著:“好嘛,好嘛,我不鬧了,以後想小秋才來找你玩,小秋不生氣,我走了,小秋不生氣……”
那稚嫩的帶著委屈的聲音,任誰聽了都忍不住想安慰。那仆人更是驚訝,什麼時候看到過這樣的小王爺啊,這鄭秋究竟有什麼魔力?
鄭秋也不挽留,重新拿起書,入神地看了起來。
那以後,安懷知完全把鄭秋的家當作半個家了,天天往這兒跑,即便是年歲的增長也未曾改掉這習慣。也正是這樣,親身經曆了鄭為先一路拚搏打到手的天下,見證了鄭秋一次比一次富華的府苑。
然而鄭秋十五歲那年,當布莊、酒樓、糧店都開始步入軌道,鄭為先卻因為多年積勞成疾,病倒了。還沒真正享受富裕帶來的無憂生活,在病榻上微弱地交代身後事,指點生意上的要領,囑咐了兒子要好好操持家業,掙紮了幾天後,就這麼丟下獨子鄭秋,撒手人間了。
守靈的那幾天,王爺雖沒到場,卻指派了府裏的人來看望鄭秋。然而十三歲的安懷知愣是不管爹娘的勸,跑來鄭府找鄭秋。
還沒進靈堂,就聽安懷知扯開了嗓子哭著跑到鄭秋麵前。披麻戴孝的鄭秋跪在鄭為先的遺體前,看著安懷知又在自己麵前鼻涕眼淚一把抓。邊哭還邊說:“小秋,你別哭啊,堅強一點,鄭叔離開了,他留下的可都靠你撐著了。你這麼傷心,搞壞了身體,鄭叔在天之靈怎麼安息啊!小秋,小秋你節哀啊……”
一旁的鄭秋惡狠狠地盯著自顧自說的安懷知,壓製著怒氣不理他。
可這時間一久,安懷知小王爺完全沒有停下來閉嘴的跡象,鄭秋隻得很生硬地說:“小王爺,從頭到尾在哭的一直是你吧!”
安懷知抬頭看著鄭秋,臉上雖然有看得出的憔悴與狼狽,但果然沒什麼哭過的痕跡,也抹了抹眼淚:“我就說小秋很堅強嘛!”
鄭秋礙著麵子和場合,不好發作,隻得拱手作揖:“謝小王爺關心。”
在王府下人的左勸右導下,安懷知隻得呆了一會兒就和鄭秋告了別。
直到鄭為先下葬那天,鄭秋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淚,看著父親就這樣被埋在土下,曾經的音容笑貌仿佛不曾離去,但真真正正天人兩相隔了。深深地吸氣,然而放不下的重擔依然在肩。秋天那陣清冷的風吹過,鄭秋知道,以後自己是一個人了,一個人學會承受寂寥和孤獨。
回家的路上,鄭秋思量著明天請幾個下人,好打理府中的日常生活。到門口的時候,突然發現大門沒關嚴實,想想大概出門疏忽了,就沒在意。
等黑燈瞎火地摸到自己的屋子,鄭秋覺出不對勁了,接著院中的月光,鄭秋看見自己的床上躺著一個人,腦袋頓時混亂了,想退出去找些武器防身,免得是盜賊什麼的。
可是那人倒在自己的床榻上,也不動彈,於是壯膽上前看個究竟。
“小秋,是小秋嗎?”聽到動靜,那人開了口,鄭秋才安了心,原來是安懷知。
沒等鄭秋一陣教訓,安懷知跳下床抱著他,帶著哭腔埋怨道:“小秋你怎麼才回來,屋子裏油燈也不亮,嚇死我了呢!”
鄭秋推開安懷知,又點亮油燈,衝著安懷知吼道:“我還沒說你呢,這麼晚跑來幹什麼?下人呢?”
安懷知的臉上盡是委屈,還沒來得及辯解,鄭秋又是一陣訓斥:“我現在要接管爹留下的生意,已經沒有精力和時間再陪你玩了。我不是你,你有家世,有財產,而我一旦鬆懈,就隻得當乞丐!”
