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隱忍和不安糾纏了他。也許是那個冬季裏，被親友們揮著淚送進孤兒院開始的；也許是後來，抱著一縷坐在黑暗的小房間裏瑟瑟發抖開始的；也許是那次一縷被其他小朋友推進池塘差點喪命後，自己將對方揍個半死被院長關禁閉開始的。他從未接受過什麽人的好意，當然他也不稀罕那些。成年後更是明白，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他友好。
    他仿佛看到那個雪夜，黑暗的禁閉室裏兩顆銀發小腦袋交疊在一起，兩具小小的身體互相緊擁著取暖的場景。
    他不知道零心裏都在想些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想。零坐在那裏，沉默，黯然，強烈的頹廢氣息，挺直的背脊近乎僵直，而呼吸卻微弱得近似於無。樞在一邊看著他，他憎恨自己的無力，但毫無辦法，零心裏的那個黑暗的漩渦襲卷了零，他走不出來，他也走不進去。眼前突然有瑣碎的鮮烈的意象飛過，他知道那是零的痛苦、是零的悲傷。
    那是冬日裏一夜傾盡溫暖的雪地被親友們推來推去，最後推進了孤兒院的兩個小小的身影；那是春日裏乍暖還寒的冷風裏，濕漉漉的緊擁在一起被嘲笑的兩個小可憐；那是無數個漫長的日日夜夜趴在窗邊期盼著會有人來接他回家，最終冷漠地放棄的絕望；那是被周圍人排斥、連老師都是冷漠的視線在頭頂掃過便視而不見的兩個小東西；那是小小的孩子在絕望中的誓言，“一縷，別擔心，我啊……拚了命都會保護你的！”；那是認為自己是個不被愛的孩子，不配擁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悲傷……
    那一刻，他知道了他內心裏的那些東西，它們掙紮了仿佛要破繭而出，然而那些碎影卻擊痛了他。它們像是夜空裏直擊而來的潔白閃電，激灼明烈，刺痛他的眼睛的同時又一瞬間擊穿了他。他痛到不能自已，甚至想要呼喊。
    他承認在一刹那想用讀心術，是這個男人的神秘不安吸引了他的好奇。他甚至理不清自己為什麽會這麼痛，他有些茫然。從帶著愛意的眼睛裏看到愛人身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從帶著憐憫的眼睛裏看到愛人身上的一切都是讓人心疼的。他知道人類有這樣的理論，但他不知道他的反映算不算得上是——出於愛。
    “零，你可以養它們！它們不會有事了！它們會被照顧得很好！”樞用力摟緊零的肩膀，讓他自己從那個混沌的世界裏走出來。
    零歪著頭看著箱子裏的小家夥們，撒嬌地衝他們叫喚。樞伸手想要抓住其中一隻，卻被咬了一口，還沒有牙齒的小家夥用牙齦狠咬了樞一口，樞一縮手，小家夥立刻逃到箱子的一邊瑟瑟發抖，顯然剛才是嚇到它們了。樞用指腹一下一下地蹭著小東西的背，逗弄著它們，一臉討好的樣子。可小狗們顯然被嚇壞了，還是顫抖著不理會樞的親昵。
    看著他笨拙的樣子，零忍不住撲哧一笑，“它們被你嚇慘了，現在是不會理你的。”
    樞悻悻然地摔著手，“真是有什麽樣的主人，就有什麽樣的狗啊！”
    零斂神，“什麽意思？”
    樞抬起紅腫的手背，上麵幾顆深深的牙印以及半幹的血漬。零不由得窘迫，低頭去逗著箱子裏的小狗們。零的臉上露出難得的寵溺的表情，他將它們捧在手心裏，溫柔的眉眼和嘴角揚起的美好弧度讓那張清麗的臉龐格外生動，樞不禁有些移不開眼。心裏仿佛被某種溫柔的觸動深重地撞擊到柔軟的地方，讓他因為這樣的零而心疼不已。
    “那我們需要為它們做些什麽？”樞問。
    “我想我們可以準備一些供啃咬的玩具，還有睡覺用的竹筐，一個足夠大的圍欄。這個圍欄很快會成為它們的私宅。還要準備清水……”
    零一邊說著一邊撫摸著它們，零臉上柔和的表情讓樞忍不住微笑，“那我們現在去買吧！寵物店裏應該有吧！”
    零驚訝地看著他，一時難以理解樞是在做什麽，“現在？你不是……”急著要辦什麽事嗎？
    “怎麼了？”樞轉過頭看著他，溫柔地笑著。
    “呃……沒什麽。”零調轉視線望向旁邊。天呐！他一定是眼花了！他居然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寵溺！！
    他們趕到的時候正趕上一小隊的當地警察在清理現場，看上去就像是剛經曆了一場黑幫仇殺。現場正進行著嚴密的封鎖和排查。地上躺著幾名未處理的屍身，一名警員拿著筆記本正在做記錄。樞從對街看過去，那些死屍身上都有各家族的標記。有好幾名都是來自那個古老的“阿德路斯”家族。
    樞緊捏著拳，忿忿地用力砸下前麵的擋風玻璃，“來晚了！”
    突然車窗被敲響，零回過頭來，一名探員示意他搖下車窗，“例行檢查！這裏剛發生了一起惡劣的糾紛事件，七死，十二傷！請問你們剛才在什麽地方？有什麽人可以作證？可有什麽線索提供？”
    “沒有，警官先生！我們是剛剛路過這裏的遊客，什麽都沒看見！”樞答到，“是黑幫仇殺嗎？他們都是些什麽人？他們為了什麽廝殺？”
    “先生，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得多，不過可以肯定的告訴你不是黑幫。大概是北愛爾蘭的大貴族們要發瘋了，又或者是想來個大洗牌。你知道作為人類，這些家夥們的事我們無從過問。”警員訕訕地笑笑，“嗨！都死了才好呢！和這些吸血妖怪共處一個世界想到就惡心。”
    樞手上一緊，車窗玻璃應聲而碎，那名探員被碎屑濺了一身。他驚慌失措地爬起來，尖叫著跑開，並呼喚他的同伴，“噢！幹他娘的！是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