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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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眼使已是次日的清晨了。我躺著側頭,看見近日來逐漸熟悉的寺院的室內裝潢,不由歎了一口氣。
    昨夜和鬼相互偎依著坐在山頂吹了大半夜的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很有限的話,終於在他懷裏睡著了。雖然他早已沒有了體溫,我卻格外喜歡抱著他。他總是冷冷的態度讓人覺得隻有緊緊地纏住他才不會在下一刻就被拋棄到不知道哪裏,況且,看到似乎並不喜歡和人接觸的鬼被我纏住後仿佛吃了壞雞蛋一般的表情也實在是覺得很爽。
    我抱著他絮絮叨叨的講著從小到大的見聞,經曆,喜好,悲歡,他總在結尾處作一兩句話的評價(或者說是一兩個字:“白癡”,“笨!”或者,“那樣還好”,“比一般的傻子強一點”),這樣說著,卻覺得一直以來存在於心底的孤獨不知不覺間少了很多。
    但他最終還是把我送回來了。昨夜我朦朦朧朧要入睡前聽到了他略帶著愁苦的聲線,寂寞的在一片安靜中蔓延,“等你長大以後,如果還是沒有改變想法,我就會接納你。在此之前,你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而我一直都會在這裏等著你。”
    我歎了口氣,伸手接住穿過窗欞射入的清晨的陽光。手上的傷在被鬼舔過之後早已經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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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討厭,明明竄進了這裏……”我追著早膳後捉到的蟋蟀進了母親的屋裏,心中越發急切——無論是讓母親發現了我還是蟋蟀偷偷摸摸在她屋子裏,都會引發血案的。老天保佑讓我快快捉到那隻冤大頭的蟋蟀然後逃出去。
    然而天不遂人願,我將將打開衣櫥,遍聽見門外一串叮當,眨眼屋裏已聞到了香氣:母親回來了。
    我別無選擇的一頭紮進衣櫥裏縮成一團,聽見外麵房間裏母親的頭飾又清淩淩地叮當了兩聲,便停了。想是坐下了。
    我開始苦惱如何能夠出去,正在這時卻聽見房門外又響起聲音。這回是一個軟糯的男聲,正是那天那個衣冠楚楚的胖官員。
    “南榮夫人歇息著呢?”隔著門的聲音傳進來。
    “是萬大人?快快請進,妾身閑來無事正打算著看幾頁鹽廠的帳簿。”“咿呀”一聲是木門被打開。
    “大人,妾身早聞令公子的死訊,一直惦記著下了山後要上門去表一份心意——不成想卻先讓您趕來見我了,罪過罪過。”我聽著母親的聲音,卻奇怪的想像不出她的神情。隻因為她平時的聲音是並不似如此的。
    “咳,那不成器的小兔崽子,死了正好!前幾年居然給我鬧著說喜歡男人,還巴巴地討了人家用過的舊貨回家當寶貝供著;好容易等那賤。人死了,才安生沒兩天,又鬧起怪夢,非說那賤。人死的冤枉,要回來尋仇,還說什麼整個萬家一個都跑不了。你說瘮不瘮人。照他說,一個讓男人壓在身下的兔爺兒,倒比他老子都尊貴不成?從小就病殃殃的滿腦子蔫壞心思,哪有她哥哥姐姐一半有出息?這種病狼崽子死了正好!!”誰能料想那總是軟的沒三根骨頭的聲音能生出這麼大的氣。
    “大人您可別再說了,做父母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您這是心疼到極點了,拿著生氣來頂著呢!您趕快喝茶消消氣兒,可別把難過憋在心裏損了心神!”
    一陣瓷器的叮當,像是那胖子在喝茶。
    “我這次千裏迢迢的追到這裏來找你,你可是知道緣由的吧!”依然是那軟。綿綿的讓人厭惡的聲音。緊接著應聲的便是母親優雅的嗓音。然而今天的腔調聽起來,卻總覺得少了什麼東西,很重要的什麼東西。但我分辨不出來。
    “大人操心了,眼下就是曆年的結算,鹽廠的業務也見多了,我哪就能忘了呢?這不來上香還帶著賬簿呢!近年上交朝廷的稅款早就備好了。這種操心累人的麻煩事兒哪用得著大人您累心呢?”
    “唔,你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那軟聲沉吟著,太過的溫柔反倒讓人心生戒備,“隻是,今年的掌稅官,卻並不是。。。你還是要有個準備的才好。”
    “您是指近年新上任的禦前紅人公孫大人?”猶豫了一下,又聽見母親說,“聽說並不是像原來的賈大人那樣。。隨和的人。但,多打點些錢物的,總也行得通了罷?”