安懷知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支支吾吾道:“小秋你別當乞丐,到王府裏,我來養你。”
要是平時,鄭秋一笑了之,可是如今鄭秋真的開始要麵對一個人獨撐大局的形式,聽安懷知這麼明顯收留的意思,無論是童言無忌還是什麼,覺得一陣惱火,立刻就發起來:“讓你養著是怎麼一回事?安懷知你別再煩我了,我現在真的很忙很累很疲憊,不像你這個無所事事的小王爺!”
說著拉著安懷知出了房門,甩開他後問:“你的下人呢?叫他們出來接你回家!”
安懷知拽著衣角不說話,這時鄭秋才看見安懷知穿的是睡衣。
“你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穿著……”鄭秋問。
“我,我是,夜裏偷偷跑出來的,我怕小秋晚上一個人睡覺會害怕……”安懷知解釋著,偷偷瞥了鄭秋一眼,見他不說話,趕緊又說:“小秋,你別生氣,我,我這就走,小秋,你別氣我……”說完準備衝到大門口。
鄭秋沒說什麼,隻是一把拉住安懷知,抱在懷裏,真的,什麼也說不出,兩個孩子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就這樣抱著。
小時候,安懷知就怕黑,晚上都是要有人陪同睡在屋內。他一個人,一個人卻在夜晚跑了三四條街,來找自己,因為擔心自己害怕這個沒有其他人的家。自己還說了那麼多話傷了他呢!
晚上,安懷知睡在床上,拱進鄭秋的懷抱,鄭秋摟著他,問:“懷知,生氣嗎?”
“生氣?生小秋的氣嗎?”安懷知已經有些困了。
“我一開始那麼罵你,你沒不開心?”
“是我不對,我最怕惹小秋生氣了。”
鄭秋不說話了,安懷知對別人是怎樣的驕縱,自己是看在眼裏的,唯獨對自己表現出來的異乎尋常的小心翼翼,不僅讓旁人驚訝之至,連自己現在都不得其解。
鄭秋拍拍安懷知的背,說道:“睡吧,明天得早起把你送回王府,別讓人以為他們的小王爺被綁架了呢!”
安懷知嘟著嘴:“我被綁架,開心的人多呢!”
鄭秋也笑出了聲:“這你知道啊,你也有自知之明嘛!”
秋夜,月光如水,喪父的那一夜以為自己會有壓力,今後的路會走得辛苦勞累,可是一切並不是這樣消極,正如現在,懷抱著安懷知的鄭秋甜甜地入睡,這一個秋夜,暖入人心。
六年說長不長,從離開王府到現在,安懷知出落得更加可人標致,與外貌相反的是,鄭秋不在的場合,性子也更加的惡劣。鄭秋也把家裏的產業打理得僅僅有條,安懷知更是把鄭秋的家當成自己的半個家。
如今,安懷知站在跟王府有得一拚的鄭府前,興衝衝地指揮著身後的一票人把一個箱子抬進鄭府。書房裏,喝著茶看著賬本的鄭秋,看著安懷知興師動眾見怪不怪了,直接讓人把箱子抬去了儲物室。安懷知見鄭秋這態度,指著鄭秋說道:“小秋怎麼這樣啊,帶給你的好玩意兒,你都不看看,枉費我一番好意。”
每次皇上賞賜什麼奇珍異寶給安久成,安懷知就從老爹那兒要來一些,自己沒什麼興趣,全給鄭秋送來了,幾年來,鄭秋從一開始的受寵若驚到現在的無所謂,安懷知送禮的積極性從未消減過。
“我這不是要以後好好鑒賞嘛!”鄭秋頭都不抬,隨便敷衍一句。
“算了算了,也不是頭一次見你這態度了。”安懷知轉了話題,“今天來是要告訴你,我要隨李師傅外出遊學一陣子。”
鄭秋一怔,放下賬本,看著安懷知問道:“遊學?”
