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西郊，當真有鬧鬼這麼一說？”黑黃臉的漢子，臉上懷疑的神色掩不住好奇興奮。
    “騙你幹啥，俺家婆娘昨天回來說的，東街的小狗子上個月在西郊的樹林裏親眼看見了。”滿身虯結肌肉的壯漢眉飛色舞的說著，低頭又淅瀝呼嚕喝了一陣粥。
    “那你倒說說，小狗子看見的鬼，是圓是扁，是男是女，是人是獸？”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咄咄逼人的扇著蒲扇，湯汁淋漓的白馬褂掛在骨頭架一般的身上一鼓一鼓的動著。
    壯漢語塞，頓了碗爭辯，“說是鬼就是鬼，鬼哪裏分的男女老少！胡老三你這窮措大少跟這裏挑刺兒，仔細老子一不爽快了賞你一頓老拳！！”
    瘦猴兒般的男人嘬著嘴不再說話，勉力支著背梁維持早就莫須有的驕傲，眼神卻止不住地閃躲。黑黃臉的男人低頭喝了口粥，咳了一聲又轉頭裝作看街景，眉眼卻漏出尷尬。
    笑話一般的場景，笑話一般的人，笑話一般的這個社會。一麵掙紮著擺脫尷尬，一麵掙紮著掩飾尷尬。我倚在西郊樹林深處一棵枯老了的樹上想冷笑都懶得提氣。
    小狗子自然是沒有看見我的，看見我的當然再不會有命出去說三道四。人死了最初最自然當是要魂飛魄散的，如果違背常理要留在人間，就隻能靠人血把魂魄粘住。現在的我雖然早已經不用再用那種不牢靠的方法生存下去了，但人血倒是喝上了癮。那玩意兒喝多了也就不覺得腥氣了，反而倒有股格外的香甜味道，口感也滑溜溜的好得很。所以如果看到了活蹦亂跳的少年，我想不出理由為什麼要把他放走。
    不錯，我是鬼，滿身肌肉的漢子口中的那個盤踞在西郊樹林裏的鬼。多虧了我，城西這邊連著山的一大片樹林全都變成了禁地。人的禁地，自然也就是其他一切生物的樂園。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鬼，也不在乎。我吃人，喝人血，並不擔心遭天譴，也不擔心有鍾馗一類的人物來抓了我當點心吃。因為，死了一回，我比誰都有權威說，這個世界上他媽的壓根沒有神，沒有地獄，也沒有什麼狗屁天宮，全是人自己編出來嚇自己的。世人都說我是鬼，我卻不那麼敢肯定。我傷人命，看來是符合了世上公認的鬼的第一特征；我有怨氣，又是一大特征。但我想我不能算是鬼，因為我很強，我比民間流傳的所謂的神還要強。絕對，絕對不像故事裏說的那些出來作威作福一下馬上就被道士收了的小鬼。我可以控製人心，可以控製百獸，甚至可以控製某地一時的節氣。隻是我多不想管，世界就還由著原來的樣子運行。山神也就是我這個樣子了。但也許鬼本來就因該這麼強。人將給人聽的故事，不用是真的。人本來就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動物。
    我始終不明白我是什麼，但想當然爾，我已然不是人了。我曾經是，但是我已經死了，然後就換了一種存在的狀態，依然感知著這個世界。人有恐懼，恐懼於未知，甚至編出鬼怪之說，把這種對未知的恐懼演變成實質的恐懼，但又對這種自己杜撰的噩夢太過害怕，於是又編出了神，給自己想象一個強有力的保護。這倒公平，用虛無縹緲的正義對抗虛無縹緲的邪惡。如果他們知曉他們想象出的最可怕的和最可靠的都變成了一個對象，不知要作何反應呢。
    我不能定性自己。也許我可以給自己起個很神氣的名字，比如山神，比如林仙，但我更喜歡稱自己為鬼。因為我現在做的最開心的事，恐怕最像是鬼愛做的：複仇。因為我說過了，我有怨。這怨氣很深，時時刻刻在腐蝕著我的心——如果我還有的話。我剛死的那一刻，或者說我新生的那一刻，就是因了這點怨氣，魂魄才一時間竟沒有飄散。然後我遊蕩出墳墓，吃了一個砍柴歸來的孩子，終於把魂魄固定了下來。往後的歲月裏，我不斷的吃人，喝人血，什麼時候發現我不用再依靠鮮血生存的，什麼時候發現自己越來越強大的能力的，我已經弄不清楚了。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那麼發生了。但是就算那樣，我已經養成了吃人的習慣，就好像有時候附身在猛獸身上去捕獵，那是一種消遣。再說，人的血和動物的血不同，嬌生慣養的，卻幹淨好喝些。但格外說一句，不同的人之間，血的味道卻沒有什麼差異，清俊不凡的書生，或是滿身長癩的流氓，味道都是一樣的，什麼風骨非凡，啃出來都是白花花的一堆骨頭。
    我想，死了一次，原來人的心性是都沒有了，好的人壞的人，大的人小的人，在我眼裏都是另外的一種生物而已。就算碰到孕婦，把肚子裏的孩子剖出來一起吃了，也不過就是當吃乳豬了。人可以吃魚籽，為什麼我不能吃人的胎兒？
    說到這裏好像有點扯遠了，剛剛是說到複仇了的。我覺得我很幸運：喜歡裝出一副高尚嘴臉的人都說，複仇是毒藥，毒了別人最終也毒了自己。我想那不過是因為能力不夠，複仇的同時自己也失去了許多。但是我不會，我是鬼。我可以隨心所欲的報複，承受惡果的隻有我的對象而已。
    也或者，我已經是這幅模樣，就算不報複，也已經沒有什麼幸福可言了。已經是，毒黑到了骨髓裏的存在了。但好在我這個人頑強到如同那踩不死的蟲子，遇到什麼，我都可以欣然吞下去，然後享受。憑著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也可以找出它的好來，過得有滋有味。隻是害我至斯的人，卻是逃不掉，一個都，逃，不，掉。
    我不殺他們，我把他們一個一個都放到自己的噩夢裏。又或者，我創造一個夢魘，展示給他們看看，讓他們害怕著擔心著，恐懼夠了再一腳踢進去。