    那胖官人立刻發出了一聲不讚同的單音,再張口就帶了睥睨的腔調,
    “要麼怎麼都說頭發長見識淺,縱使女中豪傑的南榮夫人也難免短視了。你道他是那尋常人物呢?可知去年河西大水的案子就是他審的——真真一點通容不得,鐵板一樣的一個人!你以為你送幾箱金玉玩意兒去,他就說得軟話了?”
    “那。。大人看應該如何是好呢?”
    “大人”並沒有立刻回話,取而代之的是茶蓋碰著茶碗的清脆小音。我當這場對話到這兒就完了,卻又聽見了那討厭的聲音,平平板板的一副腔調,竟比往日還要柔細,又說,
    “說來那公孫驥瞧不上那些粗脂俗粉,可是聽說他對南榮夫人這種能獨擋一麵的女人倒是情有獨鍾呢……”
    他沒有說完,就聽到屋內有椅子磨擦著地麵發出粗嘎的一聲,緊接著是母親略帶著慍怒的話語,
    “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您當我是什麼了?!”
    長久的寂靜。不時聽到茶蓋輕輕敲擊著茶碗的聲音,再開口的卻還是母親,微微的歎了一口氣,道,
    “大人,您相信我……定將此事辦得妥妥貼貼,否則,婉柔自掛三尺白綾吊死在柳河邊!”
    很突兀的,相對於母親的激動,那胖子的聲音依然溫柔的讓人脊梁發冷,
    “這事兒是得小心著,一不留神可就把整個萬家給搭進去了。你是知道我有多麼信任你的,京城裏的鹽廠我交給你可是放了十二分的心,你自知道這裏頭的重量有多少。”
    “……是。”
    又是一陣寂靜。我以為這回可算是完了。在這裏被迫地聽著實在是不好受。我說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我非常討厭母親跟這個胖子說話時的腔調。我寧願她依舊用著平日那種高高在上的淡漠聲音,也不願這樣。
    可是到底是有什麼不同呢,現在的母親和平時的母親?
    然後我聽見那胖子又開口了,隻說了一句,一句讓我恨不得我根本沒聽見的話。
    他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語氣,這次卻帶了點額外的油膩膩的成分在裏麵,
    “還有一件,你上次將一隻帕子丟在我那裏,讓一個丫頭收拾床鋪的時候撿著了。好歹的我正好撞見,才想辦法堵了她的嘴。下回可不一定就那麼巧。要是讓我家那隻母老虎看見了,咱倆都沒好果子吃!以後你給我小心著點兒!”
    我隻覺得眼前一片黑,耳朵也嗡嗡的響。我的手不受控製的向前伸著要去推門——我需要看到那一幕,我去要用眼睛去找到點什麼東西來證明我聽到的並不是真的。
    木門被我碰開了一條縫。透過那條小縫我看到一座一站的兩個人。那個胖子,那個麵目可憎的豬玀,那一團肥肉堆在八仙椅的扶手和靠背之間,被紫色的光滑袍服一輪一輪的緊裹著;快退到頭頂的發際線泛著油光,厚而鬆弛的嘴唇灰白,噙著一抹帶著水光的笑。他被肥肉擠小了的眼睛汪著一層水,含在四周鬆弛而浮腫的眼皮裏,似睇非睇的看著站在一旁的母親。而美麗而高傲的母親,平日總是高仰著微側著頭的母親,此刻卻低垂著麵。她不得不笑著,那笑卻僵硬在嘴角;她不得不站得很近,然而上半身卻不由自主地微微偏過去,後仰著。她的臉並沒有變紅,卻是青白的。那豬玀卻依然饞笑著看著這樣難堪的母親,用一本正經的表情和一本正經的姿態,訴說著他們之間的奸情。
    我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的屈辱,才知道屈辱若是到了極深刻處居然可以是如此撕心裂肺的痛楚。茫茫然中腦子裏有一個念頭在漸漸的成型,我卻拚命的阻撓著它,推拒著它。我千方百計地不去想下去。我寧願這麼永遠的茫茫然著,永遠這樣耳中嗡嗡叫著,也不要讓腦子清明起來,然後想明白那該死的胖子的那句話代表著什麼意思。
    然而,我阻撓不了,那念頭繞過了我無力地抓在空氣中的指爪衝進了我的腦子裏。我聯想到了在書房裏偷偷看的“禁書”,那讓人覺得肮髒卻又臉紅心跳的違背綱倫的情節,那被稱為放。蕩被稱為淫亂卻讓人格外興奮的隱秘的佚事,現在卻讓我覺得格外難以承受。因為這次故事裏的主角,卻是我的母親。
    這是平時連想象一下都難以承受的事實,卻在我的耳中像火炮一般就這樣炸開了。
    我順著衣櫥的內壁無聲的滑落下去,滑到地麵上時已經淚流滿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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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匹紅鬃寶馬拉著輛雪絹披掛的輕便馬車一路小跑著駛下京道,車上的重重白紗在晚風中飄出車窗鼓脹脹的飛揚。離那金匾高懸的雲府大門還有約摸幾步遠,隻聽“呦”的一聲清喝,馬蹄得兒得兒的敲了幾下地,便穩穩得停住了。車前青衣馬靴的車夫趕緊的吆喝了一聲,
    “爺,到府了。”
    隨即車簾便撩了起來,不快不慢的穩穩邁下一隻穿了方頭鹿皮短靴的腳,然後是綁著官頭的漆黑的腦袋,再接著是墨綠暗花綢緞覆蓋著的寬肩窄背。
    馬車裏出來的人鷹目修眉,直鼻削唇,筆直身段,儀表堂堂,可不正是雲府當家家長雲進言雲冕!