安懷知沒見過鄭秋會對自己的事情有現在這麼大的好奇,立刻來了興趣:“是啊,是啊,我爹說我得外出長些閱曆,吃些苦頭,要不成不了材。就讓一直教我功課的李師傅帶著我外出遊學。”
“多久?”鄭秋問得很幹脆,甚至有點不像他漠不關心的風格。
“小秋是舍不得我嗎?”安懷知見鄭秋這反應很興奮。
“多久?”又一次,很幹脆。
安懷知撇撇嘴:“舍不得就說嘛!大概半年吧!”
沉默一陣後,鄭秋突然開口:“這麼說有半年沒人煩我了?”
半年,是不是必須得做些什麼改變一些現狀?鄭秋知道不能再猶豫,年紀越大,有些堅持開始動搖。自己明白,安懷知還不明白。
信件總是每月如期到來,洋洋灑灑,交代著自己的見聞,字寫得歪歪扭扭。這一次所謂半年的遊學,安懷知離開了八個月。
所以當安懷知回來的時候,不知道有些改變在等著自己。
安懷知依舊是安懷知,回了府匆匆問了安,就指揮著下人抬著幾箱的東西向鄭府走去。
安懷知興奮地在鄭秋麵前一一解釋這些在外地看到的奇異物品,鄭秋沒有像往常一樣一概不聞不問拉到儲物室,而是微笑著耐心聽著安懷知的介紹,時不時還把玩詢問。安懷知沒覺察出什麼異樣,看見鄭秋,已經是開心不已了。
“相公,是小王爺來了嗎?”這一生輕柔嬌嫩的女聲從身後傳來,安懷知聽著稱呼,第一次這麼敏感地察覺到自己不在京城的八個月,鄭秋變了。
安懷知臉上的笑容褪去,轉身就見到一身粉衣的嬌弱女孩。連轉向鄭秋做出詢問表情的動作都那麼僵硬,鄭秋放下手中的器物,笑容滿麵地去扶那個女孩,說道:“小珍,都有身孕了,怎麼還隨便走動?”
安懷知依舊愣愣地看著鄭秋溫柔地扶著口中的小珍坐在椅子上,直到鄭秋轉而向安懷知解釋:“這是我娘子,小珍,我們六個月前完的婚。”
鄭秋幸福滿足的表情盡顯臉上,安懷知直到自己才一走兩個月,就是鄭秋大喜的日子。心裏說不出來的悲傷襲上心頭,一時竟有些氣喘難平。
“怎麼,怎麼不等我回來,就辦了喜事,連,連小秋的喜酒都沒喝到……”嗓子幹澀,但也說出這樣不太失禮的話。
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鄭秋也已十九,早該娶妻生子。隻怕以後自己上門多加叨擾也不太合適了吧!
“選了黃道吉日,恰巧你又在外。”鄭秋解釋。
是嗎?幾個月都不能等我嗎?
“哦。”安懷知一時語塞,覺得此時尷尬。
安懷知不想久留,匆匆拜別:“那我先走了。”也忘了向新娘問候,離開鄭府。
鄭秋望著離去的背影,收起了笑容,這樣做,目的真達到了嗎?
第二年,發生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安久成的親哥哥也就是當今皇上病逝,皇位傳於嫡長子安慶煬,然而這個原來的太子爺荒淫無度,虐殺成性,殘暴不堪。
第二件事就是,鄭秋家裏添了一個女兒。舉家上下,無不歡欣慶賀。
自從安懷知知道鄭秋成了親,就不怎麼去鄭府了。即便有幾次也是鄭夫人盛情邀請要認識這個小王爺。安懷知想見鄭秋,但在鄭夫人麵前見了鄭秋,隻是難以抑製地悵然若失。
這種迫切的思念和厭惡,即便是安懷知這樣毫無心眼的人,也知道自己錯過了一段自己可以把握的感情。
真的,應該是愛,現在才如此明確,可悲更覺可笑。
所以,即便是鄭秋得了一女兒,自己也派人送去賀禮,道歉不能親自前往。是不敢,你的幸福你自己一手描繪,我的呢?
都說安小王爺變了,脾氣變了,性子變了,以為是成長的緣故,變的還有身體,越發虛弱,原先遊學在外,染上未知名的疾病,差點一命嗚呼。後來找到良醫,經過用藥,不多久也就痊愈了,又開始活蹦亂跳。可是誰知留下病根,一到秋天這種易得病的季節就常常高燒,甚至昏迷。鄭秋來看過他,迷糊中,小秋焦急的眼神在腦中的印象尤為深刻。
時間流逝,安懷知在自己病痛中掙紮煎熬,本是秋收的季節,但人間的百姓卻同樣在暴政中痛不欲生。當今皇上橫征暴斂,荒淫無度,大興土木,就連本該繁華的京城都日漸蕭條。
時而昏睡、時而清醒的安懷知隱約知道,這個國家醞釀著一場政變,而那個領導者正是自己的父親。
本身就握有重權的父親,夥同掌管全國一半軍隊的鎮國將軍李長奇,在這個秋季圍堵了京城,安久成親自帶一隊人馬殺進皇宮,軟禁了自己的親侄兒安慶煬,將這個國家的至尊寶座得到手。
第二天,百姓知道國家易主,但依舊姓安。
安懷知隨即被封為太子,身份的變化隻在一夜之間,而安懷知還是在病榻上得知的這一冊封。
秋天過去,安懷知的身體也漸漸好起來。身在皇宮,不論是想與不想,都不是輕易再能看見隻是一介平民的鄭秋了。這樣也好,幼時到現在的執著好像有了放開的理由。安懷知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真正要放開小秋的一天。
以為這個叫鄭秋的從此以後隻是過客,把他留在記憶深處。但若不是身邊的小琳,永遠不知道,鄭家已經發生巨大變故。
小琳是從小服侍安懷知的侍女,從安王府到如今的皇宮深院,一直把安懷知當親弟弟來看,安懷知身體差不多的時候,小琳道出了實情。
鄭秋小女兒降生不久,全家上下幾十口人除鄭秋打入地牢等候發落,其餘發配邊疆。
安懷知跌跌撞撞跑進禦書房,自己的父皇緩緩地抬起頭,聲音淡而鎮靜:“懷知……”
“為什麼?小秋……鄭秋他做了什麼?”聲音早已失卻平常心。
“懷知,現在你是太子,不久之後,天下都是你的,鄭秋他憑什麼讓你你慌張?”
“鄭秋究竟怎麼了,你要關他,還要殺他!”從來不敢打斷安久成的話,今天的衝動尤為冒然。
“你不知道嗎,懷知?其實你是知道的……”
安懷知也隻是隱約猜到,在策劃謀反的一段時間內,安久成拉結京城內富商,要他們提供資金,充當軍餉,以資軍隊。
然而像鄭秋這樣凜然的詩書文人,長久以來受到儒家正統思想和倫理的熏陶,一根筋到底,哪裏能支持叛逆謀反這樣的政變?
江山還沒易主時,麵對鄭秋決然的拒絕和毫不留情的痛批,安久成忍下了。等到安久成真的坐定江山,一係列罪名就加在諸如鄭秋一類當初拒絕出金的商人、文人甚至是官員身上。
“不能放了他嗎?”
“不能。”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安懷知原以為這已經過去。
“懷知,你不明白,威嚴必立,此時剛即位,不殺雞儆猴,何以立足?”
“威嚴,你以為你是怎麼來的威嚴!謀反叛逆,百日之後你拿什麼給皇叔叔交待!”安懷知轉身離開。
安懷知去牢獄中看望鄭秋。昔日俊朗的容顏在枯草堆中顯得憔悴不堪。
還是鄭秋先開口了:“太子殿下的病好些了嗎?”