    雲冕何許人也?這話要問出去在京城裏定要笑掉人的大牙。
    雲家長子雲冕,時下正是當今京城中風頭最勁的人物。此人足月能言,五歲成詩,七歲作文,為城中秀才傳閱,交口稱讚。年滿十五,蒙先帝特昭入朝為官,將及弱冠,秉承父位,官及禦前進言,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年正二十有六,又開了舉國最大的鐵廠,手下更兼有店鋪酒肆無數,算得上全京城首屈一指的富戶。
    看官想必要奇怪:自古官家不從商,怎的這雲冕又能做官又能開鐵廠呢?
    此事說來也是古怪。大琨朝建朝一百單四年,曆經四代君主,天下太平,百姓和樂,唯一的隱患便是商業日漸繁榮,甚至傾軋了農業工業。南方的經商大戶,家財甚至要超過了國庫,可謂是一隻手捏著國家的命脈,捏一捏就要舉國動蕩。
    後先皇仙逝,新皇登基,皇號賢德。
    及至賢德四年,眾商家猖獗,難以控製,年輕的皇帝卻在此時下了個法令:允許文官經商。
    一時間朝廷上下沸沸揚揚,多少忠心耿耿的老大臣拚死進諫。然而年輕的皇帝卻一意孤行。法令實行以後,朝中大官們爭相開店設廠,靠著手中的特權明著暗著壓榨一幹民商,不出幾年,反倒使曾經盛極一時的民間商業衰敗了下去。
    而此時的官商卻一路順風順水,迅速把握了國家的經濟主脈。而之前便已經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兩大家族:雲家跟萬家,已穩穩得分別壟斷了鹽鐵的生意。
    眼前的這位英挺男子,便正是其中雲家的當家。如此黃金身價,普天之下除了當朝天子再無人可出其右——又如何能讓人不去矚目呢?
    正說著,卻見那雲冕微微側身,一雙寒目此時卻溫柔的注視著雪白的車簾,微微伸出手去。
    隻見重重雪綢中忽的伸出一隻白盈盈的素手。那手一轉一別,高高撩起的白綢下便現出一雙滴溜轉的狹長鳳目,眼梢微挑,水潤含情,而此時卻露出嗔怒的神情,看見那人的手也不理,哼一聲撇過頭去,身影一閃便跳將出馬車,迎著習習晚風婷婷嫋嫋的立住了。
    再看那美女,尖尖臉蛋,精細鼻梁,一雙柳眉微蹙,半點朱唇盈紅;削肩細腰,束起一身嫩鵝黃小衫嬌俏修長。
    此佳人又為誰?萬府長女萬紫菱是也。
    此女相較其夫婿亦毫不遜色:出生能言,容貌無雙,少時最恨女兒營生,從不肯碰一碰那針線女紅,讀一讀女誡婦德。然而卻是個經商奇才。十二歲便可為家父出謀劃策,想法大膽出奇,卻有奇效。十五歲長成,絕色傾城,往來提親無數。後嫁入雲府,相傳與雲冕感情甚好,如膠似漆。
    如此一對璧人站在街邊,頓時引來無數人矚目。
    雲冕並不計較剛剛妻子的挑釁,溫柔如水的望向萬紫菱,又向她伸過手去,卻被冷哼一聲“啪”的打開。
    “不要碰我!”說罷美人轉身怒氣衝衝頭也不回的進府去了。
    身後雲冕神情微微一變,如同一潭水微微波動了一下,又很快的歸於平靜。拉出一抹心胸寬廣的淺笑,亦是一撩衣裾邁步進府去了。
    而此時立於街角陰影中良久的人影,微微一閃,便埋進了那更深的黑暗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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