安懷知不知如何開口,隻是抿了抿嘴,望了望鄭秋,轉身離去。
安懷知不再要求放人,安久成也隻是以為他想開了。江山將來也是安懷知的,根本沒必要因為一個舊友,父子成仇。然而,安久成看淡了懷知對小秋的感情。
刑部稱鄭秋招供了,謀反國家的罪名最終定下。
那一夜,安久成的寢宮遭襲,安懷知劍逼自己的親身父親退位,軟禁在隻有安懷知知道的深宮院所,而自己連夜急召朝廷重臣,宣讀所謂太上皇詔書,安懷知成為最無上的存在。
理由不為野心,不為權力,隻是想救小秋,如此而已。
隻有權力,才能讓安懷知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在乎的人,不被傷害,不會蒙冤。
那個秋天,又是一場隱蔽的政變,百姓不知,連有些官員都驚異早上怎麼又換了君主。
可是,之後的日子安懷知仿佛又中了魔咒一樣,身體狀況急劇下降。下了朝隻能躺在病榻上,處於昏迷與清醒的交替中。
迷蒙中,知道小琳帶來的人是誰時,臉上有些許安慰。
“皇……皇上……”稱呼有些別扭,安懷知聽著,有清醒的意識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小琳輕輕說道:“鄭大人,您就陪陪皇上吧,我先退下了。”
安懷知聽見小琳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靜靜地感受著身邊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有多久,多久沒有與你如此相近了呢,小秋?
安懷知意識開始模糊,知道自己又要睡去一段時間了,可是,舍不得,好不容易小秋來了,這麼地貼近自己。
“懷知,我多想這麼叫你,現在也隻有這時候,我才能不用顧忌地喊你的名字。”鄭秋淡淡地說著,“你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韙,是……為了我嗎?”那種無奈和憂傷通過緊握著自己的鄭秋的手傳遞到心裏,“可是我們,真的越走越遠了呢……懷知,我後悔了,怎麼辦?”
不知道什麼意思,安懷知想用僅剩的意識去想明白這話的意義,但是最終在掙紮中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小秋的身影,小琳在遠處忙碌,沒有在意到自己的清醒,剛想叫她,就看見窗外黃葉散盡的枝椏,光禿禿,毫無生氣,秋風吹過,那種蕭瑟的寒冷比冬天更加讓人寒冷,或許是心寒。
“皇上,您醒了?”小琳急匆匆跑來床邊,墊起枕頭,讓安懷知起身坐起,又交代另一名侍女去熱湯藥。
安懷知問:“鄭秋,他來過?”
小琳停下動作,問:“皇上您知道?”
安懷知點點頭,又說:“他人呢?”
小琳回答道:“鄭大人被釋放後,我帶他來見過你,您那時沒有清醒。後來鄭大人坐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說會回府收拾東西,或許會回老家重新發展。”
就這樣吧,離開了,忘記得會不會更快一點?
可是,真的想,看他最後一眼,就最後一眼,送他離開。
身邊隻帶了貼身侍衛,站在敗落的鄭府遠處,靜靜地看著一些人進進出出將一些什物搬運在門口的馬車上,而馬車旁站著的就是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小秋,我就這樣目送你離開。
那個家早在冤罪裏敗落,輕而易舉幾年來的打拚在權力的打壓下灰飛煙滅。安懷知很內疚,畢竟是自己的父親親手毀了鄭叔和小秋的努力。
以為可以遠遠地看著就好,直到鄭秋毫無預料地轉身,目光未曾有偏差,就落到自己身上,頓時,安懷知有點不知所措,倒是鄭秋那雲淡風輕的一笑,讓安懷知安定下來。
安懷知走了過去,路並不長,但好像走了很久,來到小秋身邊,笑容依舊留在那人臉上,還有那柔和的聲音,與記憶無差:“皇上怎麼親自駕到了呢?”如果沒有那個“皇上”的稱呼,安懷知或許會覺得日子真的回到從前。
“請我進去坐坐吧!”安懷知向曾經熟悉的院落走去,依然是秋天留下的一排蕭瑟模樣,隻是風,好像暖了一點。
鄭秋跟在身後,默默地不出聲。隻有腳踩在落葉上的“哢嚓”聲。
安懷知開了口:“你要走了嗎?”
鄭秋接道:“對於重振家業,我已經力不從心,太累了。還是回到家鄉做些小生意,足夠過活就行了。”
“鄭……鄭夫人和女兒呢?不是都赦免了嗎?”
“小珍她,在發配邊疆的途中染上疾病,離開了……出身嬌貴的富庶小姐,怎麼受得了那種苦?孩子我先行送去老家讓鄰裏照顧著了。”鄭秋的言語悲傷而疲累。
“對不起。”很輕。
鄭秋沒說什麼,隻是繼續走著。
“在京城,沒有什麼留戀的了嗎?”
“還有什麼留戀的嗎?”
又是一陣沉默。
“什麼時候走?”
“明天淩晨就出發”
“哦。”
當晚,安懷知又一次病重,意識清醒,未曾昏迷,但卻意外地咳嗽不止,心口更是裂開般疼痛。小琳在一旁看得心疼,太醫忙前忙後,未見病情好轉。
“琳姐姐,我想見小秋。”安懷知疼痛之餘,字字句句說得艱難。
小琳聽了,毫不懈怠,連夜趕到鄭府。大門沒關緊,小琳推門而入。
一片空蕩的鄭府,隻有鄭秋的書房的燈忽隱忽現,小琳不敢怠慢,跑著去敲書房的門。
房內,心緒難以平靜的鄭秋在油燈下捧著書,也看不進幾個字句。就聽急促的敲門聲,放下書去開門,見是小琳,甚至有些期待得到實現的欣喜。還未來得及詢問,小琳開了口:“鄭大人,皇上病重,找您入宮,想要見你。”
鄭秋有些發愣,懷知,你的身體現在怎麼這樣虛弱?
床上是半撐著身子的安懷知,咳嗽已出了血。小琳等不及通報,就急急帶著鄭秋走進了寢宮。
鄭秋看見的是雙手支在床上的安懷知,臉色蠟黃,咳嗽不止。他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隻能小聲喊道:“皇上……”
安懷知做了手勢,讓旁人退下,小琳領著太醫、侍女離開了,安懷知還不能平整呼吸。
鄭秋上前,扶著搖搖欲墜的安懷知,不知說什麼。
“小秋,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我後悔下午沒有挽留你,現在說可以嗎?”
安懷知盯著鄭秋的眼睛,眼神絕望又有期待,“小秋,我比想象地更不能接受你離開,小秋,留下來好不好?”
鄭秋怔住,一會兒坐在床邊,把安懷知抱在懷裏,那種溫暖的感覺依然像很多年前。
“懷知,我該怎麼辦?你知不知道,你這樣一說,我就真的離不開了,怎麼辦?”
安懷知沒有告訴他該怎麼辦,隻是問:“小秋,那天你說後悔了是什麼意思?”
抱著自己的人明顯地僵硬了一下,安懷知隨即又感到自己再次被抱緊:“懷知,我後悔成了親,真的後悔。懷知,我對你的感情不一樣,你知道嗎?”
“小秋,我不知道。”沒有猶豫,“但是我對你也有不一樣的感情……”
“懷知,我們走吧,離開這皇宮,好不好?”
“好。”又一次,沒有猶豫。
很多事情轉了一個圈,仿佛又回到原點,時間的洗刷讓很多東西物是人非。皇宮深院的是是非非永遠隻是百姓猜測的話題來源。安久成重新即位,隻宣布安懷知病重已逝,輕描淡寫,官家言論,道不盡安久成留存的恥辱、憤怒和失望。
鄭秋的家鄉隻是一個小城鎮,很多年前災荒的破敗離自己已經距離很久遠了。鄭秋下馬,走到馬車前,掀開布簾。安懷知已經笑臉相迎:“小秋的家,很早就想看看了……”鄭秋的臉逆著光,安懷知看不到清楚,不用看得清楚,心在那裏,很清楚。
秋天還沒過去,枯枝敗葉,落葉紛飛,盡收眼底卻是遠處山坡的一片火紅的楓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